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馬斯克在社交媒體上說,他通過司美格魯肽(Semaglutide)瘦了30磅(約27.2斤)。
2025年一年,司美格魯肽這個減肥藥,就賣了361億美元。
它的製造者諾和諾德(Novo Nordisk),曾一度沖上全球第二大藥企的寶座,市值高達6500億美金,不但超越歐洲奢侈品巨頭LVMH,成為歐洲股王,甚至一度超過它母國——丹麥的GDP。
2025年,也是諾和諾德的動盪年。
成立102年來,諾和諾德只換過5任CEO。然而,2025年6個月之內,他換了2次管理層。諾和諾德正經受著人事大地震。
2025年7月31日,其股價單日暴跌達32%。截至2026年6月21日,諾和諾德市值僅存1912億美金,較一年多前的市值最高點,蒸發了超4500億,跌去了六七成。
2025年11月6日,川普在白宮宣佈GLP-1類減肥藥,將降價79%。諾和諾德美國區高管當場暈倒,導致發佈會終止,被網友戲稱為“年度名場面”。
有人說,諾和諾德是下一個諾基亞。2026年3月20日,司美格魯肽中國專利到期,隨著在各國專利的到期,它的處境會更艱難。
這家北歐的製藥巨頭,到底是怎麼煉成的?
他走向成功的路上,又埋下怎樣的衰落“魔咒”?
01. 雙雄分手與世紀合併
20世紀初的丹麥,糖尿病是緩期執行的死刑。患者每天只能吃500卡路里——約兩小碗米飯,吊著一口氣,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奇蹟。
1921年,奇蹟終於來了。
多倫多大學外科醫生班廷,從狗胰腺中提取出胰島素,並用它挽救了病危的少年倫納德·湯普森。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傳遍全球,點燃了醫學界的希望。
1923年,他們因此獲得了諾貝爾獎。
多倫多大學堅持學術非營利的立場,將專利轉讓給大學董事會,再由其授權商業生產。於是,美國禮來公司成為全球第一家獲得胰島素專利授權的藥企。
這個本來跟丹麥沒有任何關係的生意,卻因為一個“深情”的男人,開啟了丹麥的商業傳奇。
1920年,哥本哈根大學生理學教授奧古斯特·克羅格,因發現毛細血管血液循環機制,獲得諾貝爾醫學獎。但因為妻子被診斷出糖尿病,他的全球巡講一直被拖了2年。
1922年,在美國演講期間,克羅格接觸到了多倫多大學的科學家,胰島素走進了他的世界。
克羅格很快就帶著糖尿病妻子瑪麗,橫渡大西洋,風塵僕僕趕到多倫多。他們不但深入學習了胰島素提取技術,還申請到了胰島素的北歐生產授權。彼時的丹麥正有成千上萬名無法治癒的糖尿病患者,嗷嗷待哺。
丹麥開始成為世界胰島素的另一重鎮。
1923年,克羅格與妻子的糖尿病醫生——漢斯博士,共同創立了諾德胰島素實驗室。
兩人夜以繼日泡在簡陋的實驗室,終於在1923年底,從牛胰腺中提取的少量胰島素,丹麥的第一支胰島素誕生了!這也成為丹麥製藥界的一段佳話。
但批次生產是另一道檻。
1923年10月,克羅格派資深工程師——哈拉爾德·佩德森支援。此人曾是鐵匠和機械操作工,後成為實驗室機械工場經理,具備罕見的發明天賦。他發明了胰腺冷凍切片裝置。
由於公司缺質量管理人員,哈拉爾德推薦弟弟——托瓦爾加入。他是藥劑師,正在管理一家大豆加工廠。於是哥哥哈拉爾德管裝置設計與製造,弟弟托瓦爾管化學工藝與質量分析,一起幫助公司量產胰島素。
然而,裂痕在6個月後爆發了。
弟弟托瓦爾這個有經驗的管理者和性格專斷、脾氣暴躁的醫生漢斯,合作極不順暢。1924年4月,衝突達到頂點,漢斯直接將弟弟解僱。
雖然哥哥哈拉爾德與克羅格合作愉快,但哥哥還是跟弟弟一起走了。
告別時,克羅格問:“你們打算做什麼?”兩兄弟說:“我們要生產胰島素。”克羅格說:“你們做不到的。”哥哥說:“我們會證明給你看!”
