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擊敗世界冠軍德國與西班牙的日本隊,過山車

日本隊的小組賽旅程,如同過山車般大起大落。


在此之前,外界對日本從死亡E組中出線並不看好,日本媒體也只描繪了“勝哥斯達黎加,平西班牙,輸德國”的理想圖。

但在公佈本屆世界杯名單時,教練森保一說日本隊的目標是:闖入八強,改寫歷史。

當時人們都質疑:你們怎麼敢?



三場小組賽期間,森保一的評價經歷兩極反轉


在出征世界杯之前,這位教練就不太受本國民眾待見。他拋棄了日本傳統的傳控戰術,專注於防守反擊。比起華麗的控球,他更看重防守,在中場和自家禁區前集結重兵。

這種戰術使得日本隊交出了主動權,比賽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處於“被壓制”的狀態。從對德國戰的26%的控球率,以及對西班牙戰的18%的控球率,就能看出來。

在選人方面,森保一尤為看重更衣室團結。他不喜歡個性強的“刺頭”,即便個人能力出眾,一旦他認為缺乏集體意識,就會逐漸棄用。所以他的隊伍裡,缺乏之前本田圭佑那種一騎當千的,個人色彩突出的球員,多的是一批從國奧隊逐漸帶上來的小將。

打得被動,年輕球員(意味著陌生面孔)比例大,導致觀賞性不佳,觀眾緣減弱,日本隊的人氣一度低下。在2020年~2021年的比賽,日本國家隊的主場甚至出現了大面積空場的現象。

儘管人氣不佳,森保一的帶隊成績卻是無可挑剔。

在2022年7月帶隊奪得東亞杯冠軍後,他以38勝7平10負,勝率高達69%的戰績,成為了日本國家隊史上勝場最多、勝率最高的主帥。

雖然當時尚未在世界杯上論證,但從三年多的成績來看,防守反擊似乎是比傳控更適合日本隊的一種戰術風格。

作為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的助理教練,森保一也大膽喊出了比上屆世界杯更進一步的目標——殺入八強。

小組賽戰勝德國,對日本來說有著標誌性意義。

這場比賽的風格,與後面打哥斯達黎加,打西班牙如出一轍。

2022卡塔爾世界杯E組最後一輪小組賽在哈里發國際體育場進行,日本隊2-1勝西班牙隊,以小組第一的成績從“死亡之組”出線

上半場側重防守,消耗對方主力隊員體力;下半場安插快馬和奇兵,短時間內掀起進攻風暴;得分後再次回歸防守態勢。

這是一套以簡潔、快速、高效為特點的現代足球打法。

雖然每場首發和替補都不盡相同,但基本都是這樣的戰術安排,頗有些“田忌賽馬”的神韻。

己方上等馬跑不過對方的上等馬,就讓己方中等馬跟跑對方上等馬,等對方累了,再用己方體力充沛的上等馬與對方精力減半的上等馬跑,這樣獲勝的概率就大了。

這種戰術在側重進攻的德國和西班牙面前都取得了成效,下半場的猛然提速,讓對方的后防線很不適應,均是在短時間內連丟兩球。

與西班牙之戰,堂安律(中)為日本打進扳平球


哥方讓出主動權後,日本不得不提升了自己的控球率,飆升至57%。當日本前場壓迫,也就意味著后防有空可鑽,哥斯拉黎加抓住了機會。

輸給哥斯達黎加的時候,森保一一度被噴很慘,外界認為他“不知變通”。既然選擇進攻,上半場就應該拿出最強鋒線,而不是磨磨蹭蹭到下半場,導致進攻時間不足。

這是長友佑都在TEAM CAM隨隊紀錄片中輸給哥斯達黎加後說的一句話

好在贏了西班牙,如今媒體的聲調又轉向了誇他“有戰術定力”。可見,只有成王敗寇的定律是不變的。

小組頭名出線後,日本隊接下來的對手是克羅地亞,未來也有可能會遇見巴西。究竟是“無能”,還是“名將”,森保一的故事還在繼續。


球賽上,教練是導演,球員是演員。

導演有好的想法和安排是一方面,戲的質量好不好,最終還要落腳於演員的實際演出。日本隊能夠連克兩支強隊,與這一批無所畏懼,敢打強隊的年輕球員有很大關係。

世界杯尚未開始,你就能留意到日本隊就放出了很多“狂言“。

前鋒三笘薰說:“希望向全世界展示日本足球,完成對比利時的複仇。”中場遠藤航說:“如果我們齊心協力,德國隊也並不是不可戰勝的。”前鋒堂安律說:“日本隊應當以奪冠為目標。”前鋒淺野拓磨說:“我們有機會奪冠。”

隊長吉田麻也接受採訪片段


我看了這次日本隊隨行拍的紀錄片,發現這種“狂”真的不是對媒體放的煙霧彈,而是隊員發自內心這樣想的。

要知道,這支日本隊經歷了新老交替,與四年前差異巨大,只有隊長吉田麻也、老後衛長友佑都等6個人參加過世界杯。

隊員們如此自信,除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因素之外,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歐洲高水平聯賽踢球。

