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最新談AI

林毅夫,北京大學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國家發展研究院名譽院長,世界銀行前高級副行長兼首席經濟學家。作為“新結構經濟學”的創立者和長期研究開發中國家經濟轉型的權威學者,他將AI置於工業革命的歷史縱深之中,從比較優勢出發,系統分析了這場技術變革對就業市場的衝擊和應對之道。

他以美國為例講到,AI是新技術,在發展過程中,因為大家一致看好,必然出現“羊群效應”,造成投資過多,形成泡沫。當泡沫破滅時就會出現危機,大量就業崗位可能在短期內消失。

《中國經濟周刊》:每一次技術革命都帶來就業結構的劇烈震盪。這一次AI對就業的衝擊有何不同?

林毅夫:從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每次技術革命對就業的衝擊本質上是相通的——新產業興起,舊產業衰落,就業結構隨之調整。就像馬車在蒸汽火車和汽車出現後退出歷史舞台,生產馬車的人、趕馬車的人都面臨轉型。這次也不例外。

以AI為核心的這一輪變革有一點與過去顯著不同。過去的技術替代主要發生在簡單重複的體力勞動領域,這一次,人工智慧很可能大規模替代過去被認為不會被替代的高端腦力勞動。但與此同時,那些需要真正創意、包含人類情感、要在複雜多變環境下作出決策的工作,至少在目前還不能被替代,甚至需求會增加。

所以,就業市場將經歷一場結構性重塑,而不是單純的“消滅就業”。總體而言,我相信新增的就業機會會多於被替代的崗位,但這個轉換過程會伴隨陣痛。

《中國經濟周刊》:那麼,我們在就業和分配政策上,應該如何設計和應對?

林毅夫:政策上至少要同時做好以下幾件事。

第一,稅收和再分配手段要跟上。資本利得和勞動所得的稅制需要適應新時代,讓在AI浪潮中獲得巨大收益的企業和資本,回饋社會一部分收益用於支援轉型。

第二,社會保障必須更加普惠和有力。在就業轉換期間,失業者需要有基本生活保障,不能讓他們掉隊。這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內在要求。

第三,根本的是教育公平和終身學習。要讓更多人具備進入新產業的能力,而不是停留在低端勞動力市場。收入分配的改善,歸根結底要讓人力資本水平整體提高,使勞動報酬在國民收入中的比重回升。

第四,最關鍵的是政治體制保證。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以我們的制度優勢,在鼓勵創新的同時,走上包容性發展道路。

《中國經濟周刊》:在您的新結構經濟學框架下,不同地區、不同企業如何根據比較優勢來應對AI就業衝擊?

林毅夫:這是很典型的問題。新結構經濟學的核心就是看自己有什麼、能做好什麼,然後做大做強。

能做AI產業化的地區,必須具備人才、產業基礎、資本等條件。在中國,主要是北京、上海、深圳、杭州、廣州、武漢、西安、成都等領先城市。這些地方人才聚集,人均GDP已達較高水平,完全有條件在AI新技術研發上引領潮流,創造大量高端就業。

但中國還有大量傳統產業。這些地區和產業的優勢不在於研發新技術,而在於利用後發優勢—— 把已經研發出來的AI技術拿來用,改造提升現有產業。

無論是製造業還是服務業,用AI實現數位化、智能化之後,生產力水平提高、產品質量提高、成本降低,競爭力反而更強,市場會擴大,就業也就不成問題。

只要肯擁抱變革,沒有那個地區、那個行業註定被AI拋棄。

《中國經濟周刊》:您提到“羊群效應”可能導致AI泡沫,這對就業市場會有什麼影響?

林毅夫:AI是新技術,在發展過程中,因為大家一致看好,必然出現“羊群效應”,造成投資過多,形成泡沫。當泡沫破滅時就會出現危機,大量就業崗位可能在短期內消失。

比如美國,AI企業在美國上市公司數量中的比重不到1%,但在市場總體估值中的佔比卻超過了50%。目前,中國資本市場中AI企業市值佔比,用寬口徑衡量在20%左右,用窄口徑衡量則在10%左右,風險要小得多。

美國2008年金融危機時道瓊斯指數是12000點,現在已到51000點,如果泡沫破滅,對世界經濟和就業的衝擊會非常大。中國要做的是讓自己的經濟更有韌性,在資本帳戶上有一定的管理,建立防護牆。

《中國經濟周刊》:應對AI帶來的就業挑戰,政府、企業和個人各自應該承擔什麼責任?

