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美國正值“巔峰”,卻在失去主導地位|GBA編譯

藉著美國建國250周年的由頭,英媒《經濟學人》給美國做了一次全面的“國力體檢”。結論挺有意思:美國絕對實力依然線上——經濟、軍事、科技都是全球頂流;但“強壯”不等於“說了算”,其相對主導地位確實在走下坡路。中國製造業超越美國、美元儲備佔比下滑,更關鍵的是,川普的“收縮”政策正在讓美國主動丟掉不少軟實力籌碼。

美國既不是某些人喊的“馬上崩潰”,也不是另一些人信的“永遠無敵”。它更像一個底子還厚、但開始力不從心的老大哥。對於美國,我們既不必急著唱衰,也不用妄自菲薄。踏踏實實看清對手的真實斤兩,不卑不亢走好自己的路,是讀這篇“美國體檢報告”最該留下的思考。


但凡討論美國國力,言論往往充斥誇張之詞。2017年川普的首次就職演說中,他哀嘆所謂的“美國浩劫”(American Carnage)。而在2025年的第二次就職演說中,他又宣稱:“美國必將重歸本應屬於自己的地位,成為全球最偉大、最強盛、最受尊崇的國度。”反觀美國民眾,他們對本國在全球格局中的地位普遍持悲觀態度。如今六成美國人認為,到2050年,美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會“不及當下”。但美國的全球實力真的在走下坡路嗎?美國力量的本質又是什麼?諸多政客紛紛就此表態,而這些論調既能助力競選、左右國策,亦會重塑世界秩序。

為此,恰逢美國建國250周年,《經濟學人》跳出主觀評判,以量化資料為依託,對美國的全球綜合實力展開實證分析。從經濟、軍事、科技三大維度來看,如今的美國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富足、軍力更強、技術更領先。但它的“相對優勢”早已不復往昔。資料顯示,美國的全球主導權正持續削弱;當下出台的各類決策,一部分會強化美國某類實力,另一部分則會透支、損耗其餘領域的國力。

美國的“發家史”

美國一路“起飛”,最直觀的線索其實在經濟上。1820年——也是從這一年開始才有比較可靠、可對照的經濟資料——當時的美國還是個人口約1,000萬的小國,人口構成包括歐洲移民、奴隸以及美洲原住民。它的國土面積還不到今天的一半;經濟體量大約只有大英帝國的十分之一。至於大英帝國,那時也談不上獨佔鰲頭:中國清朝時期的經濟規模更大,約佔全球總產出的四分之一。

在戰爭、殖民擴張和工業革命的推動下,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英國取代中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彼時的美國正迅速迎頭趕上。支撐起基建熱潮的飛速發展1793年惠尼特軋棉機問世,以及對奴隸勞動力的殘酷使用,美國到19世紀50年代成為全球大部分棉花的生產國。與此同時,美國還一路以暴力手段向西擴張,攫取令各國豔羨的自然資源。

美國廣袤的森林提供了木材,支撐起快速的基建熱潮;區位優越的港口與綿延千里的密西西比河構築起商品出口通道。賓夕法尼亞、阿巴拉契亞與中西部的煤礦為鐵路、工廠輸送能源;五大湖儲量豐厚的鐵礦支撐起鋼鐵產業。南北戰爭雖重創美國,卻並未將其擊垮,並於1865年終結了奴隸制。

憑藉高速工業化,美國在1891年超越英國,成為全球能源消耗第一大國。經測算,1899年美西戰爭結束、《巴黎和約》簽訂後,美國取得波多黎各、關島與菲律賓的控制權,彼時其掌控的肥沃土地面積僅次於俄羅斯帝國。短短數年後,1903年美國正式登頂世界第一大經濟體。

1820年-2025年主要經濟體佔世界GDP的百分比(圖源:經濟學人)

歐洲因戰火國力耗竭,美國的優勢地位隨之持續攀升。1945年,全球多數地區滿目瘡痍、一片焦土,美國經濟的相對實力達到頂峰。各大強國之中,唯有美國本土基本未遭戰火侵襲。彼時,僅佔全球6%人口的美國,掌控著全球約三分之一的經濟產出。