鐮田大地是德甲法蘭克福的“萬能攻擊手”,身價高達3000萬歐元;富安健洋是英超阿森納隊的后防核心;前田英世是21歲的天才“00後”,效力於西甲皇家社會;遠藤航是德甲斯圖加特隊的隊長;南野拓實是法甲摩納哥隊的絕對主力;三笘薰是英超布萊頓隊的“當紅炸子雞”……



三笘薰助攻隊友破門得分。根據足球規則,皮球是否出界,是根據球體正上方的垂直投影是否完全過線來判定是否出界,而非球的實體有沒有壓線。即球的整體投影完全出界,才能判定皮球是出界

雖然國籍上看這是一支亞洲球隊,但從職業來看這其實是一支歐洲球隊。

單論球員身價,總價達1.54億歐元的日本隊構成,有著歐洲一級聯賽中上游的紙面能力,大多數球員也均與世界一流選手交過手甚至做過隊友,無論是經驗層面和心理層面上,他們的確有不懼且胸怀大志的本錢。

日本的“留歐潮”,並不是這幾年才有的事。

早在1998年世界杯后,就有以中田英壽為代表的一批球員前往歐洲踢球。因為有了世界杯的舞台,不少歐洲球隊見識到了一些有潛力的日本球員,中田英壽、稻本潤一、中村俊輔等人,因此獲得了機會。

而後,日本球員去歐洲踢球愈發稀鬆平常,年齡也越來越小,形成了規模和氣候。

特別是2010年前後,那一批留洋的日本球員基本都在德甲中上游球隊打成了核心或者輪換主力。

長谷部誠跟隨沃爾夫斯堡隊獲得過德甲冠軍,香川真司在英超曼聯上演過帽子戲法,岡崎慎司創造了“藍狐奇蹟”……人品球品俱佳的前輩們,給後生們鋪了條好路。

2008/09賽季,長谷部誠作為主力助狼堡奪取德甲冠軍


如此龐大的足球留學軍團,甚至使德國的杜塞爾多夫成為了僅次於巴黎和倫敦,歐洲日裔移民第三多的城市。日本足協特地在這座城市設立了辦事處,便於聯絡各家歐洲俱樂部。

而就在11月,日本足協主席田嶋幸三表示,正推動日本隊參加歐國聯的比賽,就快要完成足球上的“脫亞入歐”了。

如同籃球的競技水平最高的舞台在美國的NBA,足球的製高點就在歐洲的五大聯賽。當日本有如此多的青年才俊在歐洲踢球時,已然兜底了他們的下限。


“雖然還沒有創造新歷史,但對於日本隊來說算是翻過了一座大牆。第二場的勝利也證明了,與德國隊的比賽結果不是奇蹟,而是我們的實力。”

認真看完小組賽后,我對這段話深以為然。

儘管在賽前,無論是FIFA排名,還是業內人士分析,都覺得日本隊戰勝德國和西班牙的概率很小。但看完比賽的人都知道,日本隊是靠實力生吃了德國和西班牙的。

德國隊進攻效率低下,下半場后防線問題不斷;西班牙找不到第二落點,缺乏終結手段。日本隊正是找到了這些問題,才形成了突破,做好了防守。

兩場比賽,日本隊踢得乾淨、堅韌、硬朗、高效,對比德國和西班牙,表現完全不落下風,他們配得上這兩場胜利。

2019年,NHK電視台製作了一部名為《羅斯托夫的14秒》的紀錄片。

我認為,這是所有從事足球事業的,或者說從事職業體育的人,都應該看的一部影片。

那是4年前的俄羅斯世界杯期間,在羅斯托夫競技場,日本隊在傷停補時階段被比利時絕殺,倒在了八強門外。

2018世界杯1/8決賽最後時刻,日本隊獲得角球,然而本田圭佑開出的角球被庫爾圖瓦沒收,比利時隊發動快速反擊,由替補登場的查德利完成致命一擊

比利時那段從發動到進球僅用時14秒的快速反擊,是日本足球的傷痛記憶。日本花了一年時間研究,面對面採訪了雙方當事球員、教練、業內分析人士,以一種扯下紗布、展示傷口的方式,做成了一段時長為50分鐘的影片。

影片不煽情,也不雞血,是以一種盡量客觀的態度,去探究“為什麼14秒的反擊,日本隊沒能攔下”的課題。當事球員以自己的視角去回憶,去分析,去描述,儘管諸如長友佑等球員都表示,“回憶起來是無比痛苦的”。

讓我訝異的是,這部影片的創作者還特意飛往歐洲,採訪了很多對方球員,從另一種視角分析為何完成了這段14秒的“壯舉”。

坦白說,14秒的時間,轉瞬即逝,快得難以想像。即便是當事人,很可能都是懵的或不想回憶的,或激動得無法想起細節。

伊拉克隊幾經配合,將比分改寫為2-2。日本隊因淨胜球差2分,遜於同分位列第2的韓國隊


足球是一項人文內涵深厚的社會事業,是一件需要悉心調教、系統打磨的慢活。無法拔苗助長,也不可急於求成,日本的成功正是尊重客觀規律的體現,也是積極採取“引進來、走出去”戰略的受益者。

小組賽第一場過後,《足球小將》的作者高橋陽一在受訪時表示:“日本戰勝德國,這是40年前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那時候日本連職業聯賽都沒有。”

但就是這40年裡的一件件小事,累積起來,讓美夢成了真。(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