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摩爾線程、沐曦股份兩大中國國產“GPU雙子星”先後登陸科創板,備受市場矚目。由靳海濤掌舵的前海方舟,成為為數不多同時斬獲這兩大明星項目的機構。除此之外,新凱來、長鑫科技、藍箭航天等行業標竿企業,也均在其投資名單之列。能夠同時握有這樣一串響噹噹、業內“擠破頭都難進”的明星項目,即便放在中國創投圈,也並不多見。
前海方舟是靳海濤在執掌深創投11年之後開啟的又一次創業。這家機構最初以前海母基金面世,是一隻採取市場化募集、管理的商業化母基金。
截至目前,前海方舟已從單只母基金邁向綜合性基金群管理平台,旗下在管基金達26隻,管理總規模達700億元,基金類型覆蓋綜合型母基金、私募股權二級市場基金(S基金)、區域型直投基金、專業型直投基金和階段型直投基金。
隨著這只母基金進入退出階段,前海方舟的重心轉向了直投。
與當年靳海濤在深創投時相比,近些年創投行業發生了劇烈的結構性變化:有限合夥人(LP)幾乎換了一輪,資金來源、出資訴求、考核周期都早已不同。當行業裡很多人還在適應這種變化,時不時抱怨“這不行”“那很難”的時候,靳海濤想得更多的是“怎麼辦”。LP要返投,普通合夥人(GP)要收益;市場化母基金難做,S基金也並不容易。面對這些纏繞在一起的現實問題,這位創投業的“解題人”雖然已走到古稀之年,卻依然保持著少見的清醒和鋒利。
在接受證券時報記者採訪時,靳海濤不繞彎子、直指要害,把問題一層層拆開:從底層邏輯和行業認知出發,自下而上地重新理解中國創投過去和現在的模樣;同時自上而下地審視並探索行業未來的可行路徑。
母基金和S基金的新“打法”
前海母基金設立之初,中國創投市場上的市場化母基金少之又少。但在歐美成熟市場,母基金曾是直投基金重要的資金來源。靳海濤的判斷是,如果中國市場化母基金能成為直投基金約40%的資金來源,“募資難”和募資亂象都會得到解決。前海母基金的誕生正好契合了當時的市場需求。只不過,靳海濤對市場化母基金真正落地的痛點、難點,也心中有數:
第一是重複收取管理費。母基金收費,子基金還要再收費。收益本就不容易,費用結構再疊加,LP自然會猶豫。第二是管理團隊問題。不少母基金管理人偏中後台、諮詢或資料分析出身,實操投資經驗不足,這會影響對基金和底層資產的判斷。
對此,靳海濤的解法是,在母基金裡提高直投比例。按照靳海濤的設想,母基金投資和直接投資大體各佔一半。這樣一來,重複收費的問題可以化解,基金投資部分不再額外收取費用,管理團隊主要從直投部分獲得管理費和收益分成。同時,團隊也會更偏向直投出身,更懂產業和項目。
事實上,在前海母基金這只基金上,直投比例近乎60%,還有效啟動了基金管理人的幹勁。
此外,在靳海濤看來,市場化母基金的強項不在選頭部,而在選小而美。“頭部機構大家都知道,直接給錢就行了。但要選小而美的專業化基金,母基金的專業能力就特別重要。”
只是這個道理,市場並沒有買單,靳海濤當年倡導的商業化母基金沒有遍地開花。過去十年,中國人民幣基金最大的變化是LP結構變了,政府資金成為主力。政府資金天然帶有區域發展、產業引導和招商訴求,很難成為完全市場化母基金的LP。
但靳海濤沒有放棄母基金這件事。他給出的解法是:母基金要擴大直投比例;大規模的直投基金,要增加母基金功能。“有了母基金以後廣度就增加了,圈子變大了,而直投解決了深度問題。”如今,這套模式已經在前海母基金旗下的中原前海和齊魯前海基金上落地。
除了直投基金搭配母基金的實驗,靳海濤近兩年下功夫最多的地方是S基金。實際上,在美國等成熟市場,創投生態之所以能夠長期接續,很重要的一點是,一隻基金到期了,另一隻基金可以接續;早期投資人需要退出,新的長期資金可以接盤。
