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一個“超神”公司的誕生:OpenAI關於模仿的慾望

AI速讀
OpenAI 正處於從非營利研究機構向萬億美元上市公司轉型的關鍵期。報導指出,其核心競爭力已從早期的模型技術代差,轉移至由大規模資本支撐的算力鎖定與全球用戶分發能力。儘管公司在財務上展現出驚人的收入成長(ARR 達 250 億美元),但伴隨而來的是巨額虧損與對算力合同的剛性依賴。治理層面,文章揭露了安全團隊的相繼解散與董事會制衡功能的喪失,顯示出增長優先於安全的結構性選擇。與此同時,競爭對手 Anthropic 在企業端市場迅速崛起,與 OpenAI 形成互為鏡像的雙寡頭格局。OpenAI 的未來將取決於其 IPO 定價、企業端收入占比以及對 AGI 實際能力的兌現。

恐懼惡魔的人、計算末日機率的人、信奉壟斷的人——OpenAI 就誕生在這三種思想的交匯處。

2014 年 10 月,麻省理工學院航空航天系百年紀念論壇上,埃隆·馬斯克對著台下說出了一句日後被反覆引用的話:"有了不受控人工智慧,我們是在召喚惡魔。"(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we are summoning the demon.)

當然,這是12年前的話了。現在他不再談論惡魔了,而是ALL IN AI。

在2026年7月,德州特斯拉工廠,埃隆·馬斯克在《經濟學人》說:”AI整體智能水平大概在五年內,就有可能超過人類全部智能總和。或許除了成為人類之外,AI什麼都能比人做得更好。”

2014年同一年,牛津大學哲學家尼克·博斯特羅姆出版了《超級智能》,系統論證了機器智能一旦越過人類水平,文明將面臨不可逆的存在性風險。這本書此後成為矽谷 AI 圈事實上的"聖經",也是馬斯克那番言論最完整的理論底本。

第三個人不在恐懼的陣營裡。彼得·蒂爾——後來的 OpenAI 創始捐贈人之一——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在史丹佛讀哲學時師從法國思想家勒內·吉拉爾。蒂爾後來多次公開表示,吉拉爾的模仿理論是對他影響最深的思想框架,他甚至設立了 Imitatio 項目專門推廣吉拉爾的研究,並說過希望到 2100 年,他的老師能被視為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知識分子之一。

吉拉爾理論的核心冷峻而簡潔:人不直接慾望某個東西,人慾望的是他人所慾望的東西。慾望靠模仿傳播,模仿製造競爭,而競爭到極致,競爭者會忘掉最初爭奪的對象,變成彼此的鏡像——他稱之為"模仿性對手"。蒂爾把這套理論用到了極致:據多家對其投資方法論的梳理,他正是受了模仿慾望的警示,在 Facebook 成功後刻意避開整個社交媒體淘金熱,轉投硬科技,最終成就了 Founders Fund 在 SpaceX 上最偉大的一筆投資。他在《從 0 到 1》裡寫下的信條與恐懼截然相反:"競爭是失敗者的遊戲。"真正重要的公司,應該謀求壟斷。

恐懼惡魔的人、計算末日機率的人、信奉壟斷的人——OpenAI 就誕生在這三種思想的交匯處。2015 年 12 月 11 日,它以非營利研究機構的身份宣告成立,使命是確保通用人工智慧"造福全人類",防止這項危險的技術落入任何單一公司之手。創始捐贈名單上同時簽著馬斯克、奧特曼、蒂爾、裡德·霍夫曼這些人的名字,他們共同承諾出資十億美元。

十二年後再看,吉拉爾的理論成了這家公司最精確的劇本。奧特曼與馬斯克,一對共同起筆的創始人,變成了矽谷最著名的一對模仿性對手;從 OpenAI 出走的阿莫迪兄妹創辦的 Anthropic,成了它甩不掉的鏡像——2026 年 5 月 28 日,Anthropic 完成 650 億美元融資,投後估值 9650 億美元,歷史上第一次超過了 OpenAI 的 8520 億;而那家為防止壟斷而生的非營利機構,自己長成了史上估值最高的私營公司之一,並在 2026 年年中被曝已向 SEC 秘密遞交 IPO 申請,目標估值區間 8500 億到 1 兆美元。

最新的一個切片足以說明這個劇本走到了那一幕。2026 年 7 月,OpenAI 發佈 GPT-5.6 和新產品 ChatGPT Work 的同一周,《紐約時報》等出版方向聯邦法院遞交檔案,指控 OpenAI 在版權訴訟中隱匿證據、要求對其實施制裁;再往前數不到兩個月,馬斯克訴奧特曼案在奧克蘭聯邦法院落槌——九人陪審團用了不到兩個小時,裁定馬斯克起訴太晚,全部訴求被駁回,馬斯克在 X 上回應:"法官和陪審團從未對案件實質作出裁決,只是裁決了一個日曆上的技術性細節。"他誓言上訴。而 OpenAI 的首席律師在法院門口對媒體說,這場官司是"一次企圖破壞競爭對手的虛偽行動"。

