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科技都在往下走,朋友發消息問我,咋回事?
我說,先看一眼美股那邊。
7月1號這個交易日,Meta漲了8.81%,收612.91美元,成交量是三個月均量的159%,創了半年來的最佳單日表現;同一天,同一條產業鏈上的美光,跌了10.57%。
一家漲八個點,一家跌十個點,中間只隔了一條消息。
昨晚彭博發了條消息,說Meta要搞一個叫「Meta Compute」的雲業務。說白了,把它們資料中心裡用不完的AI算力,拿出來租給別人。
怎麼個租法?兩種。
一種最簡單:你直接把算力拿走用,跟你去網咖包個高端主機差不多,CoreWeave就靠這個發了財。
另一種高級點:Meta幫你在雲端跑模型,你不用管顯示卡在那、有幾張,你發指令它就幹活,這活兒亞馬遜的Bedrock也在干。
消息一出來,Meta股價一路往上竄,它的供應商們全在往下砸。
費城半導體指數當天跌了6.27%。這個指數剛過去的二季度漲了87.75%,有記錄以來最大的單季漲幅。
儲存類股更誇張,二季度美股儲存指數漲了159%,閃迪一個季度漲了257%。漲成這副樣子,一條消息就夠讓整條產業鏈集體兌現利潤。
高盛有個高beta動量股籃子,專門追那些漲得最猛、動量最強的股票;7月1號這天,這個籃子錄了歷史上最差的單日表現之一,跌了大約9%。
看清楚,這跟某隻股票出問題沒關係;是一整類交易策略在同一天崩的。
JPM交易台盤後發了份notes,提了兩組資料:
半導體和儲存的持倉密度都接近第100百分位;過去五年,避險基金每年7月都會出現一到三個標準差的去槓桿;按他們的說法,這輪拋售裡,倉位調整的權重比基本面變化更大。
換種說法:市場砸的,是「這些股票漲太多了,正好來了個由頭」。
這是表面上能看到的,不過,你要覺得這只是獲利了結,那故事就講太簡單了;Meta昨晚漲8個點,晶片股跌10個點,看著是兩個方向,其實市場在給同一件事定價。
......
什麼事?市場在定價這輪AI燒了這麼多錢,到底有沒有退出機制。
去看看絕大多數人關心的是什麼,壓根不在這一層,他們的反應鏈條很短:Meta要賣算力,那肯定是買多了。
說實話,這個邏輯沒毛病。正常人都這麼推,誰會把自己用得好好的東西往外賣?多了唄。
我較了個真,去翻了一下時間線,發現很有意思。
6月18號,注意,彭博那篇報導出來之前整整兩周,Meta跟一家叫Crusoe的資料中心開發商簽了合同,從德克薩斯和密蘇里兩個州拿下了大約1.6GW的AI算力。
1.6GW什麼概念?跟你說個參照,夠撐一個中型城市的所有用電。
同一時間,有消息爆出來說Google Cloud因為自己容量到極限了,對Meta的AI使用做了限流;伯恩斯坦盤後的分析也獨立提到了這件事。
你品品這個畫面:
一家公司,一邊在瘋狂簽新單子擴張,一邊被人限流說「哥,你慢點用,我撐不住了」,然後,你跟我說它「算力過剩」?
講不通;那Meta到底在賣什麼?
這麼說吧,Meta賣H100和A100這些上一代GPU的算力,它干的活就四個字:以舊養新,老卡套現,回收的錢繼續去搶緊缺的新卡。
祖克柏今年一季度電話會上說過一句原話:「算力短缺至少持續到明年底,寧可超前一年,也不要落後一年。」
同一個季度,Meta把全年資本開支指引從1150到1350億,上調到了1250到1450億美元。看好了,是往上調。
所以,總量沒過剩,是代際錯配。
老一代晶片階段性地多了,新一代晶片嚴重不夠;市場把「老的快到拐點了」理解成了「AI算力到頂了」。
打個比方:你家車庫停著兩台車,老款開了三年想出手,新款還在排隊等提車;有人路過瞄了一眼說,你家車太多了。多嗎?老的那台確實多了,新的那台你排隊都還沒排到。
這個誤讀,拿到需求端的資料面前,更說不過去。
這裡有個容易混的地方,股票漲太多跟需求漲太快,是兩件事;前面那輪拋售砸的是股價透支,不是需求見頂。看一眼真實的需求資料就知道了。
我查了一組數:
Anthropic,2025年1月,年化經常性收入大概10億美元;到2026年4月,超過300億美元。十五個月,漲了三十倍。
這個增速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多家券商引述過,Anthropic本來按每年十倍的速度做基礎設施規劃,結果,真實的算力消耗比預想猛得多。
這也是他們5月急簽SpaceX Colossus資料中心全部22萬張GPU、每月付12.5億美元的原因,是被需求追著屁股跑。
國內也一樣;豆包大模型到2026年6月,日均Token呼叫量180兆,跟兩年前剛發佈時比,漲了1500多倍。
所以,算力沒過剩,需求還在指數級漲,這個判斷沒什麼爭議;大多數分析師盤後也是這麼定性的:情緒擾動,不是基本面反轉。
問題在於,事實沒過剩,跟周期可以高枕無憂,是兩件事。7月1號晚上市場真正在交易的東西,比供需這一層深得多。
......