更關鍵的是,還有一組頗具緊迫感的數字必須關注:截至2026年年初,設立於2015年—2018年募資高峰期的基金已全面進入退出期或延長期。資料顯示,約14兆元規模的存續基金面臨清算或延期壓力,涉及超過6.6萬家尚未明確退出的存量企業。“如果不大規模發展S基金,存量的基金將來會出現擠兌問題,最後會壓倒一批實體企業。”靳海濤說。
事實上,從商業邏輯看,S基金的帳也算得過來。“安全性高,因為不是盲池;流動性好,因為投過了,退出就快,內部收益率(IRR)還比較高。”他給出實踐過的經驗資料:“快了3年回本,慢了5年回本。其他基金品種,3到5年投入資本分紅率(DPI)很難達到1。”
當然,現實障礙也是實打實的。一是底層資產判斷能力如何。靳海濤的解法是:“S項目可以配備10個甚至更多投資經理,他們熟悉那個行業,就專門看那個行業。底盤足夠大,才能把事做好。”二是如何估值定價。“這其中涉及多方博弈,需要一套機制來支撐。”三是與政府訴求的錯位,S項目天然是全國各地的,但一個政府出錢買全國的項目,顯然不符合初衷。針對第三條,靳海濤又給出了讓人聽起來眼前一亮的解法:“不做純S,而是‘S+直投+併購’。”
三點兼顧地方返投和基金收益
在政府資金成為人民幣基金主要LP之後,返投幾乎成為所有GP繞不開的問題。面對這樣一個讓許多創投機構既愛又恨的命題,靳海濤的態度堅定又明確:不能迴避,背後是“忠於投資人,相信企業家”的信條。
在他看來,討論“要不要返投”沒有意義,真正的問題是,如何在完成返投的同時,保證基金收益,也就是他反覆強調的“雙贏”。他總結了三點:第一,“掘地三尺,挖出金子”。也就是在返投地深度找項目,不能蜻蜓點水,同時原則上不降低投資標準。
第二,用招商引資彌補當地項目不足。他為此專門成立投資推廣部門,統籌招商引資。通過把外地企業引入本地,形成新的返投貢獻,也為基金爭取更大的投資空間。
第三,不能排斥外地明星項目。如果一隻基金只投返投地項目,收益很可能受到限制。靳海濤認為,要和政府LP溝通,爭取在基金全生命周期內考核返投,而不是階段性卡死。
前海方舟旗下的智慧互聯基金便是這套方法論效果的最好印證:投了4個明星項目,摩爾線程、沐曦股份、長鑫科技、藍箭航天,全都不在返投地。“長鑫科技一個項目,可能把基金60%的錢都收回來。”靳海濤說。
然而,像摩爾線程、沐曦股份、新凱來、藍箭航天這些擠破頭都難進的項目,前海方舟又是怎麼拿下的?他又拋出了四招:研究開道、選好未來賽道、選對團隊、用品牌和服務贏得機會。其中,他認為最重要的是“研究開道,全員行研”。
靳海濤一直說自己沒有什麼成體系的“投資哲學”,但在具體問題的認知上處處充滿智慧和清醒。無論是商業航天,還是可控核聚變等如今熱得發燙的賽道,放在多年前,都在技術路線、政策支援、資本市場出口等方面充滿了不可掌控的變數。但他很清楚,未來產業的投資不能等到所有答案都寫在紙上才佈局。
如何在不確定性中尋找確定性?靳海濤有兩個做法和一個堅持。兩個做法是:第一,研究一定要夠深,才能看懂未來,才敢在不確定中下第一注。第二,分散。既然不確定,一開始就少投一點,觀察團隊、技術、市場和融資環境的變化;如果項目跑出來了,再追加、復投、逐步加碼,這樣即便虧了也在可承受範圍內。一個堅持則是,堅持國家戰略所需、資本市場偏好的領域,只有這樣,未來產業才不只是政策概念,而會成為真實的市場機會。
“投資,說白了就是確定與不確定之間、明白與不明白之間的一種選擇。全確定了,沒投資機會;全明白了,機會就變得無比小。”靳海濤拋出了一句足以寫進行業教科書的“金句”,恰恰也道出了風險投資的底色。
