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成為了政治鬥爭的工具,而買空調的人被歸為極右翼。”
01 失控的熱浪
歐洲熱浪,徹底失控了。
近日,歐洲各國一幕幕相似場景:商場門口排起長長的隊伍,然後商場開門,被熱瘋的人群如同“進擊的巨人”衝向家電區,搬起一台移動式空調或電扇,跑去結賬。
一位在法國的中國留學生,親眼看到有人因為搶一台空調而打了起來。
這次熱浪是歐洲有記錄以來最嚴重、範圍最廣的一次,多地超過40℃,熱死者數千,巴黎兩家殯儀館已爆滿。法國人吐槽“只有太平間最涼快”,而本打算在倫敦召開的極端高溫研討會也因極端高溫取消。
在法國,部分核電機組超出“環保要求”被迫關閉,數萬戶家庭一度斷電;英國電網營運商緊急掏出約1300萬美元採購額外發電量;“分封制(分風制)”也回來了:歐盟委員會大樓1至7層的空調系統因電力緊張被迫關閉,只有包括馮德萊恩等高管所在的高樓層可使用。
漸漸地,人們發現了一個現象:歐洲人的家裡好像沒空調,不得不進行各種“古法降溫”。
是的,歐洲空調普及率實在太低了。英國只有5%,德國3%,義大利、西班牙約40%。相較之下,美國約90%,中國城鎮超90%,農村約65%。連印度的空調普及率都不到10%。
也就是說,歐洲連印度都沒跑贏。
02 中國空調“卡 BUG”
隨著難以忍受的高溫持續,一款來自中國的“神仙空調”成為歐洲人的寵兒。
歐洲國家由於歷史遺產保護、建築規範、環保理念、居住文化等因素,想在外牆裝一台製冷效果更好的變頻分體式空調困難重重,所以移動式空調成了市場的香餑餑。
今年上半年,中國對歐盟的空調出口量同比增長43.2%,其中移動空調增幅超過42%,中國熱泵空調市佔率飆到60%,創歷史新高。法國市場上,中國移動空調品牌市佔率超過40%。
以前的移動空調有許多致命的缺陷,如能耗遠低於變頻冷氣,耗電驚人,運轉時壓縮機會發出低頻噪音,震感明顯,所以並不受市場熱捧。但新產品的特點就是“卡BUG”,突破了諸多限制。
根據多家媒體在報導中的描述:
德國規定夜間噪音不得高於35分貝,而產品的靜音模式剛好35分貝;法國規定製冷劑超過2kg必須專人檢驗,而空調製冷劑容量1.99kg;瑞士要求能效等級不能低於A++,那就剛好壓線;在義大利,擅自裝空調要罰巨款,但這台移動空調連打孔都不需要,門或窗開個縫便用於室內室外機連接,製冷劑出廠前就密封裝好,普通人都能徒手安裝。
很快,中國空調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LABUBU”——黃牛橫行、民眾搶購。一位奧地利小夥設定3個AI代理尋找這款產品,最後驅車200公里去匈牙利提貨。
甚至誕生了各種次級生意。一位德國程式設計師專門開發了一個網站,即時顯示商品在全德國1000多家店的庫存位置,2.49歐起包月,有貨就通知;一位金融人士趕在特價期間一口氣買了10台,然後在二手平台以兩倍價格賣出;還有人畫出空調價格走勢圖,計算出如果提前39天買入,收益率已高達260%。
這似乎又是一場“中國製造” 的勝利:中國在壓縮機、變頻控製器、功率模組等空調產業鏈的完整程度,能迅速適配本土化的微創新。不過,這種基於深度洞察的微創新並非來自國內團隊,“極限擦邊”可行,得益於跨國企業在歐洲搭建的本地研發團隊,本質上是一次“出海在地化”的勝利。
03 系統性難題
不過,中國產品再怎麼神仙,也無法真正解救歐洲。
空調普及本就是一個系統性的制度難題。今天產品能“卡BUG”成功,明天打個補丁可能就失靈了。像在奧地利和法國,已出現苗頭:不少買了那款移動式空調的住戶被鄰居暗中舉報。
而若從經濟維度考量,制約歐洲空調普及率的最大因素之一,其實是高昂的人工成本,這又涉及到龐大的社會經濟運行系統。
西歐租房率高,是一個典型的房東市場,房東想“憑什麼要花這麼多錢給租客裝空調?”租客也認為“居住靈活,不想花大價錢給出租房裝空調”。歐洲人民也是算過一筆賬的。
那麼,在歐洲安裝一台空調的成本到底多誇張?
