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鏡運動,不是件新鮮事。但如果一副眼鏡變成可穿戴的AI智能終端,能即時記錄羽毛球揮拍軌跡、滑雪雪道走向、騎行沿途路況呢?
2026年,在亞馬遜上,智能眼鏡品類在北美市場賣爆了。TikTok上相關開箱測評視訊更是裂變式傳播,歐美達人們紛紛感慨:中國AI智能眼鏡,只賣幾十美元,價格是美國大廠Meta同類產品的十分之一,卻同樣擁有拍照、翻譯、接打電話、聽歌等功能。
一位義大利的中年男性試戴後驚呼:“AI眼鏡讓我驚訝到掉下巴,我眼前出現了字幕。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產品。”
但多數海外消費者並不知道,這些兼具高性能與高性價比的AI眼鏡,絕大多數產自大洋彼岸的中國深圳。
在亞馬遜智能穿戴銷量榜榜首盤踞多月的AI眼鏡品牌NovaSight,其團隊位於深圳西部沙井的一座工廠裡,成員僅20多人。沒有龐大的研發與銷售團隊,卻能跑出全球級的市場表現,背後依託的正是深圳成熟且高效的電子供應鏈體系。
單個品牌的突圍只是產業浪潮的縮影,深圳的AI硬體產業能量,最集中地體現在坐落在深圳市中心的一條街——華強北。
曾被譽為“中國電子第一街”的華強北,正藉著AI硬體的迅猛發展,蛻變為全球AI眼鏡最大的出貨樞紐之一。多名華強北AI眼鏡從業者對鹽財經表示,自從2025年下半年以來,越來越多外國人湧入華強北步行街,與小小店舖背後的工廠、供應鏈談合作,將中國AI眼鏡賣向全球。
火熱的氣氛藏在資料裡。2026年春節期間,華強北全域營收同比增長35%,其中,AI眼鏡銷量激增70%—80%;華強北官方統計的第二期熱銷榜單顯示,以樂奇Rv101為代表的AI眼鏡,登頂全球消費者銷量榜首位,兩度入選華強北“AI八駿”。
由華強北為圓心,中國AI眼鏡在全球颳起的流行風潮,既印證了AI穿戴硬體正處於高速增長的行業風口,也向全球消費電子領域傳遞出一個清晰的訊號——物理AI的下半場,領軍者未必在矽谷,或許在中國深圳。
01. 賣眼鏡,一個月,賺一億
“AI Glasses!”一名皮膚白皙的年輕小妹在華強北工作了不到1年,已經學會了不少與AI眼鏡有關的英語。她朝路過的外國遊客喊道,“It can translate, listen to music, take photos……”
她向鹽財經介紹了外國消費群體熱衷採購的幾款AI眼鏡。一款是帶攝影機的,零售價為420元,可以實現拍照、錄影、翻譯160多種語言以及AI識圖。另一款是音訊類的,可以聽歌、接打電話、AI翻譯,售價僅在100—200元。
年輕小妹工作的地方,是華強北最成熟的電子市場之一,華強北賽格電子廣場。商場總計七層,於1988年成立,主營電子元器件、電腦整機、安防等品類紛繁的電子產品,最基礎的電容器和最先進的AI晶片,都能在這裡找到。
劉允哲的眼鏡店在華強北賽格電子廣場的一層,靠近街角,是人群進出的核心位置。店舖面積不大,呈弧形狀,店外有一個能容納100多款AI眼鏡的玻璃展台,店裡擺了張長方形大理石桌子和很小的茶台。
他習慣在狹窄的空間裡和外國客戶談生意。這次,與鹽財經記者見面時,他強調了幾次,“現在是華強北的淡季,人流不算多”。
劉允哲自稱是華強北第一批入局AI眼鏡的商家。沒做AI眼鏡前,他在一家手機大廠做海外拓展方向的員工,後來創業單干,來到華強北做他擅長的外貿,主要賣智能耳機、滑鼠等產品,隨後有了自己的工廠,一幹就是十餘年。