JPM的半導體分析師Mark Schilsky盤後寫了段話,大意是這樣的:
昨天這條消息向市場傳遞了一個訊號,祖克柏是個好的資本管理者,他不會為了追AGI的夢把股東的錢燒光。他有退路。
我翻譯一下哈,就六個字:華爾街終於放心了。
你知道過去兩年Meta每個季度開財報電話會,最讓人煩的是什麼嗎?同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地問:
你花這麼多錢,到底賺不賺得回來?
一季報那次,Capex指引往上調,盤後股價直接跌了6%。市場又不傻,AI能不能做成它心裡有數,它不認的,是你花錢的水平。
現在Meta說了句什麼?說我可以把多餘的算力租出去。
這句話本身商業上值不值錢,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證明了一件事:潑出去的水,它還能往回舀。花多了,有變現的通道。
所以Meta昨晚大漲八個點,為什麼漲?退出機制。
雲業務只是那層皮,真正讓市場買單的,是終於有人給了它一張安全網;你看明白這個,後面的事就串得起來了。
話說回來,這掌聲聽著舒服,底下藏了一把刀。
往回倒兩個月捋;5月,SpaceX把xAI Colossus資料中心全部算力租給Anthropic,每月12.5億美元。6月,跟Google簽了每月9.2億的算力租約。7月,Meta出場,宣佈Meta Compute。
兩個月,三筆交易,全都是同一個方向:建算力的人,不自己用了,往外賣。
SpaceX為什麼賣?
Grok沒跑起來,Colossus閒著。Meta為什麼賣?Jefferies算過一筆帳,它的基礎設施利用率大概就65%,35%的產能在那躺著白燒錢。
動機各不一樣,結果都是同一句話:買家變成了賣家。
有篇報導說了句話:AI競賽的贏家,可能壓根不看誰模型做得最好,就看誰手裡攥著資料中心;這句話要好好琢磨一下,它對產業鏈上下游的衝擊是完全不對等的。
Meta漲了8個點,同一天CoreWeave跌超13%,Nebius跌了13.64%。
CoreWeave你知道的,就是前面說的靠租算力吃飯那家。Nebius也一樣,本質上是個AI算力二房東,從輝達手裡拿卡,建好資料中心再租出去。
這倆的商業模式就建立在「巨頭們只會買、不會賣」這個假設上。
現在Meta說我要自己賣,你說慘不慘;最扎心的是CoreWeave。今年4月,它剛跟Meta簽了210億美元的擴大協議;才三個月,合同都沒捂熱,Meta就站到了它對面。
這還只是近處的衝擊波,還有更遠處的那一波,高盛Delta One的主管Rich Privorotsky說了個判斷:
市場的定價邏輯正在翻個兒;以前誰花錢多誰牛,現在是你證明你能少花錢、產出不變,市場第一個給你漲。
第一家能做到這件事的超大規模廠商,第一個拿獎勵。
你順著這句話往下想一步:
如果市場開始為「少花錢」鼓掌,第二家會不會跟?第三家會不會跟?一旦跟了,這輪靠「瘋狂加碼資本開支」推起來的AI基建周期,怎麼收場就已經寫好了。
終結的原因比那更簡單:
你需求在漲,算力也缺,可我作為資本,不願意為無限加碼這個邏輯買單了。
再跟你說個人;Michael Burry,就是當年做空次貸那位;6月30號,Meta消息出來前一天,他在自己的Substack上披露了新一輪做空動作:
輝達、Applied Materials、SOXX半導體ETF、Caterpillar,還有特斯拉。
他拉了一個資料:當時費城半導體指數高於200日均線大約65%;這個偏離幅度,上次出現是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
Burry這個人做空經常太早,早一兩年、兩三年都有過。他的判斷不一定短期就兌現;這次有意思的地方在那?他喊完的第二天,Meta那條消息就出來了,市場就動了。
還沒完,BTIG的分析師Jonathan Krinsky又補了一刀;他說彭博科技七巨頭指數相對費城半導體指數的單日表現,創了2015年以來的最佳,漲了8個百分點。他的原話:「這輪逆轉恐怕還沒走完。」
好,我把這些線索幫你串一遍,看明白了吧:
Meta漲8個點,是市場在給「資本紀律」鼓掌;晶片股跌10個點,是市場在對「無限燒錢的故事」按賣出鍵,漲和跌,是同一件事。
......
