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年代,聰明人都往外走。
學校待不住,研究院待不住,大公司更待不住。外面有錢,有新牌桌,有一張幾個人圍著坐到半夜的白板,外賣盒子摞在旁邊,誰都覺得自己馬上要改變世界了。
十九世紀的淘金者往西走,二十世紀的矽谷工程師離開仙童,移動網際網路那幾年,產品經理從大廠辭職,發的朋友圈總要配一句類似“重新出發”的話。
也有些年代,聰明人往回走。
往外走聽起來像冒險,往回走聽起來像認輸。可這回不能這麼看。往回走的人,不是認了輸,是他們要做的那件事忽然變重了。重到幾個人、一間辦公室、一筆融資、一腔熱血,全都不太夠用。
二十世紀中後期,物理學也經歷過這麼一回。它本來是一間實驗室裡的黑板、粉筆、儀器和幾個天才。後來它長成了對撞機、國家預算、巨型工程和上千人的協作。有人把它叫作“大科學”。
有些問題要解決,你得有機器,有電,有制度,有預算,有一群人長期把錢往一個看不見底的洞裡砸。
現在輪到 AI 了。
2023 年,最體面的野心是往外走。大公司是用來離開的,留下的人顯得不夠勇敢,好像沒趕上時代的衝鋒號。
2026 年,風向掉頭了。
幾個最受關注的年輕 AI 人才,開始走進大廠。
羅福莉,四川宜賓鄉村出身,北大碩士,DeepSeek-V2 作者之一。被雷軍點名後,“天才少女”四個字在熱搜上掛了很久。她去了小米,負責大模型 MiMo。
孫天祥,1997 年生,復旦博士。他主導的 MOSS,是國內最早向公眾開放的類 ChatGPT 模型之一。自己創辦過日行跡,後來加入百度,出任基礎模型研發部負責人,進入模型委員會。
姚順雨,清華姚班出身,普林斯頓博士,長期研究語言模型推理和智能體。他參與推動的 ReAct 和 Tree of Thoughts,讓很多人第一次看見,模型不只是會聊天,還可以呼叫工具、觀察反饋、繼續行動。他二十七歲就成了騰訊首席 AI 科學家。
這幾個人其實坐在同一張牌桌上,桌上就一個問題。當模型變成生意,論文變成崗位,理想變成組織目標,一個人到底要把自己放進多大的機器裡,才不算糟蹋了自己的聰明。
鳳毛麟角
去年 12 月,小米發佈會上,羅福莉第一次公開亮相。
有記者寫,她稍顯緊張,講的主要是技術解讀。台下很多人認識她,並不是從技術開始的。雷軍點名,千萬年薪傳聞,“天才少女”,熱搜,短影片切片。一個人被這些東西包裹起來,最容易找不著的,反而是這個人自己。
她其實說過自己想要什麼。
全網刷屏那陣子,她發過一條朋友圈,大意是請網際網路還她一片安安靜靜做事的氛圍。她說自己不是天才少女,只想安安靜靜做難而正確的事情。
難而正確,難在那裡。很多人以為難在技術,可到了大模型,技術只是第一層。
第二層是錢,第三層是組織,第四層是時間。第五層最難辦,是一個人怎麼在這些東西中間,保住自己一開始的信仰。
羅福莉七年前就知道這事不簡單。碩士畢業時,她拿過多家大廠的頂級校招 offer。別人挑 offer,看錢,看職級,看食堂和健身房,看那家 HR 更會說話。
她寫過自己的標準。
國內絕大多數 AI 團隊做不到研究和業務的平衡,要麼只讓你幹活,要麼讓你做和高校沒差別的研究。兩樣都佔的地方,鳳毛麟角。
她要找的,就是那個鳳毛麟角。
那時 ChatGPT 還沒出現,她先去了阿里達摩院,後來去了 DeepSeek,再後來到了小米。從表面看,大廠研究院,創業公司,大廠業務部門,像一個人在幾種陣營之間來回站隊。
可把她七年前寫的標準翻出來,就都對上了。
這也解釋了孫天祥後來為什麼會走進百度。
