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MiniMax將有近半數股份解禁。
半年前的1月9日,它在港交所掛牌,比智譜晚一天。上市首日,MiniMax大漲109%,遠超智譜,一度是市場更追捧的大模型標的。3月,它的股價衝到1330港元的高點,市值突破4100億港元,一度超過百度。
隨後股價開始掉頭。6月1日發佈旗艦大模型M3當天,高開跳水收跌15%;接下來兩周股價腰斬。到7月初,距離高點已經跌了72%。截至發稿前,其股價為333港元,市值為1044億港元。
而智譜後來居上。市值一度衝破兆港元,如今在八千億港元上下。
7月9日,MiniMax將迎來半年期解禁,有約44.85%的股份解除限售,潛在流通盤一下子擴大到50%左右。
有關注港股的投資人判斷,“短期跌很正常,之前股價裡摻了太多情緒和稀缺性溢價。”另一位業內人士則對我們強調:“相對發行價它還有110%的漲幅,但投資者的心氣,已經完全變了。”
近半年,MiniMax在中國大模型市場中的存在感有所下降。就模型能力而言,其第一梯隊心智仍有待強化;就市場聲量而言,也不如DeepSeek和智譜更容易獲得關注。
正景資本投資合夥人劉雨佳認為,MiniMax和智譜近半年來的股價分化,不能簡單理解為誰的模型更強,而是市場在給不同AI路徑重新定價。MiniMax的優勢在多模態、C端產品和海外增長,但市場仍在觀察它能否把這些優勢轉化為Agent、Coding、開發者生態和穩定商業收入。智譜則更貼近國內基礎模型、企業服務、開發者平台和國產AI基礎設施的敘事,因此在當前市場風格下更容易獲得估值溢價。
不過,股價表現是短期的。在他看來,MiniMax真正的考驗,是模型、產品、商業化能否跑通閉環。“如果能,天花板會比較高。反之,就可能停留在“大而全”的狀態。”
01. 這輪下跌,跌掉的是兩重溢價
MiniMax的股價跌幅雖大,但資本市場並未全盤否定這家大模型公司,“只是說,今年三月行情沖高帶來的市場溢價,正回歸理性逐步回落。”關注大模型公司的從業者Leo評價。
回落的主要是兩方面的溢價。
首先是模型能力的溢價。
MiniMax給自己的定位是全球僅四家的全模態AI第一梯隊,對標OpenAI、Google、字節跳動。站上第一梯隊,意味著掌握定價權,市場也願意給出更高的估值倍數。問題是,經過半年的市場檢驗,這個標籤得打個問號。
官方稱,M3的程式設計能力在SWE-Bench Pro上取得59%,超過GPT-5.5;但獨立評測Artificial Analysis的Intelligence Index把它排在主流模型第九;在主打使用者真實偏好的Chatbot Arena上,它更是排到了四五十名開外。不止一位受訪者提到,國產大模型的第一梯隊是智譜、Kimi、DeepSeek,MiniMax的性能存疑。
更關鍵的是,M3上線一周後,MiniMax就把API價格永久下調了一半。摩根大通隨即把評級從“增持”下調到“中性”,目標價從1100港元降至400港元,理由是,“自M2模型之後,MiniMax尚未推出新的國產SOTA(最先進)模型,且從純模型能力角度,MiniMax仍在追趕階段。”
同期的智譜,多次上調API定價、累計漲幅超八成,呼叫量反而增長了四倍。
一次降價引起如此大的震盪,紅蟻資本首席投資官李澤銘表示,港股給大模型公司定價,基本用市銷率(市值/收入)。“所以你聽到那家大模型大幅降價,整個類股就會集體跳水。”MiniMax的降價壓低了收入預期,也就壓低了估值。
其次是C端故事的溢價。
2025年,MiniMax 67%的收入來自C端的AI產品,主力是海外的Talkie、國內的星野這類情感陪伴應用,外加視訊工具海螺AI。上市時,這是增長最快的業務,市場給的高估值很大程度上就押在“C端全球化”上。
但後期C端資料明顯下滑。
Talkie和星野的月活在2025年四季度環比降了六成。情感陪伴賽道本身也在收緊,Talkie曾在部分海外地區的應用程式商店被下架,國內星野也經歷過整改。
視訊端同樣承壓,海螺AI在Artificial Analysis的視訊模型排行榜上已失去領先位置,被阿里的HappyHorse、字節的Seedance、快手的可靈等多個模型超過。
這期間,市場對MiniMax模式的看法也發生了變化。劉雨佳把它總結為“相對傳統、但完整”的國際化路徑,“跟字節早年出海的打法有點像”。前期市場認可這個模式,因此MiniMax一度享受了海外AI應用的估值紅利;後來OpenClaw等Agent生態興起,也給其模型和API呼叫帶來了一定階段性機會。而隨著行業敘事進一步轉向Agent、開發者生態和工具鏈平台,市場開始重新追問:MiniMax究竟是一家擁有若干全球化產品的模型公司,還是能夠成為Agent時代的基礎模型入口?