2024年,劉允哲注意到,海外大廠Meta與眼鏡品牌雷朋聯名在2023年10月發佈第二代智能眼鏡,在海外引發較好的反響。他認準這個風口,打算也做AI眼鏡。
立項、設計、打樣、找供應鏈、生產……劉允哲說,得益於珠三角“世界工廠”的優勢,他只花了1個半月,就把想法變成了現實,在深圳寶安的工廠量產了首批AI音訊眼鏡。
同樣在2024年末,幹了十多年外貿的“97年”小夥馬坤潮,也瞄準了AI眼鏡的生意。
馬坤潮的店舖在華強電子世界的二樓,店面狹長,小到只能容納一個人經過,月租金卻要1萬多元。但是,僅2025年一年,這家小小的店舖聯合他們在惠州的工廠,光是賣AI眼鏡,已經賣出了近1億元。
馬坤潮告訴鹽財經,他們家90%的AI眼鏡都是用來做外貿的,主要賣給外國電子消費的經銷商,或者給外國企業貼牌。
但最初,華強北並不流行做AI眼鏡。4名受訪的AI眼鏡從業者都向鹽財經表示,事實上,在2024年,AI眼鏡僅僅是華強北剛出現的小眾賽道,並未成為經市場檢驗的普遍共識,直到2025年的到來。
這一年,各個大廠,如華為、小米、阿里、樂奇以及海外的Meta等,都對外發佈了各自的AI眼鏡新品。無論是國內還是歐美市場,AI眼鏡熱度迅速上升。
馬坤潮告訴鹽財經,一時間,“AI眼鏡何時替代手機”一度成為熱門話題。後來,華強北開始做AI眼鏡,其價格只有歐美品牌的十分之一,因此,迅速受到了海外消費者的歡迎。
劉允哲也記得,從2025年下半年開始,團隊去海外參展,展台經常被圍得水洩不通。“許多老外都過來問這是什麼產品,有什麼作用。大家都很好奇。”從第三季度開始,他感受到AI眼鏡銷量走俏,最熱門的幾款,月銷量就達到4萬到5萬台。
02. 華強北的著名“傳說”
今年6月的一個午後,來自阿爾及利亞的29歲小夥Djilali第一次來中國,第一站就選在了深圳,而後是義烏。為了即將開啟的創業項目,他在華強北的AI眼鏡櫃檯屢次停下,屢次試戴。
“AI眼鏡是新鮮事物。”Djilali說:“它很新,我們這邊(消費市場)都沒見過。”
來到華強北後,Djilali愛在感興趣的品類前停下來,用中文說“你好”,再友善地說句英文“How are you”,接著試用產品,詢問價格。店家在計算器上敲下零售價,他再還一次價,計算器的數字來回傳遞,最後加入老闆微信,說對比過後再微信聯絡,集中採購。
“華強北在我們國家很有名。”Djilali表示:“我們這邊做電子產品商貿的人,都知道這個地方。”不過,一下午逛了兩個華強北的商場後,Djilali說他累得必須要停下來休息。
華強北的崛起得益於1980年代改革開放,深圳特區想通過“外引內聯”方式,在華強北發展電子產業。1988年,華強北率先擺脫計畫經濟體制的束縛,全國第一家專門銷售國內外電子元器件的電子專業市場——賽格電子配套市場成立。這成就了華強北此後成為“中國電子第一街”。
據華強北街道辦事處2025年10月公佈的資料,華強北片區共計有26家電子市場,光是登記企業就有11.5萬家,密集聚集了22萬從業者。就在這個街道,誕生了超100萬件電子產品型號,孵化了超100家上市公司。
李青是重慶人,在深圳待了11年,一直在華強北工作。他告訴鹽財經,華強北有一個著名的“傳說”——某個領域的新品一出,華強北人能在半天內複製出來,也就是,“上午設計、下午打樣、次日量產、一周出海”。