2023 年 2 月,復旦發佈 MOSS。那不是國內最強的模型,卻是國內最早把類 ChatGPT 模型推到公眾面前的項目之一。發佈當天,訪問的人多到把伺服器擠崩了。
一個學術實驗室突然被全社會看見,像一間教室的門被撞開。外面站滿了投資人、媒體、大廠和看熱鬧的人。大家都很興奮。興奮到不太管這間教室原來是幹什麼的。
孫天祥那時還在讀博士,他年輕、鋒利,站在一個突然變大的問題前面。
他的導師邱錫鵬後來說,一個學術實驗室做不出能力和 ChatGPT 相近的模型。
MOSS 的意義從來不是追平 OpenAI。它的意義是把門打開,讓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大模型不是論文裡的遠方,它馬上就要變成產業裡的現實。
門一開,風就灌進來了。王慧文發英雄帖,自己掏五千萬美元,說要做中國的 OpenAI。王小川辦百川智能,楊植麟做月之暗面。大廠高管看完 ChatGPT,很快離職創業。這類故事成了那一年的標準開頭。投資人見創業者,常常先不問你要做什麼,先問你還能叫來誰。到那年年中,國內已發佈的十億參數以上大模型有七十九個。許多公司剛成立沒多久,估值已經被抬到了幾十億美元。
幾位有名的大模型創業者,都來邀請過孫天祥。他沒去,理由是博士還沒讀完。
他不是沒有野心。恰恰相反,一個人如果真的很有野心,他會對時機特別小心。不是每一班看上去很快的車,都該跳上去。
後來孫天祥畢業,自己開了公司,叫日行跡。
你每天在同一時刻給太陽拍一張照,拍滿一年,把所有位置連起來,天上會出現一個閉合的八字,這就是天文學裡的日行跡。太陽看起來每天都在換地方,可一年下來走的是同一條軌跡。
孫天祥沒有立刻進大廠,也沒有立刻去最熱的那幾張牌桌。他在上海創智學院當助理教授,一邊做科研智能體,一邊創業。按照 2023 年的劇本,下一步他應該把公司做成獨角獸,在某場發佈會上和百度、阿里、騰訊同台競技。
劇本沒這麼走。
曠野
創業敘事最漂亮的時候,總讓人忘記成本。2023 年的大模型創業潮,像一場新淘金熱。每個人都知道遠處有金子,很少有人先問這一路要吃多少糧。那時候,離開大廠是一種姿態。大公司慢,流程多,層級厚。出來的人顯得更接近未來。大廠像舊城,創業公司像曠野。
這話好聽,可問題是基礎模型不是移動網際網路。
移動網際網路時代,一個小團隊拿到一筆錢,可以先做產品,先搶使用者,先跑增長。頁面上線了,增長起來了,故事就能接著講。
基礎模型時代不一樣。
第一張帳單就能把人拍醒。幾萬張卡,穩定電力,資料工程,訓練框架,推理成本,長期現金流。模型不是一間辦公室裡幾個人熬夜就能熬出來的東西。它更像一座礦,金子還沒挖出來,鐵路就得先鋪上。
最響的那聲槍,最先啞了。王慧文半年後因健康原因退場,光年之外被美團收購,港交所公告裡的總對價約二十點六五億元人民幣。
那時很多人把這看成一個人的意外。現在回頭看,它更像一部預告片。後來,據媒體報導,百川把重心轉向醫療,零一萬物不再硬衝兆參數以上超大基模預訓練。李開復說,現階段超大基模預訓練對創業公司 ROI 極低,意思就是帳算不過來。
MiniMax 的招股書裡寫,預期每月現金消耗約 2790 萬美元。這個數字放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夠一家公司燒很久。放在基礎模型時代,只夠燒一個月。
智譜和 MiniMax 衝向資本市場,最重要的意義是給它們帶來了補給。模型公司要活下去,需要源源不斷的糧草。