傳統分體式空調的產品價格一般在800歐元至1000歐元,但據法國Travaux.com統計,大頭來自安裝費,每台在850歐元到1900歐元,所以裝一台空調可能要吞掉普通法國人一個月工資(約2200歐元),這誰吃得消;在瑞士富裕地區,安裝一台空調的總成本高達7000歐元。
從經濟學角度來看,歐洲高企的人工成本基本無解。因為最終服務費是由基準社會平均工資、社保乘數和勞動生產率共同決定的。
具體來看,一個國家的可貿易部門生產率極高,賺取大量外匯後,會拉高整體平均水平,這群先富者要在本地消費,然後傳導至不可貿易部門。
“鮑莫爾成本病”則解釋了“人工費為何越來越貴”的疑問。經濟學家威廉·鮑莫爾認為,整個經濟分為“進步部門”和“停滯部門”,分別代表製造業和服務業。當製造業發達,生產率提高,工人工資會隨之而漲。為了不被“進步部門”搶人,“停滯部門”不得不提高像維修工、安裝工的工資。
而歐洲區別一般資本主義國家的特點還在於“高福利制度”。歐洲福利制度之所以能維持,是因為勞動力會被徵收極高的社會分攤金。普通人支付的2000歐元空調安裝費裡,有一半流向國家社保和稅務系統,這些資金在為普通工人的醫保、養老和失業買單。這種制度剛性,使得服務價格很難像普通商品在自由市場的隨行下跌。
所以只要歐洲產業保持高附加值,領先世界的福利制度不變,普通民眾就很難獲得“空調自由”。
04 分裂與共識
更大的系統性阻力還來自社會文化層面。
“你買了空調,那就是反抗軍的一員”。不少歐洲人在社交平台呼籲。而他們反抗的,則是一種曾為禁忌的意識形態。
看到民眾衝進商店搶購,法國環保部長說:“別到處裝空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對者則當場抨擊“人都快熱死了,還在講意識形態”。
如今,“裝不裝空調”的意識形態之爭,成為歐洲最火熱的政治辯題。在X平台,Takeway創始人、Stripe創始人等商業大佬都紛紛下場爭論。
今年6月份,根據益普索的一項民意調查,84%的受訪者認為空調是應對高溫最有效的方式,但78%的人仍表示不環保。
此外,大量觀點認為不依賴空調、適應自然氣候被視為法國文化的驕傲,避免屈服於“美國文化”。此番言論一出,美國人也加入了辯論。有網友曬出剛在車庫裝好的空調,藉機諷刺“是給寵物用的”。馬斯克則跟帖“我愛空調”。
可以看出,法國,甚至整個西方的社會共識還是處於十分割裂的狀態。
然而,如今的態勢似乎越來越走向極端,:“空調”儼然成為了政治鬥爭的工具,而買空調的人被歸為極右翼。這或許是因為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的推波助瀾:前主席瑪麗蓮·勒龐趁此力推大規模空調計畫,主張優先在養老院和學校安裝空調,認為這是常識和公共衛生問題。
左翼的解釋也難以反駁:空調和城市熱島效應有很大關係,空調本質不是消滅熱量,而是向外轉移熱量,在人口密集地裝得越多,排熱和耗電越多,又產生了惡性循環。
但不管是右翼的糖果,還是左翼的嘴硬,從來沒解決老百姓的實際需求問題。
法國本來有兩次絕佳鋪裝空調的機會。2003年,法國同樣面臨類似的極端高溫,出現了14800例超額死亡,但那時“環保”是進步思想,一條政治正確紅線;第二次出現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在社會大討論下,本是普及空調的契機,最後只留下個“環保奧運”的標籤。
這些機會最後都變成空中樓閣,今年的計畫大機率也是不了了之。以法國為代表的歐洲國家,在思想上可能是極為自由的,也許是進步、極具批判精神的,但這種自由的矛盾之處在於,當外部環境出現劇變時,又很難快速形成新的社會共識,任何機會都會被無盡的辯論和扯皮中消耗殆盡。
熱搜持續不斷,熱浪向來短暫。如今歐洲甚至開始降溫了,20多度的巴黎,又回到了露天喝咖啡、歡聲笑語的日子。不裝空調的理由又多了一個,而中國空調也確實救不了歐洲。普通民眾,熬也熬出頭了。 (吳曉波頻道)
最後附上一張外立面掛滿了空調外機、上海武康大樓的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