林毅夫:這是一個需要多方合力的系統性問題。

首先,政府要提供公共品。一是就業資訊服務,用AI技術本身來做更精準的崗位匹配;

二是大規模的再培訓教育,針對被替代風險高的群體,給予免費或補貼式的技能提升機會;

三是在失業期間提供必要的保障,讓人有時間、有餘地去完成轉換;

四是要助力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發展,創造更多就業機會,並對鄉村和城鎮經濟提供政策支援和財政支援,讓更多人實現就近就業和收入增長。

企業要有責任擔當。在引入AI替代勞動的同時,不能簡單將人推向社會。應該儘可能提供內部轉崗培訓,或與政府合作幫助員工尋找新出路。政府應通過規制和激勵,引導企業走“就業友好型”的AI應用路線。

最後,個人必須有正確心態,主動擁抱而不是逃避。個人不學習新技能,不僅自己被淘汰,國家也會落後。在人工智慧時代,終身學習不再是口號。

未來大家都應具備利用人工智慧等新技術的能力,這要求教育體系注重普及新技術的應用,但個人自身的學習意願才是決定性的。

《中國經濟周刊》:您說過,中小企業必須擁抱AI,否則會被淘汰。但中小企業資源有限,面對高昂的技術改造成本和人才匱乏,具體該如何破局?

林毅夫:人工智慧其實給中小企業帶來了獨特的發展機會。小企業範圍很廣泛,目前很多發展迅猛的AI初創公司本身就是中小企業,它們將AI新技術產業或應用化,抓住一個場景就能快速成長。

對處於傳統產業的中小企業,如果能利用AI實現數位化和智能化,生產力水平和產品服務質量就會提高,競爭力變強。如果不去擁抱,別人以更好的質量、更低的價格生產,你就可能被淘汰。

中小企業確實面臨人才和資金的限制,這就更需要有為政府發揮作用。政府可以搭建公共技術服務平台,提供低成本的AI應用解決方案;可以組織行業性的培訓,幫助中小企業主和技術人員掌握AI工具;也可以通過財稅金融政策,為中小企業智能化改造提供激勵。

同時,大型AI平台企業可以把能力開放出來,像當年的移動網際網路一樣,讓中小企業用得上、用得起AI。只要找準了符合自己比較優勢的應用場景,中小企業完全可以在AI時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中國經濟周刊》:教育是特別需要關注的一環。面向AI時代,我們的教育體系需要怎樣改革?

林毅夫:教育是根本。如果教育不改變,培養出來的還是只能做重複性工作的人,那將來面對的就業衝擊就會非常大。

首先,教育的目的必須從灌輸知識轉向培養思考能力和創新能力。過去我們強調學生掌握多少知識,但現在AI掌握的知識比任何人都多,你再會背也沒用。要學會提問、學會思考、學會在複雜環境下的判斷和決策。

只有在教育上更加強調讓每個人的創新能力得到更好的釋放,才能充分發揮人工智慧的潛力,而不是被它所取代。

其次,教育要貫穿終身。在AI時代,一次教育定終身的模式已經過時。學校教育、在職培訓、轉崗培訓應該一體化,學校重點培養學習能力和創新能力,而具體技能的獲取更多在就業前、就業中、就業後不斷進行。以後,培訓可能比一次性的學校教育更重要。

再次,要發掘人之為人的特殊稟賦。那些難以被演算法化的隱性知識、審美力、情感能力、實踐智慧——所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部分——將在人機分工中越來越成為人的比較優勢。這方面,早期教育和美育非常重要。

最後,教育公平必須進一步加強。要讓農村孩子、農民工子女都能進入好的幼兒園、學校,甚至把學前教育納入義務教育。早期發展階段的非認知能力培養,事後會轉化為隱性知識和創造力。隨著發展階段提高,應該拿出更多公共資源投資於人。 (財經ThinkT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