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央到地方層面,共出台約21項涉及‘康養旅居’‘銀髮經濟’的政策檔案或實施方案,覆蓋至少16個省級行政區。”
在剛剛過去的幾個月裡,一場“搶人”大戰正在全國鋪開。被爭搶的不是應屆畢業生,也不是科技人才,而是年過六十的銀髮老人。
吉林就宣佈,每年拿1億專項資金“搶老人”,從輸出候鳥轉型為避暑康養目的地;開封則與省內外100個以上城市,簽訂旅居養老合作協議,互送客源;四川攀枝花政府人員更是親赴杭州、長春、北京、上海等地辦推介會,宣傳當地文旅康養……
“搶”只是第一步,“留”才是勝負手。
比如廣西北海就針對老人“看病難、報銷難”痛點,推行“70歲老人全程陪同導診”服務,實現9.13萬人次慢病患者異地不斷藥,讓不少老人選擇落戶。甚至,部分城市宣稱,幫老人開啟“職業第二春”。
從南到北、自西向東,各地“搶老人”路徑各不相同。有的砸補貼,有的建聯盟,有的拼服務,但盯上的都是同一件事——康養旅居,及其背後消費遷移的確定性。
01 搶的就是確定性
試想下,剛剛過上退休生活的你,在清晨鳥鳴中醒來,推開陌生的窗,山影或海光撲面而來。不用操心柴米油鹽,到點去食堂,飯後沿著林蔭道慢慢走。月底一算,花銷比在家還低,退休金完全兜得住……
如今,這個想像正在被放大成一門兆級生意。
多家研究機構資料,2024年中國康養旅居市場規模已達6700億元,並在近三年內增長了217%,是康養產業中最具增長潛力的投資風口。
從全球範圍看,老齡化人口結構的不可逆變化,也在加溫市場。據Grand View Research預測,全球康養旅遊市場規模2025年約為1.06兆美元,將以9.3%的年複合增長率增長,至2035年有望達到2.4兆美元。
於是險資動了。泰康、光大加速佈局全國旅居網路,以會員制交換居住鎖定高淨值老人。房企也動了,萬科、遠洋將閒置房產改造成康養社區,從賣房子轉向賣服務。網際網路平台則切入預訂與健康管理,試圖用數位化降低服務成本……
資本湧入的瘋狂程度,與政策密度完全正相關。據不完全統計,截至2026年1月,從中央到地方層面,共出台約21項涉及“康養旅居”“銀髮經濟”的政策檔案或實施方案,覆蓋至少16個省級行政區。
需要肯定的是,康養旅居確實為不少城市帶來了真金白銀。在海南,每年有超過百萬的“候鳥”人群季節性湧入,帶火了房地產、餐飲和本地消費;四川攀枝花康養產業增加值,連續5年破百億;旅居老人在2024年帶動廣西綜合消費760億元……
可以說,各方“搶老人”背後,搶的正是這部分來自康養旅居市場的“確定性”。
手握穩定退休金的銀髮群體,他們時間充裕、決策理性,一旦對某地形成依賴,便會年復一年地回流,甚至串聯起旅遊、醫療、房地產、餐飲等多個領域的“金鏈條”。
相比起一個旅遊團停留兩天,人均消費八百,拍完照就走。旅居老人通常住上三個月,房租、餐飲、慢病管理、社交娛樂,人均消費輕鬆過萬。在住宅銷售端,部分海濱城市的地產項目不再單純賣房子,而是借旅居概念捆綁康養服務與休閒設施,以此撬動原本沉寂的傳統庫存。
國家統計局相關資料顯示,截至2024年底,康養旅居消費超過2兆元,佔銀髮經濟規模總量接近20%,年度同比增速15%至20%,顯著高於傳統旅遊行業。
02 “搶老人”的價值,可能被高估了
市場一片火熱,聽起來又一個兆級風口似乎正在成型。
但數字會講故事,也會藏真相。把帳算清楚,就會發現:在中國,老年人康養旅居依舊是一個小眾行為,並且天花板並沒有想像中高。
中國老齡協會報告顯示,過去一年全國旅居養老達8431.6萬人次。但這是“人次”口徑,而非“人數”,即同一人一年往返多次即被多次計入。假設人均每年旅居2—4次,實際參與者數量,放在3.2億老年人口中,滲透率仍處早期階段。
事實上,放下手機裡的宏大敘事,真實的中國老人養老,大多還在家裡。
對他們而言,長時間離開熟悉的環境意味著漂泊,甚至意味著被鄰里議論“子女不孝”。京東消費及產業發展研究院調研結果顯示,雖然多元組合養老,嘗試養老院、旅居等新型方式,總佔比已超過10%,部分老人開始嘗試脫離傳統路徑,但整體仍屬小眾。目前,64.4%的老人,仍然傾向於“居家養老”。
就算老人自己想通了,願意出去走走,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也更實際——錢從那兒來?社交媒體裡,那些“天天旅遊打卡、買黃金珠寶、一身腱子肉”的元氣老人,往往是演算法偏愛推送的樣本,並非中國老人的常態。
青山資本2025年度研究報告顯示,超過80%的老年人在過去一年沒有外出旅遊;在少數出遊者中,超過80%的年花費在5000元以下。《中國國內旅遊發展年度報告(2023—2024)》則提供了更直觀的消費畫像:60歲以上群體,60%會選擇200元以下的低價團。
從這一點看,各地“搶老人”的真實價值,需要放在支付能力的邊界裡重新審視。進一步拆解國內退休人群收入結構,你就會發現“康養旅居”的目標客群會被壓縮到一個極小的圈層。
