AI時代,武漢靠“賣鏟”起飛

股市風暴來襲,但捕捉到AI“十倍神股”的人,已經贏麻了。

一年前,在中際旭創股價低位震盪時堅持“相信光”的人,最高能收穫12倍漲幅;任意買入寒武紀、芯原股份、大族雷射、傑華特、海星股份等一家公司,也能吃到10倍紅利。

人如此,城市亦如此。合肥死磕長鑫存儲,8年虧損仍持續輸血數百億元,硬磨出一個估值超2兆的晶片巨頭。一旦其上市成功,相當於“再造了一個合肥”。

頭圖來自:AI生成

但要論AI時代真正的贏家,合肥可能暫時還要排第二。

得益於儲存晶片、光通訊等產業爆發,湖北今年一季度規上工業利潤增速狂飆85.7%,甩開安徽近40個百分點。

與長鑫並稱“雙子星”的長江存儲,估值3000億元起步;“全球光纖龍頭”長飛光纖、算力網路整合商烽火通訊、光模組“雙雄”華工科技與光迅科技、“AI感知之眼”高德紅外等一批硬科技公司,均實現了技術壁壘與市場份額雙重突破。

截至2025年,有超1.6萬家光電子資訊企業匯聚武漢光谷,形成從光纖、晶片、光模組到終端裝置製造的本地全鏈條。僅“晶片圈”,就能列出一長串名單。

在AI硬體的軍備競賽中,武漢已成為難以忽視的“水電氣中心”。

一、技術被鎖死,人才留不住

臨近下班,佳佳的電話又響了。

這是今天的第二十通,不用接就知道,又是打來催貨期、協調生產的急電。她所在的光模組公司,訂單已排到2028年,核心零部件告罄,不得不上替代品,全員為此從早忙到晚。

但忙碌並不影響大家心情,部門幾十號人天天輪流請客點奶茶,“手裡捏著公司股票的老員工,多的賺了半套房,少的也賺了半台車。”

同樣忙不停的,還有科技獵頭晨哥。“每個月光研發崗就能成單10到20個人,全是技術專家、項目總監這類角色。”他感慨道,自己後台私信滿滿噹噹,候選人排隊打聽怎麼進光谷科技公司,以及如何從一線城市回流武漢。

這和十年前他剛入行時的光景,簡直是天上地下——那時,“湖北的省會還是深圳”。

晨哥記得很清楚,在網際網路的春天,武漢拿得出手也只有鬥魚、盛天網路等“四小龍”。硬體公司更不必提,基本在代工光纖裝置、交換機等低端產品,招聘清一色的銷售和普工,研發崗少得可憐,偶爾招個資深工程師月薪也不過一萬出頭。

年輕人尋不到好機會,紛紛逃離、外出謀生,以至於武漢要“向北上廣深宣戰”。

科技產業的相對落後,像一道沉重的枷鎖拖住了這座城市的腳步。

站在前線的企業,體會更深刻。2015年,華工科技麾下的雷射公司,曾手握一筆新能源汽車雷射銲接裝置的大單,然而臨近交付,海外雷射晶片供應商卻傳來一紙通知:斷供,至少等半年。

彼時,一塊進口雷射晶片售價高達2000美元,是成本的10倍;光學鏡片乾脆按毫米計價,一片也要上萬。這使華工科技的進口雷射核心器件採購費佔到總成本60%,而海外供應商卻能坐享3倍的利潤。

更憋屈的是,供給中國公司的器件還是“閹割版”——性能比給歐美企業的低20%,交貨期卻要長3倍。

這場赤裸裸的霸凌,讓沒有囤貨也缺乏自主能力的華工科技,只能眼睜睜看著生產線停擺,一天損失幾百萬,還得賠償客戶違約金。

付出慘痛代價的不止一家,回顧這輪科技潮中的武漢公司,幾乎每一家都嘗過被“卡脖子”的滋味。它們是產業升級前“中國製造”的縮影:被迫交出高昂的學費,不僅錯失黃金發展期,更長期落入“替外資打工”的陷阱。