如此快的速度,換在世界的另外一個角落都無法實現。華強北的最大優勢之一在於產業集聚,上下游的供應鏈和電子元部件齊全。
第一批做AI眼鏡的先行者劉允哲也感慨“華強北速度”。他回憶,2024年,向AI眼鏡轉型時,他們在設計完成後,要去尋找產品落地的上下游供應鏈。
鏡片、電池、喇叭、主機板、晶片、眼鏡布……在華強北,他們只花了三天,就把一款AI眼鏡涉及的30多個零部件的供應鏈全部談好了。
李青對鹽財經表示,在過去一些年,許多商家即使做大後,想要租更大的辦公室,搬離華強北,也會把一個倉庫留在華強北。這樣做,不僅是因為華強北的國際物流業發達,而且因為這裡離上下游產業鏈近,“取貨和收貨都很方便”。
馬坤潮就是一位曾經搬離華強北、去年又重新回來的人。
2015年,馬坤潮在華強北做智能耳機和手錶的經銷商,也就是俗稱的“二道販子”,成功將年銷量做到了五六十萬台。2017年,賺到了智能穿戴領域第一杯羹的馬坤潮,在深圳阪田建立了研發團隊,又跑到惠州博羅開工廠,尋找更大的天地。
直到7年後,馬坤潮準備加入智能穿戴新賽道,又帶著幾名員工回到了華強北開線下店。他告訴鹽財經,之所以回來,是因為華強北的客流量大,可以給他們帶來更多線下獲客的管道。“這裡是我們的一個承接點,有一些國外的客戶到來,可以更直觀看到我們的產品。因為有些網上(AI眼鏡)的視訊太浮誇,很多都是AI生成的。”
馬坤潮、劉允哲等多位AI眼鏡外貿商都提到,儘管這些年電商在全球迅猛發展,但對於專注B端使用者的商家來說,像華強北一樣的線下管道依然很重要。B端客戶傾向於到線下門店試貨、體驗,先採購少量批次,待多次試用後,再進行長期合作。華強北天然的流量中心,成為許多電子行業商家崛起的必經之路。
“華強北,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年輕的AI眼鏡從業者馮允對鹽財經補充道:“不管是在國內還是國外,大家都清楚,這裡是全中國最大的電子市場,只要把這三個字說出來,人們就會知道你是誰,也會知道你可能賣得更便宜。”
產業聚集不僅帶來了完整的產業鏈和令人豔羨的人流量,多位在華強北的外貿從業者都向鹽財經提到了更重要的一點:這裡聚集了全國最敏銳的電子硬體行業的商人,擁有最發達的產業資訊。
李青說,華強北這些年在全球科技競賽中處在最前沿的位置。他所在的晶片行業,因為近兩年來的貿易戰以及AI的迅猛發展,做晶片的華強北商人中,不時誕生暴富神話。
不可否認,華強北的公司有非常大比例的都是貿易商或經銷商,又或者是工廠店。許多創業者都希望,把公司做大做強後,離開華強北。
但華強北的魅力也正在於此,努力、智慧與財富天然繫結在一起。在華強北,即使是蝸居在一米櫃檯,也可能出現百萬富翁、千萬富翁、億萬富翁。
03. “卷”的下半場
如劉允哲、李青所說,華強北的商人喜歡跟進前沿的賽道。而更多時候,他們也在引領科技潮流。
IDC最新資料顯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智能眼鏡市場出貨量356.6萬台,同比增長130.1%。其中,全球音訊和拍攝眼鏡市場出貨量224.8萬台,同比增長167.4%——這兩者在華強北也是被賣爆的單品。
各方都能感受得到,AI眼鏡熱潮正在湧來。
今年4月,華為官宣發佈AI眼鏡,鏡架僅重35.5克,為業內最輕。