此後,依託雄厚工業實力、旺盛的消費需求以及國家層面的投資(例如興建國家實驗室、鋪設高速公路),美國經濟迎來騰飛。19世紀中葉賓夕法尼亞州就已發現石油,到20世紀,德克薩斯州油井更是大量產油,這也為美國發展提供了有力支撐。外加移民紅利、完善可靠的法治體系、充裕的資本以及市場蓬勃的創新活力,在多重優勢疊加上下,美國經濟一路高歌猛進。1945至1999年間,美國經濟的絕對增量超過世界上任何其他國家。該國科研人員研發出諸多現代社會的核心基礎技術,電晶體、電腦晶片、個人電腦與網際網路皆誕生於此。

實力“強壯”,但主導地位趨向“孱弱”

若按各國本土物價水平折算購買力平價,如今美國經濟總量已不及中國。但以2025年市場匯率計算,美國仍是遙遙領先的全球第一大經濟體,其國內生產總值達32.4兆美元,比排名第二的中國高出55%。美國正引領生成式人工智慧的研發,同時也是全球最大原油與天然氣生產國。與中國、俄羅斯以及東亞、歐洲多數國家不同,美國人口仍保持增長。美元在全球貿易結算貨幣中佔比最高,約半數國際支付以美元完成。美國孕育出全球最具競爭力的企業家群體:過去四十年,全球市值前十企業中有五家誕生於美國,其中四家的創立離不開移民創業者的貢獻。

自1960年以來,全球各國人均GDP長期呈上升趨勢,但國家間差距依然顯著(圖源:經濟學人)

憑藉全球經濟中心的地位,美國借助自身實力一邊幫扶全球貧困群體,一邊制裁敵對勢力。經經合組織(成員以發達國家為主)統計,自1960年至今,美國提供的官方發展援助折算為2026年幣值約2兆美元。美元的全球主導地位,讓美國得以通過經濟制裁手段,對個人、企業乃至整個國家實施孤立封鎖。

審視美國的軍事力量,同樣能看出其無可匹敵的綜合實力。從相對實力來看,1945年是美國國力巔峰,關鍵原因在於當時它是唯一擁有核武器的國家。在此後的數十年間,美國扮演的角色變得更為複雜:它主導建構戰後國際秩序,並長期承擔維護該秩序的任務。英美軍隊曾在多處偏遠前哨據點完成防務交接,一方撤離、另一方進駐。至1965年,美國海外駐軍規模超60萬人,兵力部署遍佈108個國家。

2001-2025年全球軍費開支(圖源:經濟學人)

冷戰期間,華約國家在富爾達缺口(譯者註:冷戰時期東德與西德邊界的重要地理通道)與美軍隔陣對峙,其軍事實力與敵對態勢是美國持續高額軍費投入的一大動因;而美國在北約中的核心地位是另一重原因。博弈論認為,在大型同盟體系裡,實力最強的大國會承擔遠超比例的防務開支,因為它需要維護的利益損失風險更大。

即便對比各國軍費開支,這一數值尚且低估了美國的硬實力。沒有也難以阻止中國限制稀土出口供給任何國家擁有比美國更先進的軍事裝備,論大規模實戰部署經驗,美國也難逢敵手(當然某種意義上烏克蘭軍方將領如今積累了獨到作戰經驗,這是絕境倒逼出的實戰能力)。美國數十年持續投入換來的軍備使用壽命極長:美國現有11艘航空母艦,單艦服役周期可達半個世紀;而中國僅有三艘航母,且均未經歷實戰。

既然如此,為何如今充斥著“美國急劇衰落”的悲觀論調?這裡要區分“實力”(strength)與“主導地位”(dominance)兩個概念——“主導地位”是相對概念,恰好也是川普反覆提及的詞。美國自身綜合實力較以往更強,但在多項經濟指標上,其全球主導優勢已然削弱。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佔比數十年來持續走低,去年僅為57%。最重要的是,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客觀上助推了其他國家發展。站在不同立場,這一點既可以視作這套體系的優勢,也可視為其缺陷。

1945年至今,全球經濟規模擴張至原先的19倍,居民平均收入增長約四倍。中國的崛起,尤其是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的飛速發展,令川普極為不滿。約十年前,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已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製造業產值、實體商品出口這兩項川普尤為看重的指標上,美國的絕對總量雖有所增長,但相對佔比持續下滑。1945年,全球近半數工業製成品產自美國;到2024年,美國製造業份額僅約15%,而中國製造業佔比是其兩倍以上。儘管美國服務貿易出口規模是中國的兩倍,川普卻只詬病本國實體商品出口規模不足。

此外,至少一部分民眾認為,戰後國際秩序帶給普通民眾的回報微乎其微。伊拉克、阿富汗戰事,再到近期伊朗局勢都印證了一點:單純的軍事力量無法確保軍事行動取得成功。即便手握大批航母,美國既無法封鎖伊朗切斷荷姆茲海峽石油運輸,也難以阻止中國限制稀土出口供給。