故事講到這裡,你肯定想問一個問題:美國這套邏輯,到中國身上成立嗎?兩邊燒錢都燒得差不多猛,結局會不會一樣?
我先給個數,你感受一下體量。
字節跳動2026年的AI資本開支,多家媒體都報導過,大概在2000億人民幣這個量級。其中將近一半,拿去買晶片。
阿里更早。去年CEO吳泳銘直接官宣了一句話:未來三年投3800億人民幣,進雲和AI基礎設施。這個數,超過阿里過去十年投在這上面的總和。
你橫向比一下:
Meta一年1450億美元,字節一年2000億人民幣,換算過來大概280億美元;體量比Meta小了一圈,你要想,字節還沒上市。一家沒上市的公司,這個投入強度已經很嚇人了。
那問題就來了:美國正在發生的事,中國會不會跟著來一遍?
我說句實話,短期內不會。原因不複雜。兩邊被卡住的點,壓根不一樣。
美國那邊焦慮什麼?「花太多了」。GPU管夠,想買隨便買,誰先喊一句「我省著花」,股價馬上給你鼓掌。中國這邊剛好反過來,焦慮的是「不夠用」。
晶片被卡著脖子,輝達最先進那批卡拿不到,國產替代還在吭哧吭哧爬坡。
國金證券有個判斷,我覺得很準:
2026年國內算力產業鏈已經進入全鏈通膨了;GPU漲、CPU漲、高頻寬記憶體也漲,阿里雲、百度雲的算力服務都調了好幾輪價了。
你在一個供給嚴重不足的市場裡討論「資本開支會不會見頂」?這個問題本身就不成立,不是見不見頂的問題,你是想燒,燒不出去啊。
還有一層,更關鍵:資本市場的鞭子,在中國這邊抽不了那麼狠。
高盛說的那個邏輯,市場開始獎勵「少花錢」的公司。這邏輯成立得有個前提:
你得上市;你得有股東每天盯著你,股價能真的懲罰你。Meta花多了盤後跌6%,那個疼是實打實的。
字節沒上市;沒有人天天追問你「錢花到那了、什麼時候回本」。它想花就花,節奏自己定。
阿里是上市了,它的雲業務AI相關收入已經連續九個季度三位數增長;投進去的錢,肉眼可見地在產出,市場暫時找不出理由逼它踩剎車。
所以,美國那套劇本,資本開支見頂、反身性停擺,放到中國來,至少現在還演不起來;別誤會,不演同一個劇本,不等於沒有自己的坑。
有一個細節,我想單拎出來跟你說一下:
火山引擎的副總裁張鑫聊過一件特別技術的事:字節內部有一套東西叫「算力混部」。什麼意思?
抖音、剪映這些C端業務,低峰期有大量閒著的算力,這套系統能在毫秒級把它切給B端客戶,讓他們拿去跑推理。
聽懂了吧?兩邊都在讓閒置算力變現,姿勢完全不同。
Meta是「我建太多了,賣」。字節是「我還不夠用,把利用率先幹到頂」;一個是多出來的煩惱,一個是不夠用的焦慮。同一個問題的兩頭。
話說回來,利用率打滿了,錢就花對了嗎?
IDC有一組資料是這樣:在已經部署了生成式AI的企業裡,超過六成反饋說即時互動延遲比預期嚴重得多,不少企業現在卡在一種狀態裡,叫「部署即虧損」。
也就是說,中國AI產業面對的真正風險,跟美國是兩回事。美國的風險是「花太多,資本市場不買帳」。中國的風險是「花出去了,跑不通」。
算力買到了,模型上線了,客戶也來了,一跑傻眼了:延遲扛不住、成本降不下來、錢轉不起來;這個問題股票不直接反映,下一輪續約的時候,它會說話。
七月中旬開始,美股進二季度財報季;Meta、微軟、亞馬遜、Google挨個上台,都在答同一份卷子:錢花得值不值?
只要第二家巨頭也放話出來說「可以少花點」,高盛那句話就不再是假設了;到那一天,中國這邊盯的,也就不只是A股晶片跟不跟跌的問題了。
不知道我說的夠不夠清楚,一句話總結就是:
AI不會死在沒人用上。它現在真正面對的問題是,資本開始問:硬體這筆錢,我還該往裡填多久?最近都在焦灼著;你還上車嗎? (王智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