在諾德對面800米的地下室,哥倆另起爐灶,取名諾和。兩兄弟很快提煉出了液態胰島素。他們本希望把產品賣給諾德,但談判桌上,舊怨與新傲交織,轉讓只能以失敗告終。
一場半個世紀的戰爭,就此拉開序幕。
諾德賣片劑胰島素,需要患者自己煮化注射。善於經營的諾和,就直接推出液態胰島素,並且價格直接砍半。
1935年,諾和應市場呼聲,推出長效胰島素,但很快失敗退市。諾和發現,彼時諾德正用魚精蛋白延長胰島素作用時間,便開始跟進開發。
1938年,在諾和研發和製造團隊的努力下,終於上市了長效含鋅胰島素。
但比歡呼來得更快的,是諾德的傳票。
最終法院判決諾和給予諾德銷售分成,雙方的怨恨變得更深了。但就在雙方殺紅眼的時候,更大的挑戰——戰爭來襲。
戰爭期間,諾德押注全球授權,將北美變成了搖錢樹。但1940年,德軍佔領丹麥,諾德的海外收入一夜歸零。
諾和則深耕歐洲,在納粹佔領區成為“指定供應商”,從胰腺中提取胰蛋白酶、實驗生產青黴素,不僅存活下來,還迎來快速發展。
5年後,諾和已是歐洲一哥。
產品層面,兩者的競爭依然“刀刀見血”。
1944年,諾和將短效和中效胰島素預先混合,因使用方便大受歡迎。1946年,諾德推出更方便的液體,患者只需稍加搖晃就能注射。
諾和再次反擊,1953年,推出Lente系列胰島素,致敏率更低,藥效更高,成為20世紀五六十年代最暢銷的胰島素產品之一,一度佔據全球近三分之一的胰島素消費……
一場學術精英主義和工業化邏輯的劇烈碰撞,在丹麥上演了幾十年,胰島素從挽救生命來到了改變生命的新階段。
20世紀80年代,基因工程技術革命席捲製藥業。美國基因泰克公司開發的DNA重組技術橫空出世。
諾和押注“修飾豬胰島素”路線,不僅失敗了,還造成資金鏈緊張。諾德趁機反撲,1989年全球市場份額衝到20%,緊咬諾和的30%。
1985年,諾和發明的胰島素注射筆NovoPen® 。憑藉一個可操作且不會令人尷尬的便捷設計,和更少的副作用和併發症,將糖尿病治療帶入了一個新的時代,硬生生搶走了禮來的一大塊蛋糕。
1989年,為應對美國禮來的競爭壓力,相隔幾條街的諾和與諾德進行了世紀大聯姻——諾和諾德誕生。諾和佔股62%,諾德佔38%。
表面看,這是一場空前互補的聯姻——諾德技術牛,諾和市場廣、管道和行銷玩得溜。
但骨子裡,卻又是一場帶著結構性缺陷的聯姻。
02. “菜鳥”的堅持,造就製藥巨頭
合併是戰略停火,而不是雙方真正的水乳交融。
諾和靠政治投機與管道深耕起家,諾德靠技術授權與學術聲譽立命。一個守著政策風向,一個守著實驗室,誰也看不慣對方。
因此他們之間的中間地帶——市場化創新藥的快速轉化能力,長期荒蕪。
為不死而做的戰略選擇,終將導致生不如死的組織困境。
誰也不屈服則必然導致內耗,最直接的體現,就是決策速度——當禮來與基因泰克在基因工程領域瘋狂攻城時,諾和諾德的管理層還在會議室平衡兩派勢力。
當糖尿病治療從“救命”轉向“生活方式管理”和“血糖控制”,1990年前,人體內建的“體重管家”——GLP-1成為新的研究熱點。當對手早已切換賽道,諾和諾德仍在用胰島素戰爭思維應對,它甚至幾乎裁空了GLP-1團隊。
但命運對諾和諾德卻分外垂青。
1994年,剛剛休完產假的羅蒂·比耶爾·克努森(下文簡稱羅蒂)回到諾和諾德,看著曾經並肩作戰的領導和同事悉數離開,她竟然成了唯一瞭解這個項目的人。
彼時羅蒂剛剛本科畢業5年,來公司不過3年,作為項目組最年輕的成員,她這個“打醬油”的“菜鳥”,竟然要扛起學術大旗了。
“孤獨”,這個改變諾和諾德歷史的人——羅蒂,回憶當時的感受。
老人走了,新來的人看不起,一邊帶孩子一邊找出路的羅蒂,有時也不看好自己。她是個女性,甚至不是博士。好在農村出身的她,有的是韌性。
1996年,羅蒂還在上下求索,但公司的高管已經沒有耐心了。他們發出了最後通牒:一年時間,如果完不成項目,GLP-1藥物研究將會被關閉。
1997年,羅蒂團隊終於把藥物的半衰期從2分鐘延長到13小時。這一年,利拉魯肽誕生了。
但,諾和諾德當時沒意識到這是一個金礦。
在胰島素領域叱咤風雲了80多年,諾和諾德的“成功經驗”是把資源投到胰島素領域。公司高管認為“GLP-1看起來很奇怪”,他們只想要“現代胰島素”。GLP-1作為一個弱勢部門,想從強勢的胰島素部門搶點資源非常難。
重重阻力,讓利拉魯肽的臨床試驗進展十分緩慢。