02. “大而全”容易,“大而強”很難
MiniMax的商業路徑,和其他大模型公司不一樣。
同樣是國產大模型,DeepSeek靠社區反饋迭代模型,智譜靠B端企業資料迭代模型,而MiniMax的路線是三條裡最重的。它的底座,是一套自研的全模態大模型,語言、視訊、語音、音樂都自己做。
在這套模型上,它同時做兩門生意:對個人使用者,做了一批主打海外的AI原生App;對企業和開發者,做了開放平台,把模型能力通過API按呼叫量賣出去。“它其實是‘從B端起家、後all-in C端全球化’的。”在Leo看來,這一調整帶來了收入的快速增長,也讓公司收入結構過度依賴C端。
MiniMax押注的邏輯是:模型做出產品,產品在全球換來使用者和資料,資料持續反哺模型迭代。劉雨佳認為,模型、產品、資料三者形成正向循環,上限是“大而強”,下限則是“大而全”。
而眼下,模型、產品、商業化三個層面,都遇到了一些問題。
模型層,有亮點,但缺乏不可替代性。
MiniMax在垂直能力上有優勢:語音合成模型Speech-02曾登頂Artificial Analysis全球TTS排行榜,文字模型MiniMax-01系列也以400萬token的超長上下文窗口著稱。但這些技術參數沒有轉化為使用者黏性。
李澤銘的判斷是,國內頭部大模型技術差距可能只有一兩個月,“你這個月排名靠前,下個月整個排名都已經換了”。技術迭代快、排名不穩定,在這種環境下,“不可替代”很難靠單點技術優勢建立起來,而是需要持續領先的工程能力,加上使用者長時間使用積累下來的黏性。從市場反饋看,MiniMax在模型認知度和使用者心智上,仍未進入第一梯隊。
產品層,四條線並進,但資料鏈路有待驗證。
MiniMax對外講的故事是“全模態自研”:四條線資料互相喂養、模型彼此增強。但各產品線的使用者行為差異極大,海螺AI是視訊創作,Talkie/星野主打AI角色扮演與情感陪伴。Talkie資料能反哺情感陪伴模型本身,但對提升程式設計、推理等核心能力幫助有限。資料能不能跨產品、跨模態流動起來,目前並不確定。
劉雨佳給出了三個具體的觀察指標:一是能否實現跨模態遷移:例如視訊資料能不能提升模型對物理世界和時序關係的理解,語音資料能不能增強對情緒和節奏的判斷;二是能否把原本分散的文字、語音、視訊訓練框架聚焦成統一的工程基礎模型;三是綜合能力是否建立在單項足夠強的基礎上,而不只是各項能力平均化。“統一多模態是正確方向,而真正的差異在於能不能大規模實現工程化、產品化、商業化。”
商業化層面,C端毛利太薄,B端模式太輕。
招股書顯示,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C端整體毛利率只有4.7%。在C端收入結構中,主打情感陪伴的Talkie與星野、主打視訊創作的海螺AI,分別貢獻了約49%和46%的收入。
這兩大主力產品的變現邏輯不同。海螺AI以訂閱製為主,每付費使用者平均支出(ARPPU)高達56美元;而Talkie與星野的使用者付費意願弱,ARPPU僅為5美元,其近六成的收入靠廣告變現。
底層模型能力的提升,能夠直接拉動海螺AI、MiniMax App(ARPPU達73美元)這類“效果敏感型”工具的定價權,但對廣告驅動的產品拉動有限。海螺AI的體量已經接近Talkie/星野,剛起步的Agent商業化,能否成為第三條變現主線,需重點關注。
相比之下,B端的增長數字更好看,但問題出在模式上。2025年全年財報顯示,開放平台等企業服務收入2596.3萬美元,同比增長197.8%。不過,Minimax做的是“輕服務”生意。創始人閆俊傑在業績會上提出AI平台價值等於“智能密度×Token吞吐量”。這決定公司在B端的打法是靠Token呼叫量堆規模,而不是靠人力堆定製化項目。
招股書顯示(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其開放平台付費客戶數從2023年的約100家增長至約2500家,但ARPPU從2024年的約1.2萬美元降到約6000美元。這反映出它的主要客戶結構正從大型企業轉向中小企業和開發者。
對於具備開發能力的網際網路客戶(如金山辦公),MiniMax只需提供API介面即可;但對於更具付費潛力的政企客戶而言,他們通常需要私有化部署、合規保障及定製交付等一整套厚重的服務。MiniMax的配置,決定了它更擅長服務前者這類客戶。
有關注的AI的投資人對我們表示,大模型API的切換成本極低,光賣介面很難建立黏性,遲早得做Agent。MiniMax的Agent平台,正是它試圖從“賣介面”走向“賣結果”的一步。該投資人的評價是,“一開始體驗一般,現在好了不少”,但能不能做成壁壘,還需要證明。
現在的MiniMax可以被視為一個仍在驗證中的平台型公司:它的模型有亮點,但還需要證明這些亮點能否形成穩定的使用者心智;產品有流量,但資料飛輪和模型反哺機制還需要更多時間驗證;商業化增長較快,但結構和質量還有最佳化空間。
在劉雨佳看來,如果MiniMax能證明自身是“模型能力+全球產品+資料閉環+平台生態”的公司,估值空間會很大;但如果市場最終認為它是一個模型能力不錯、同時做出了一些海外產品的公司,那麼吸引力就會弱於那些站在前沿模型第一梯隊,並且掌握Agent平台、開發者生態或工具鏈入口的公司。
03. 解禁之後,等待MiniMax的是什麼?