有人可能會拿 DeepSeek 反駁。它不是傳統大廠,不也做出了基礎模型。可 DeepSeek 背後站著幻方,一家早早建起萬卡 A100 叢集的量化基金。它穿著創業公司的衣服,懷裡抱著大廠尺寸的家底。羅福莉在 DeepSeek-V2 作者名單裡出現的時候,她腳下踩著的,也是這份家底。
到這裡,孫天祥走進百度,就不再突然了。
MOSS 上線,他證明的是一件事可以發生。日行跡時期,他試著把科研智能體做成公司。到了基礎模型時代,問題就不再只是一個聰明團隊能不能把 demo 做出來,模型還得長期訓練下去,要能穩定跑起來,接進產品裡,承受每天真實使用者和真實業務的反覆敲打。
百度不是一張白紙。它有搜尋,有雲,有文心一言,有自動駕駛,有長期 AI 積累。不過舊積累有時是地基,有時也是包袱。
這和羅福莉面對的小米很像。小米要的不是一個放在實驗室裡好看的模型。它有手機,有汽車,有 IoT,有供應鏈,有使用者每天要摸到的東西。MiMo 如果只是論文裡的名字,意義很有限。它要變成裝置裡的回答、車機裡的判斷、家庭場景裡的聯動。業務就不再只是一個抽象詞。
所以羅福莉那句“安安靜靜做難而正確的事情”,到了小米反而更難。因為越靠近真實使用者,越難安靜。
姚順雨二十七歲出任騰訊首席 AI 科學家。清華姚班,普林斯頓,OpenAI 那樣的地方練出來,研究語言模型推理和智能體。ReAct 讓模型不只回答問題,還能呼叫工具、觀察反饋、繼續行動。Tree of Thoughts 讓推理從一條鏈變成一棵樹。一個年輕人推動了大模型從“會聊天”往“會做事”走的那一步。
騰訊把他放到這個位置上,不是為了給年輕人頒獎。騰訊有微信,有騰訊會議,有遊戲,有辦公協同,有中國網際網路最密集的使用場景之一。
它不缺入口,也不缺使用者。
它缺的是把模型能力組織成產品能力的人。
一個方法在論文裡成立,不代表它能在微信裡成立。在論文裡,同行看的是創新性。而在大廠裡,組織還要問成本、穩定性、風險等各種問題。
姚順雨坐上了那把椅子,這串問題就歸他了。
過去,一個研究者可以慢慢成長。先發論文,再做項目,再帶小組,再讓組織把複雜問題交給他。可現在行業等不及,公司等不及,媒體也等不及。
一個人只要在關鍵的這兩三年裡做出過東西,就會被推到聚光燈下,頂上熱搜。
熱搜喜歡結果,不喜歡過程。可人的命運,通常都藏在過程裡。
同一盞聚光燈,也照到了另一些人臉上,只是他們沒有往燈最亮的地方走。
羅福莉站到了小米發佈會的台上,孫天祥走進百度的基礎模型部門,姚順雨被騰訊推到首席科學家的位置。另一邊,有人聽見同樣的風聲,反而把門關小了一點。
同一代人,在同一個路口分開。
另一條岔路
曾國洋沒有走向聚光燈下。他 1998 年出生,成都人,八歲學程式設計,高二拿資訊學競賽金牌,後來保送清華。2022 年,他和導師劉知遠一起創辦面壁智能,當技術一號位。面壁押的是端側小模型,二十億參數量級,圈子裡叫“小鋼炮”。
去年有傳聞說,曾國洋要帶八人核心小組去騰訊混元。公司出來闢謠,說他本人對此“一臉懵逼”。
傳聞也染上了時代的氣味。幾年前,謠言最愛編的是某某大廠高管離職創業。現在,謠言裡的年輕技術一號位總要被安排一個大廠歸宿。
曾國洋的小團隊沒有厚墊子,錢少,窗口短。可端側小模型這件事,本來就不是和基礎模型正面碰撞。
基礎模型像修水庫。水庫壯觀,要山谷,要堤壩,要工程隊,要很多年不見回報的投入。端側小模型更像打井。
它磨的是另一件事。模型能不能更小,更快,更便宜,能不能跑在手機、電腦、車和機器人上,能不能離使用者近一點,近到不用每一次請求都繞回雲端。模型一定要回雲端嗎?