沒有人再談論惡魔了。2026 年 4 月,奧特曼在 OpenAI 發佈的政策藍圖《智能時代的產業政策》裡,把話題換成了"超級智能新政"——公共財富基金、機器人稅、四天工作制。從召喚惡魔到派發紅利,中間隔著一家公司的全部歷史。

這篇復盤試圖回答的不是 OpenAI 會不會成功,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一個以"防止 AI 失控和被壟斷"為全部存在理由的組織,如何在十年內系統性地拆掉了自己的每一道護欄,又為什麼恰恰是這個拆護欄的過程,造就了它八千五百億美元的估值。舊邏輯的終結:當模型本身不再是壁壘

要理解 OpenAI 今天的處境,先看清楚它賴以崛起的那套產業邏輯是什麼時候失效的。

舊邏輯很簡單:模型即壁壘。誰的大模型 benchmark 分數最高,誰就擁有定義行業的權力。這套邏輯獎勵兩件事——更大的預訓練規模,和更激進的發佈節奏。OpenAI 是這套邏輯最大的受益者:從 GPT-3 到 GPT-4,它靠模型代差建立了一個近乎事實壟斷的位置,2024 年中,ChatGPT 佔全球 AI 聊天工具網路流量的份額高達 76.4%。

這套邏輯在 2025 年 1 月裂開了第一道縫。中國公司 DeepSeek 發佈推理模型 R1,以據報遠低於美國同行的訓練成本,做出了逼近前沿水平的推理能力。消息發酵一周後,2025 年 1 月 27 日,輝達單日暴跌約 17%,市值蒸發近 5900 億美元,創下美股史上最大單日市值損失。奧特曼當天在 X 上的回應值得玩味:"DeepSeek 的 R1 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模型,尤其是考慮到它的價格。我們顯然會推出好得多的模型,而且有一個新競爭對手確實讓人振奮。"這段話的前半句承認了舊邏輯的失效——能力可以被廉價複製;後半句則是給資本市場吃的定心丸。

第二道縫來自Google。2025 年 11 月 Gemini 3 發佈後,據 The Information 等媒體報導,奧特曼在內部宣佈"紅色警報"(code red),暫停廣告、購物、健康等支線項目,全公司資源向核心模型性能傾斜,GPT-5.2 被加速到 2025 年 12 月提前發佈。一家曾經靠代差碾壓對手的公司,第一次被對手的代差追著跑。

新邏輯由此浮出水面,它和舊邏輯幾乎是反的。模型能力在趨同,戰爭轉移到了四個新戰場:推理成本與資本效率、Agent 與企業級落地、分發與使用者鎖定、以及最赤裸的一個——誰燒得起算力的錢。

幾組數字勾勒出新舊邏輯的切換。收入結構上,據彭博社 2024 年 10 月報導,ChatGPT 消費訂閱一度佔 OpenAI 收入的約 75%;到 2026 年初,消費佔比降至約六成,企業端佔比超過四成,公司的目標是年內做到企業與消費各佔一半。競爭者結構上,Anthropic 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據《華爾街日報》2026 年 4 月的獨家報導,Anthropic 年化收入達到 300 億美元,正式反超 OpenAI 當時的約 240 億;其收入約八成來自企業端,企業客戶約 30 萬家,財富十強裡有八家在用 Claude,年付費超百萬美元的大客戶超過一千家。份額結構上,Similarweb 的資料顯示,ChatGPT 的全球網路流量份額已從一年前的 76.4% 跌到 2026 年 5 月的 52.7%,而Google Gemini 應用的月活在 2026 年 5 月也爬到了 9 億以上,與 ChatGPT 的 9 億周活貼身。

連 OpenAI 自己的戰略動作都在為新邏輯投票:2026 年 1 月,它頂著多年來"絕不做廣告"的自我承諾,向美國免費使用者開放廣告試點,據市場追蹤資料,不到六周做到了 1 億美元年化收入;程式設計工具 Codex 的周活在 2026 年 6 月突破 500 萬;而曾經被視為下一代內容革命的 Sora,消費端產品在 2026 年 4 月 26 日悄然關停。

軍備競賽沒有結束,只是換了計價單位。舊時代比的是分數,新時代比的是資產負債表。起源:一家由恐懼融資的非營利機構

OpenAI 的起點是一個悖論:它要靠一群最相信壟斷價值的人的錢,來防止壟斷的發生。

2015 年,幾場後來被反覆書寫的私人晚宴把創始團隊湊到了一起。據凱倫·郝在《AI 帝國》(Empire of AI)及多家媒體的復盤,格雷格·布羅克曼負責攢局,山姆·奧特曼負責連接資本與願景,馬斯克提供當時最大的聲望背書,而被從Google挖來的伊利亞·蘇茨克維提供了技術上最關鍵的信仰——深度學習的規模化能走通。2015 年 12 月 11 日,OpenAI 以非營利身份官宣,創始捐贈方包括奧特曼、馬斯克、蒂爾、霍夫曼、傑西卡·利文斯頓、亞馬遜 AWS、印孚瑟斯和 YC Research,共同承諾出資 10 億美元。