按城市分類,一線城市退休人員月均養老金約4860元,三四線城市平均水平降至2950元/月。在更龐大的農村,月均養老金只有223元。但康養旅居通常意味著,每月數千元的額外支出,以及至少半個月的異地生活。
數量龐大的三四線城市和農村老年人,根本夠不上康養旅居門檻,供給端的故事自然很難講下去。據《康養藍皮書:中國康養產業發展報告(2020)》,僅旅居康養約有70%處於虧損狀態,20%勉強持平,僅有10%能夠盈利。
比如,曾高調入局康養旅居的新東方文旅,進展並不順利。據報導,自2024年起,新東方文旅轉向輕資產模式,與海南、雲南、貴州等地的康養基地合作。去年冬季,已有超過3000位老人在三亞體驗了該服務,但客單價較低(約3000—5000元/月),且入住率不足50%。
甚至部分康養旅居產品會被當作金融標的來設計,風險最終落到了老人身上。
山嶼海集團2015年掛牌新三板時,頭頂“候鳥式旅居第一股”的光環,把旅居概念做成了投資產品。可十年之後,杭州、上海兩地警方以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對其立案偵查。據《華夏時報》,案件涉及資金約25至26億元,其中近九成來自康養業務,而掏錢入局的投資者中,超過85%是60歲以上的老人。
03 發展康養旅居,還有其他天地
指出國內康養旅居的天花板,不是要否定這門生意和產業。恰恰相反,其問題源自國內老人需求和政策資源的錯配,解法也很簡單,拓寬比3.2億老人更大的池子。
港澳銀髮族及候鳥型旅居華僑,就是一塊真實存在的市場。
近年來,“北上養老”成為港澳熱門話題。廣州的泰康之家·粵園就憑藉恆溫泳池、中醫理療等配套,吸引近百位港澳長者入住,一居室月費約9100元。而在香港,中高端養老院月費普遍2萬至8萬港元,空間卻只有幾平米。有香港長者算過這筆帳後,動了賣房北上的念頭。
僑鄉也在承接華僑回流。汕頭龍湖區2021年設立中國首個“華僑旅居養老示範基地”,對60歲以上龍湖籍華僑、歸僑和港澳台同胞提供每年1.5萬元補貼。上海則有養老院接待多位70歲以上歸國華僑,他們每年從英國回來住幾個月,屬於典型的“候鳥式”旅居。
另一方面,“康養旅居”過去被視作養老社區的異地版本,人們習慣性將其與“銀髮族”繫結,有效客群自然被壓縮得極小,競爭也迅速內卷。但如果把康養旅居理解為,一種健康生活方式消費,那麼中年人、年輕人,甚至外國人,都是潛在的付費使用者。
《中國康養產業消費趨勢報告(2025)》顯示,中國康養消費的平均年齡已經降到了41.5歲。其中,超七成半使用者會與父母同時參與康養,“家庭康養”成為主流模式;在家庭月收入2萬元以上的人群中,這一比例高達85%。
換句話說,為健康買單的主力並非七八十歲的老人,而是那些體檢報告箭頭一年比一年多,開始為頸椎、血糖和睡眠焦慮的75後、80後。對他們來說,康養旅居的目的,不是養老,而是“療愈”。資料顯示,康養基地消費群體中,中青年佔比約30%,他們追求減壓放鬆、運動健身,青睞“輕養生”產品(如瑜伽旅修、減壓禪游),復購率超40%。
甚至連00後年輕人也是康養旅居的潛在付費客群。在浙江安吉、雲南大理,月費2000元、包吃包住的“青年養老院”旅居空間正在興起,年輕人們帶著筆記型電腦住進山村,以“半工半旅”的方式重新掌握生活節奏。
視野再打開些,“醫療+入境旅遊”的融合,也可以是康養旅居的國際化版本。
在三亞,當地中醫院為外籍客戶定製診療方案,將熱帶海濱度假與針灸、推拿、藥浴等中醫理療項目組合,老外們可以邊療養邊遊玩。截至2025年10月,該院已服務4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0萬餘名外籍客戶……這些外國遊客有消費能力、願意長時間停留、對中醫和康復理療有新鮮感。
“康養旅居”在海外部分國家,已經是制度化的成熟產業。
比如泰國的養老簽證,就要求50歲以上外國人存款並購買醫保,換取長期居留,配套低成本醫療和氣候康養資源,成為全球退休人士跨境康養的經典樣本。學界也曾建議海南自貿港設計跨境養老便利化措施,例如簡化入境手續、提供長期居留許可,把氣候和醫療優勢轉化為吸引力。
04 結語
發展康養旅居,不能靠照抄模式、砸錢引流,更不能在政策驅動下一味猛踩油門,忽視消費能力的真實邊界。
用當下的政策資源去搶“現在的老人”,大機率只能觸達少數一線城市的高淨值群體。對普通工薪退休人員,尤其是農村老人來說,跨城康養旅居的門檻仍然過高,既無吸引力也無意義。
養老不是純粹的市場生意,它帶有公共屬性,只盯著高支付能力人群做“精品”,會導致結構性的資源錯配,也不利於“老有所養”目標的實現。更何況,政策補貼總有退坡的一天。如果有效需求撐不起供給,現在一哄而上的項目,將來難免變成一地雞毛——床位空著、場館閒置、財政投入難以收回。
說到底,現在各地“搶老人”,充其量是一場基於未來預期的卡位戰。
各地賭的是10到15年後,當75後、80後進入退休階段時,他們會比現在的老年人更有消費能力和意願。但至少在眼下,這場大戰的真實規模,遠沒有政策檔案和媒體報導中渲染的那麼樂觀。 (吳曉波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