今年5月,Google宣佈其首款AI眼鏡將於秋季上市,緊接著,雷鳥創新、XREAL、科大訊飛、阿里千問等眾多大廠商密集發佈或預告新品。
2026年末或2027年初,蘋果也將發佈AI眼鏡新品。
過往,依賴走量的華強北AI眼鏡商家們也意識到,市場正在催促他們加快革新。4位華強北AI眼鏡從業者都對鹽財經表示,這個市場正在變“卷”。
一名有20餘年外貿從業經驗的華強北AI眼鏡店員工說,這些年來,AI眼鏡生意變得越來越不好做。來採購的外國人,看到的產品趨向於同質化。這導致決定他們選擇的,還是價格。
馮允稱,他的公司在2024年才成立,如今團隊從2個人變6個人。他也發現,需要靠走量的低端AI音訊和拍照眼鏡,目前利潤空間大大縮水,單品的利潤比最早時降了幾十塊,影響很大。
因此,他們打算在2026年主打中高端路線,通過代銷帶AR顯示功能的樂奇AI眼鏡、雷鳥等中國一線品牌,獲得更高的利潤空間。目前,他們已經把樂奇AI眼鏡賣給了華強北的一批商戶,接下來會結合直播、跨境電商的方式,把高端產品賣得更遠。
已經有了自己的工廠和研發團隊的劉允哲和馬坤潮都告訴鹽財經,做AI眼鏡,門檻不算高,但天花板卻很高。劉允哲表示:“做出一個產品,和把這個產品做好,是兩回事。”
據鹽財經瞭解,當前,華強北出貨的平價AI音訊、拍照眼鏡,得益於國產晶片供應鏈的成熟。相比如Meta、樂奇等大廠使用高通AR1的晶片,華強北的AI眼鏡普遍採用全志科技、傑里科技、聯泳等國產晶片方案。垂直研究機構維深wellsenXR曾拆解稱,全志V821的主機板BOM(物料清單),包含多個晶片和麥克風,總成本約9.16美元。按美元匯率7.2計算,成本約65.9元。
但是,要想把眼鏡做舒適、體驗變好,就不止是晶片方案的問題。華強北AI眼鏡從業者們都提到,要想AI眼鏡讓更多人長期佩戴,“讓眼鏡變輕”依然是行業的痛點。
“眼鏡不像做行動電源,厚一點薄一點都可以。眼鏡如果做得不好,佩戴會很難受。只要讓人感到重或者不舒服,這款就做得不成功。”劉允哲說,“即使是同樣的外觀,重量或材質不一樣,佩戴體驗也會很不一樣。”
在賣量、貼牌代工換得銷量的同時,劉允哲在今年也同步建立起了自己的AI眼鏡品牌,希望專注於運動戶外場景。
馬坤潮也在抓緊讓自己的AI眼鏡,與華強北的流行款有所區別。現在所有AI眼鏡的標籤是“有點笨重”,而人體感到舒適的AI眼鏡重量大致在30克左右,這是AI眼鏡業內要努力攻克的方向,“所以我們正在往輕量化發力,做潮玩類、好看的AI眼鏡”。
讓馬坤潮感到欣慰的是,今年,他銷售的AI眼鏡客單價在往上提。“(今年)銷量增長不算特別大,但我們的產品從各方面都做了最佳化,成本和價格上漲的同時,我們體量也沒有下降。”據他介紹,最近新推出的幾款玳瑁顏色的AI拍照眼鏡,墨鏡款,挺受歐美市場歡迎,月銷量已達4萬到5萬台。
如今,許多華強北企業都希望從代工廠到品牌化方向轉型。劉允哲也對鹽財經記者表示,接下來公司將推出一款帶AR顯示功能的新品,預計價格是國內其他廠商的三分之一,即1000多元。這是他們邁向中高端產品發展的第一步。
“我們一路見證著華強北從最早做PC的時代,到移動端,到現在的AI的產業鏈,產業一直在升級。”劉允哲說。
他繼續說道:“華強北不止是中國的華強北,現在已經是世界的。我希望的終局便是打造一個中國的運動智能眼鏡品牌,面向全世界。” (南風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