而命運的齒輪,也正是在一記記重錘下,加速轉動。

痛定思痛的華工科技,砸下10億元從材料底層研究重啟,以實現三大核心器件自主;被西方制裁的高德紅外,把上市五年間的全部利潤以及募集資金,投入到紅外晶片自研中,管理層直言“賭上了公司的命運”。

同一時期,長江存儲(以下簡稱“長存”)也落子武漢,作為國家儲存器基地實施主體,背負起打破三星、SK海力士對高端儲存晶片的壟斷,讓國內手機、電腦、資料中心都無需再交天價“過路費”的使命。

該項目總投資約1600億元,看似彈藥充足,實則在燒錢如流水的晶片行業,最多隻能撐兩年。

和所有想挺直腰板的企業一樣,武漢科技企業的逆襲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二、“不服周”死磕技術,又撞上AI風口

1000個孔,只通了3個。研發之初,長存的實驗資料令人沮喪。

為了繞開國外專利牆,它自研晶棧Xtacking架構,但如何在指甲蓋大小的兩張晶圓上精密鍵合數百萬個觸點,成了一道天塹。外界甚至斷言:“新架構難度大、良率低、成本高,絕對走不下去。”

然而回頭已是死路,向前才有一線生機。

長存1000人的團隊,在實驗室埋頭研發兩年,終於完成32層三維快閃記憶體晶片驗證。到2019年,64層晶片實現量產,標誌著中國握住了與海外晶片巨頭較量的技術籌碼。

質疑聲變少了,朋友多了起來。半導體裝置工程師老歐,每次路過光谷東那座大廈,都會感慨彼時的熱鬧:全球TOP5半導體製造裝置巨頭,樓裡集齊了4家。

“應用材料的刻蝕機、科磊的檢測裝置、艾斯摩爾的光刻機,都追著Fab廠的腳步來了。”老歐介紹,雖然裝置公司不會手把手教核心技術,但駐場工程師在調裝置、排故障的過程中,會帶來技術與經驗的流動。

抓住先進裝置供應的“黃金窗口期”,長存128層、232層等更高密度產品加快推出,工廠產能也快速爬坡。

可眼看局面轉好之際,美國一紙實體清單落下,生產線又安靜了。

國產半導體裝置公司的曉星,就是在禁令後入駐長存。她形容那段日子像“被扒了一層皮”:對方工程師對參數的嚴苛近乎變態,裝置稍有波動,電話立馬打爆,厲聲的質問常常讓她破防。

但她很快發現,工程師罵起自己人來更凶。她們一天開幾場會,長存就對等開追蹤會;她們凌晨下班,長存的人走得更晚。好幾次曉星覺得已到極限,抬頭一看,對面還在死磕。

在那裡,她見識了碼頭城市的“彪悍”,也感受到了楚地“不服周”的勁頭。

“國產裝置不確定性大,尤其升級驗證階段,可能拖累量產。”曉星坦言,許多大廠會要求先在實驗室反覆測試,稍有不順就砍需求;但長存願意承擔風險,先下單爽快,然後以“壓榨別人更壓榨自己”的方式,一遍遍測試、磨合。

武漢芯力科團隊的裝置,最初良率僅10%,故障點超200個,與長存、武漢新芯合作打磨後,良率提升至90%以上。

資料顯示,長存核心裝置國產化率已突破50%,背後正是大批產業鏈企業主動尋求捆綁。在光谷左嶺,一個龐大的存算一體化產業基地開始成型。

不只是儲存,晨哥的客戶,也已經開始量產800G、1.6T的高速光模組。放眼整個光通訊行業,“從上游‘命門’光纖預製棒,到下游通訊網,武漢都一定程度上擺脫了‘卡脖子’限制,形成全端自主可控的產業鏈。”