水庫能改地貌。井能救一個村子。
這就是分叉的路口。
同一代年輕人,被同一個時代推到模型面前。有人發現,自己要做的事必須進大廠,因為問題已經大到個人扛不住。有人發現,自己要做的事反而不能進太大的機器,因為機器太大,手感就沒了。
幾種忍耐的方式
回大廠不是種被收編,留在牆外也不是種堅守。
很多事情沒有那麼好歸類。成年人的世界不像學生時代做選擇題,A 是理想,B 是現實,C 是妥協,D 是以上皆非。真實世界裡,四個選項經常混在一起,還不讓你重選。
2023 年出走是合理的,錢在外面。2026 年走進去也是合理的,機器在裡面。
太想把事做成的人,才會對條件特別敏感。一個真正在乎問題的人,不會為了名片上印著創業者,就假裝幾萬張卡可以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會為了名片上印著首席科學家,就相信組織天然理解科學。
所以這批人不是分成了進大廠的人和沒進大廠的人,他們分成了幾種不同的忍耐方式。
進大廠的人忍耐組織,留在牆外的人忍耐資源,做基礎模型的人忍耐帳單,做窄方向的人忍耐天花板。
這是這一輪 AI 人才回流裡最動人的地方。不是誰拿了多少錢,也不是誰坐到多高的位置。是一些年輕的天才,第一次撞上了比個人才華更大的東西。
他們沒有資格像上一代網際網路創業者那樣,把世界想像成一張可以憑膽子掀翻的桌子。模型時代的桌子太沉了。掀不動的時候,一個人只好先坐下來,看看自己能不能把手裡的那顆釘子釘進去。
不過同在曹營,有人活成了郭嘉,有人活成了孔融。郭嘉在官渡前能改曹操的主意,孔融只是許都名士榜上一個好看的名字。
今天這些年輕人進大廠,真正要看的是權力。路線能不能由他改,卡歸不歸他調,人是不是他自己挑的,模型最後有沒有進產品。如果只是拿一份高薪,坐一個虛職,在發佈會海報上當年輕科學家,那用不了幾年就會被耗乾。反過來,要是這幾樣他真的說了算,那就不是普通的入職,大廠真的把一部分權力讓了出來。
悉達多在河邊
黑塞在《悉達多》裡寫過一個這樣的人。
婆羅門之子,全城最有前途的年輕人,人人以為他會接父親的班。後來他跟著苦行僧走了,幾年後又離開苦行僧。他遇見佛陀,敬佩得五體投地,還是拒絕留下當弟子。他進城做了富商,後來又把這些全扔下,去河邊擺渡。
站在任何一次離開的現場看,他都是個背叛者。父親眼裡他背叛了家族,苦行僧眼裡他背叛了修行,富商世界眼裡他背叛了財富。可這幾次離開擺在一起看,是同一件事,他一路扔下的不是家族、修行和財富,是別人遞過來的現成答案。單看那一次,都像變節,連起來看,才是一條路。
直到晚年,他在河邊聽懂了水。河在源頭,也同時在入海口。一條河,不能只按眼前流過的這一段來理解。
我們總喜歡替別人劃陣營。羅福莉去了阿里,又去了 DeepSeek,又去了小米。孫天祥拒絕過創業者邀請,自己開過公司,又走進百度。姚順雨從學術前沿走進騰訊。曾國洋留在牆外,被傳聞推著往牆裡走,又站住了。
從地上看,他們一會兒偏北,一會兒偏南,像天天在改主意。可是人的一生不能按某一天的影子來判斷。
日行跡之所以迷人,就在這裡。每天同一時刻看太陽,它的位置都不一樣。看一天,會覺得它飄忽。看一年,才知道那些偏移連起來,是一個閉合的八字。
羅福莉七年前寫下的標準沒變。孫天祥從 MOSS 到日行跡再到百度,做的還是讓模型進入現實的那件事。姚順雨從推理方法走向智能體落地,面對的仍然是模型如何從會聊天變成會做事。曾國洋們留在牆外,也不是站著不動,他們只是把問題縮到手還能摸到邊的地方。
他們不是為公司而來,是為事情而來。那天條件再變,他們還會再走。到時候他們不會覺得背叛了誰,大廠也不該覺得意外。一個真正被問題牽引的人,不會永遠忠於某個組織。
他忠於的,是那條自己也未必能完全說清的路。
夜裡,幾個地方的螢幕都還亮著。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有人在大廠會議室裡改路線圖,有人在小團隊裡盯推理延遲,有人在發佈會前一遍遍過技術稿,有人在沒跑完的實驗旁邊寫下下一次嘗試。
螢幕的光照在臉上,看不出一個人是在牆內,還是牆外。
日行跡裡,太陽每天都像換了位置,其實它從來沒變過主意,變的是季節。 (虎嗅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