直到2005年,禮來推出了全球第一款FDA批准上市的GLP-1受體激動劑藥品——艾塞那肽,諾和諾德才意識到自己“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憤怒的投資人開始怪罪諾和諾德搞砸了GLP-1項目,這時候出來背鍋的卻是羅蒂的團隊。
2010年,FDA終於批准了利拉魯肽進入市場,商品名為Victoza,當年銷售額達4.18億美元。然後,它的銷量就像坐上了竄天猴,2018年銷售額直奔27億美元。
羅蒂還有更大的“野心”。
1995年,羅蒂發現GLP-1有減重功效。1998年,更多的研究支援了這一點,但她依然無法說服公司把GLP-1作為減肥藥推向市場。甚至連研發團隊的人也不支援她的想法。羅蒂說“作為女性她承受了太多的區別對待”,但她最不缺的就是韌性。
她堅持用大量實驗證明:利拉魯肽可以減肥。
2014年,利拉魯肽被FDA批准用於減重。2021年,創造諾和諾德新紀錄的——司美格魯肽橫空出世,且每周僅需注射一次。
然後,就是大家看到的一眾名人紛紛減肥成功,而司美格魯肽也在2025年達到驚人的361億美元(約2508億元人民幣)銷量。
2024年,諾和諾德成為歐洲市值最高的公司,但陰霾就在榮光之下漸漸閃現。
03. 成功者的詛咒
2025年11月6日,川普在白宮宣佈GLP-1類減肥藥,將降價79%,諾和諾德美國區高管當場暈倒。
看慣了直播套路的中國網友,戲稱其為“直播砍價名場面”。
但諾和諾德並不是輕鬆的“演戲”,2025年一場“大地震”正在上演:6個月內更換兩次管理層,宣佈全球裁員10%,一年多市值蒸發超4800億美元,股價跌去約75%……
從風光無限到一落千丈,為什麼一個轉身,諾和諾德就落入了深淵?
從羅蒂的“成功故事”不難看出,諾和諾德的輝煌,帶著羅蒂強烈的個人英雄主義。除了前面組織對GLP-1的重重設限,即便在司美格魯肽引爆的2022年,昔日利拉魯肽被“耽誤”的命運還在上演。
2022年起,司美格魯肽嚴重供不應求,造多少,賣多少。媒體也討論說:“GLP-1可能比GPT還重要。”
但面對嗷嗷待哺的市場和光明的前景,諾和諾德的做法卻讓人“大開眼界”。
為了保障老患者,諾和諾德採取限量供貨,甚至勸醫生不要給新患者開藥,讓市場焦急地苦等。不難猜到,諾和諾德等來的是禮來等公司的替代藥物,甚至還有黑市裡的仿製藥。
跟只在傳統內分泌科室,並且勸阻醫生不要開藥,純B端思維的諾和諾德不同,禮來集中火力佈局美國主戰場,重新鋪設了不限於內分泌科室,更容易和減肥受眾接觸的B端藥代體系,並且在2024年開啟了直接面對C端使用者的電商管道,快速搶佔使用者。
等到諾和諾德後知後覺地在一年後佈置產能,倉促跟進C端,已經錯過了黃金爆發期。
跟曾經糖尿病在醫療系統的戰役不同,減肥藥的競爭邏輯從“藥效”升級為“管道、價格、使用者心智”。而陷在胰島素成功陷阱裡的諾和諾德,固守著傳統的醫生推廣,當然會錯失良機。
更糟的是,雖然諾和諾德裁員10%,展現了進軍GLP類藥物研發的決心,但其押注的第二代新藥CagriSema臨床資料不及預期:84周減重僅23.0%,遠低於市場期待的25%。禮來的替爾泊肽,減重效果更優(25.5%),迅速分流美國市場新患者,連馬斯克也倒戈了。
高盛直言,諾和諾德過度自信、低估消費市場玩法,最終遭市場反噬。隨著2026年司美格魯肽在中國等地的專利到期,他們的翻身之戰會更難打。
曾經,諾和與諾德憑藉你追我趕的提純工藝,諾和筆的極致使用者體驗,硬是從禮來手中搶下大片江山。那時的它,敏銳、飢餓、敢賭——技術服務於人,而非人屈從於流程。
60年後,當諾和與諾德合併,表面的強強聯合,實則是兩套肌肉記憶的對峙。
胰島素時代的成功,成了GLP-1時代的枷鎖;B端管道的深耕,成了C端戰場的盲區。
羅蒂以一己之力扛起司美格魯肽,卻擋不住組織內耗。
舊王座上的成功者,往往是新大陸上的盲人。曾經他們用一支筆的“使用者體驗”反超禮來,如今卻在狂妄自大裡,將直面消費者的王牌打得稀爛。當白宮喊出“降價79%”,暈倒的不只是一位高管,更是一個被催眠的帝國。
沒有優秀的組織,再好的機會都會變成遺憾錯過。
周期面前,謙卑是唯一的護城河。機會永遠屬於有準備的人——但“準備”不只是技術儲備,更是組織的敏捷、決策的果敢、對傲慢的警惕。 (正和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