幸運的是,AI浪潮也在這時掀起。

一夜之間,武漢光通訊企業從原來的“電信周期品供應商”,搖身一變成“AI算力基建的賣鏟人”,踩著風口飛昇。

晨哥的客戶,從之前的網際網路大廠佔九成,變成如今硬科技公司佔七成,其中半導體和光模組各佔一半。“工程師月薪能給到三四萬,翻了一倍。”他說,一些精英候選人為此回流武漢。

對此,他樂見其成,但也清楚,“武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三、錯失BAT,卻拿到一枚“製造底牌”

“晨哥,我回深圳了。”

收到候選人發來消息,晨哥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面試、搬家、入職折騰一大圈,結果回武漢不到半年,又反悔當起了“深漂”。

但一通電話下來,他理解這份反覆無常了:“武漢人才密度遠低於一線城市,職場裡許多領導水平不夠,互相甩鍋的‘豬隊友’也更多。”正如這位候選人,以往在大廠一兩個月就能搞定的項目,到武漢半年都做不出來。

薪資更是硬傷,那怕風口上的硬科技公司,由於國企基因,資深專家年薪封頂也只有60萬,比不過網際網路大廠博士應屆生。甚至“月薪給很低,績效工資壓到年底發,績效好才能拿到承諾年薪,績效不好或‘加班不夠’,就難說了。”

正因如此,回流不久又“逃”回一線的人,並不少見。但吐槽歸吐槽,晨哥強調,“絕大多數人還是留下來了。”

他翻出光谷東老照片:十年前,那裡還是大片待開墾的荒地;如今“無人區”變得高樓林立,地鐵、學校、商場配套完善,房價從千元一平漲到兩萬。

“薪資打七八折,房價打三四折,性價比還不錯。”晨哥說,儘管武漢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仍比不上深圳、杭州,但就業環境有所好轉,目前已連續六年保持人才淨流入。

在晨哥眼裡,這樣的轉變,與武漢的“工業路線”息息相關:從“漢陽造”一脈相承,武漢把更多籌碼押在了硬科技上,尤其是光通訊產業,堅持投入近四十年。

這樣的“偏科”,使武漢“錯失BAT”,但在網際網路寒冬裡,製造底牌反而打出了更好的效果:“網際網路公司用AI替代打工人,紛紛砍HC、從寫字樓退租;建有工廠的硬科技公司不一樣,除非產業或產品線崩盤,否則不會輕易關停。”

硬科技公司,也更容易形成叢集。據老歐分享:“凌晨2點機器出問題,早上6點趕製的零件就能送到產線。”

這話並不誇張,武漢半導體公司實驗室與裝備製造車間,可能就在“樓上樓下”;長飛光纖、烽火通訊、光迅科技、華工科技這幾家,彼此距離不超過500米。

產業一聚集,雪球就越滾越大,就像“一個地方飯館多,大家更願意去吃飯,飯館就開得越多。”

上個月,老歐留意到一條消息:5家企業,低調入駐武漢同一產業園,覆蓋從精密環境控制、檢測標準、裝置翻新到供應鏈物流的整套“製造作業系統”。

也就是說,“扎堆效應”還在持續放大,這將為中國半導體從“單點自主突破”邁向“全面建構標準”,提供了一塊難得的試驗基地。

佳佳的感受也類似。今年,她們公司招了一批新人,專門做系統的AI改造。

“以往貨期回覆、安排進貨到貨,每天要處理海量資訊,自動化升級後,人就可以解放出來。”儘管過程繁瑣而複雜,但她能清晰看到,公司正從“拼量”轉向“拼質”。

基於此,佳佳決定紮下根來,好好幹幾年。她身邊學光電的朋友,大多也進了武漢的光電子和通訊企業。她們都有一份共識:“在充滿不確定的年代,一個‘看得見的未來’,比什麼都實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