領軍創投機構的六條標準
近些年,地方政府紛紛通過基金招商、資本招商推動產業發展。在靳海濤看來,土地財政向股權財政轉型,政策招商向資本招商轉型,已經成為趨勢。在他眼中,創投在其中扮演了兩個角色:一是基金管理人,一個好的投資團隊,可以幫助地方提高選項目的成功率。二是投資顧問,即便不直接管理基金,也能為地方政府判斷項目、設計方案、控制風險提供專業意見。
只不過,大小地方都相繼設立基金,太熱之後就開始魚龍混雜。“有的團隊能管好基金,有的管不好。有的地方能形成產業,有的地方可能造成重複建設。各地一哄而上,就會助長新的產能過剩。”靳海濤表示。
儘管這兩年高層頻頻出台政策支援創業投資發展,政策內容也越來越親民,但行業長期積累的各類問題與沉痾頑疾也被監管看在眼裡。近期出台的《關於加強監管防範風險促進私募投資基金高品質發展的指導意見》,正是一場圍繞行業問題的深度清理和合規重塑。靳海濤認為,創業投資對推動國家科技創新發展發揮的巨大作用毋庸置疑,但階段性加強監管有其合理性,最終目的是為了讓行業更加行穩致遠。
回顧過去二十幾年,中國創投行業從邊緣走向中心。它扶持了大量科技企業,也深度參與了中國製造業和產業鏈升級。但今天,行業又來到一個複雜路口:募資變難,退出變慢,稅負變重,返投和招商訴求都日益強化。這樣的環境下,創投還處在黃金時代嗎?
“基本面在,前途肯定是光明的。”靳海濤說,基本面源於三方面:一是國家認識到創投的重要性,政策支援前所未有;二是行業積累了二十幾年經驗;三是中國未來產業的發展趨勢越來越清楚,從學跑、跟跑到並跑,再到部分領跑。但他馬上補了一句:“道路一定是曲折的。”
經歷過多輪行業周期的靳海濤,很清楚行業並非簡單的線性向前,也知道政策和行業總是在互相修正中發展。但可以肯定的是,創投行業的洗牌一定會加速。上述私募新規中也明確,要壯大領軍創投機構,什麼樣的機構算“領軍”?靳海濤還專門琢磨過這個問題,給出了六條標準:
第一,機構要存續多年。不是某個人經驗豐富就夠了,而是機構作為一個整體要有時間沉澱。團隊文化、決策機制、經驗教訓,都需要長期形成。“老兵新組合也不一定就好。”他說:“有一個磨合轉化的過程。”
第二,所管基金業績良好。靳海濤特別強調,大部分基金應當能夠拿到超額收益(Carry)。因為Carry意味著基金超過了門檻收益,也說明團隊真正創造了價值。
第三,要有核心特色。領軍機構不一定都要大而強,也可以小而美。關鍵是要有自己的核心能力和市場定位。
第四,重視研究開拓和投後賦能。過去創投行業更強調“眼光”,投中幾個爆款就能覆蓋失敗。但在整體收益縮小的環境下,投後管理與服務變得越來越重要。
第五,要在市場上有一定知名度。品牌不僅影響募資,也影響項目獲取。好項目會選擇投資人,機構品牌就是入場券。
第六,要有一定市場化機制。靳海濤說得很直接:沒有市場化機制,很難成為真正的領軍機構。市場化機制包括激勵、約束、免責、獎懲,也包括讓真正懂投資的人做決策。“深創投之所以能發展起來,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較早建立了市場化機制。”他說。這六條看似樸素,卻指向一個核心:創投機構不是靠牌照、規模或背景成為領軍,而是靠長期業績、組織能力、機制和專業深度。
不抱怨變化,而是拆解變化,給出解法,這正是靳海濤身上最鮮明的特點。不喜歡總講趨勢的他,問自己最多的是:這件事怎麼解? (證券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