7月9日,MiniMax上市滿六個月,首批大規模解禁將如期而至。
上市時,扣除基石投資者等鎖定股份後,能在市場上買賣的股票佔總股本的不到3%,對應市值約13億港元。盤子小意味著價格容易被小額資金推著走,上市三個月衝到1330港元,稀缺性功不可沒。7月9日,約44.85%的股份集中解禁,流通盤一下子擴大到近50%。
反觀智譜,7月只解禁約5.76%,稀缺性還能再撐半年。六月開始,“做多智譜、做空MiniMax”成了熱門配對交易。按招股書的鎖定安排,這批解禁的股東大致分三類。
一類是戰略投資者。阿里巴巴持股約13%,是最大單一外部股東,同時又是基石投資者,還額外出資3000萬美元認購新股,身兼投資與戰略合作兩重身份,短期套現的動機相對有限。另一位早期股東米哈游持股約5.24%,鎖定期是12個月,到2027年1月屆滿,也已公開表態“不減持”。
另一類是國資背景基金。比如國壽、央視融媒體產業投資基金、安徽交控中金,這些股東的投資邏輯偏向產業佈局,退出節奏通常較慢。“名義上解禁,但實際不著急賣”,Leo判斷。
最值得關注的是第三類:純財務回報導向的市場化機構,如高瓴、紅杉系、Future Capital等。他們進得早,成本相對低,帳面回報翻了幾倍到十幾倍。對這些基金來說,每一筆錢都有退出期限和DPI考核。
李澤銘對此表示:“賣掉其實也沒有太大關係,畢竟不確定有沒有機會拿到(更高收益)。”
這一輪會跌多少,是市場當前最關心的問題。
根據德林控股研究院的統計,2022年至2025年間港股科技股解禁後三個月平均下跌約4,六個月平均下跌約7%。但這是均值,Leo認為關鍵變數是“入場價和現價的距離”,上市後漲幅巨大的新股,跌幅會更大。
李澤銘的判斷相對激進,認為“解禁之後跌一半很正常,從高位跌八成、九成的,案例也不少。”
7月9日是第一輪,再過三個月,MiniMax還有約18.65%的股份接著解禁;2027年1月,米哈游、IDG等12個月鎖定期屆滿;核心團隊(創始人及其緊密聯絡人)的股份鎖定期長達24個月,要到2028年1月才到期。屆時還將有更多股份陸續進入市場。
但要區分的是,解禁衝擊的是股價,而非基本面。MiniMax 2025年營收約7900萬美元、同比增長約160%,B端毛利率約70%(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它短期的問題是,C端毛利率低,全年經調整淨虧損約2.5億美元,同比仍在擴大;主力模型產品剛剛降價50%。收入預期直接決定估值。
閉環能不能轉起來,MiniMax手裡還有幾張牌:已經啟動的A股科創板上市,能為它帶來新的融資通道;Agent平台是從“賣介面”轉向“賣結果”的關鍵一步;在Talkie月活下滑後,海螺AI和新的Agent產品能不能迅速扛起收入,則決定了其增長的後勁。歸根結底,上面的牌能不能打出來,底層條件在於語音合成、長文字這些單點技術優勢能不能變成產品壁壘。
李澤銘最後強調:如果基本面撐不住,跌了之後的反彈也會很弱;反之,如果基本面撐得住,7月9日之後反而是一次重新定價的機會。 (首席商業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