2024年一項民調顯示,近六成美國人認為,美國與他國開展對外貿易得不償失。川普在2017年宣稱:“我們中產階級的財富被從本土剝離,分散輸送到了世界各地。” 戴維·奧托爾(David Autor)、大衛·多恩(David Dorn)與戈登·漢森(Gordon Hanson)的研究證實,所謂“中國衝擊”確實造成衝擊,1999至2011年間美國流失至多240萬個工作崗位。儘管失業個體承受巨大損失,但這並未撼動美國整體就業市場。2011年末,美國每月正常崗位流動規模就達到400萬個。

戰後秩序無疑推動了美國的繁榮。1960年以來,美國居民實際收入的絕對增幅領先所有大型經濟體與地區,漲幅是印度的五倍多、中國的兩倍。在人口超2000萬的國家中,美國人均富裕程度斷層第一,比排名第二的澳大利亞高出近20%。1960年至今,美國家庭實際收入中位數翻了一倍有餘。美國國內貧富分化問題客觀存在,且高於發達國家平均水平,這很大程度源於資產收益持續走高以及本國稅收制度設計。

浩劫來臨還是王者回歸?

川普及其追隨者如今一心想要重塑美國國力,至少打造一套全新的強國模式。他帶有鮮明的19世紀式思維,熱衷於開拓新領地、攫取伴隨而來的各類資源。去年,經購買力平價調整後,美國一眾盟友的軍費總規模已超過美國自身。白宮為2027財年提出1.5兆美元國防預算,較2026財年上漲44%。即便計入軍人加薪等因素、統一各國軍費統計口徑後,美國軍費依舊是其他任何國家的兩倍。但川普明確表態:美國的實力並不等同於會無條件保護盟友。7月7日至8日舉行的北約峰會,核心議題就是歐洲需要自主承擔更多防務責任。人工智慧或將成為美國施加影響力的全新重要工具。

然而,在諸多美國昔日佔據優勢的領域,川普卻甘願放任本國影響力不斷萎縮。美國主要對外發展援助機構——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用如今已是兆身家富豪的埃隆·馬斯克的話說,被直接“扔進碎木機徹底裁撤”。年度援助資金被大幅削減至290億美元,僅為原先規模的一半。如今美國對外援助總額與德國持平,而德國經濟體量僅為美國的五分之一。

左圖為1981-2024年中美在研發投入支出上的對比,資料顯示美國雖然持續增長,但增速明顯落後於中國;右圖為2011-2026年中美在頂尖大學數量上的對比,資料顯示中國頂尖大學數量穩步增長,但與美國差距仍然顯著(圖源:經濟學人)

美國擁有全球數量最多的頂尖高校,百強名校中獨佔35席,但這一數字正持續下滑。經經合組織資料測算,2024年中國研發經費投入已超越美國。如今全球頂尖期刊論文中,超三分之一由中國學者撰寫;2025年,中國科研人員發表論文總量,等同於美、英、德、日四國研究者發文量之和。

在科學界最高榮譽諾貝爾獎領域,美國依舊佔據絕對優勢,但這一指標存在顯著滯後性。過去十年,諾獎得主獲獎時的年齡中位數為72歲。權威學術頂刊《自然》(Nature)估算,川普第二任期首年,超7800份科研資助項目遭到凍結或終止,約2.5萬名科研人員與相關工作人員離開聯邦科研機構。對於綠色技術領域的創新賽道,川普似乎甘願拱手讓給競爭對手。

最具顛覆性的觀念轉變,也與美國建國250多年的主流歷史認知背道而馳:如今越來越多人認為,這個移民國家正因移民而遭受損害。2025至2026年,美國淨移民規模或將趨近於零。蓋洛普民調顯示,美國仍是全球移民首選目的地,但在計畫永久移居海外的成年人中,僅15%將美國列為首選,遠低於2007-2009年的24%。Nira Data面向85個國家、46667名受訪者開展調查,結果顯示美國成為全球好感度第五低的國家,民眾對其反感程度甚至超過俄羅斯與中國。

這種民意轉向或許只是暫時現象,根源在於現任總統及其政策不得人心。美國最大的優勢之一,便是自身充沛的發展活力與政策糾偏調整能力。放眼四海,各國正審慎觀望這個依舊強大、但前路充滿變數的國家。 (大灣區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