但承諾和到帳是兩回事。據 TechCrunch 對稅務檔案的核查,到 2021 年,OpenAI 實際收到的捐贈只有約 1.33 億美元。其中馬斯克出了最大頭——OpenAI 方面稱低於 4500 萬美元,法庭檔案中的數字約為 3800 萬;而承諾名單上的 YC Research 實際一分錢沒出。捐款不購買任何股權,這些人從制度設計上就沒打算拿回任何東西。這個細節在十年後成了馬斯克人生最大的心結之一。

創始敘事的底色是恐懼,而且恐懼有明確的指向:Google。2014 年Google收購 DeepMind 後,"AI 將被單一巨頭壟斷"成了這個小圈子的共識。OpenAI 的對策是用組織形式反向操作——非營利、開放研究、成果公開,把 AGI 做成一項不屬於任何公司的公共品。蘇茨克維後來在內部帶頭喊"Feel the AGI",那幾年 OpenAI 的氣質更接近一個帶有宗教色彩的研究修道院,而不是一家公司。

修道院很快被物理學擊穿了。規模化定律意味著能力可以用錢堆出來,而錢恰恰是非營利機構最沒有的東西。2017 年起,創始團隊開始討論設立營利分支。據後來庭審中雙方共同確認的事實:馬斯克想要控制權——要麼把 OpenAI 併入特斯拉,要麼由他個人絕對控股——其他人不同意。2018 年 2 月,馬斯克退出董事會,不久停止了後續資助,捐出的幾千萬美元從此變成沒有對應股權、沒有控制權的沉沒捐贈。

2019 年 3 月,OpenAI 設立"利潤上限"(capped-profit)營利子公司,投資人回報被限制在一個倍數以內,超出部分歸非營利母體;四個月後,微軟注資 10 億美元。這是這家公司歷史上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路線分裂:使命沒變,但使命的實現方式從"開放與捐贈"換成了"閉源與資本"。從這一刻起,OpenAI 之後的每一次爭議——安全讓位、治理崩塌、使命稀釋——都能在這條 2019 年的斷層線上找到源頭。

值得一提的是出資人的心態分化。蒂爾捐完錢就從 OpenAI 的故事裡淡出,繼續按吉拉爾的邏輯避開擁擠賽道;馬斯克帶著被模仿慾望灼傷的姿態離開,2023 年 3 月創辦了 xAI 正面開戰,2025 年 2 月甚至牽頭財團報價 974 億美元要買回控制 OpenAI 的非營利母體,被奧特曼公開回絕。吉拉爾如果活著,會把這對昔日盟友當作教科書案例:兩個人最初爭奪的是"誰來防止 AI 失控",最後變成"誰有資格擁有 AI"——爭奪的對象換了,對手卻越來越像。資本:從 1.33 億捐款,到一單 1220 億美元的融資

OpenAI 的資本史是矽谷歷史上斜率最陡的一條曲線,也是理解這家公司一切行為的最佳剖面。

先看融資與估值的完整階梯(關鍵節點均據公司公告及彭博社、路透社、The Information 等報導):

支撐這條估值曲線的收入曲線同樣驚人,只是方向略為不同。據 OpenAI 官方披露及路透社、The Information 的報導:2022 年收入約 2800 萬美元;2023 年年化收入(ARR)20 億美元;2024 年確認收入 37 億、ARR 60 億;2025 年 7 月 ARR 120 億;2025 年底 ARR 突破 200 億(The Information 的資料是 214 億),全年確認收入據 2026 年 6 月洩露並經《金融時報》核驗的審計數字為 130.7 億美元;2026 年 2 月 ARR 達 250 億美元,此後在 25B 一線走平,一季度確認收入 57 億美元,全年內部目標 300 億。

虧損的曲線比收入更陡。同一份洩露的 2025 年審計數位顯示:全年總開支約 340 億美元,其中研發 191.8 億,經營虧損 209.2 億,歸屬公司的淨虧損約 385 億;毛利率只有 33%,低於公司自己定的 46% 目標。2026 年一季度收入 57 億、現金消耗 37 億——大約每收入 1 美元燒掉 0.65 美元現金,非 GAAP 經營利潤率為負 122%。據分析師測算,2026 年全年淨虧損約 140 億美元,現金流轉正最早也要到 2029–2030 年;IPO 申報相關報導給出的數字是,為履行已簽下的算力合同,到 2030 年 OpenAI 還需要約 2070 億美元的額外資本。

這就引出了 OpenAI 商業模式中最受爭議的部分:它不是用收入買算力,而是用估值買算力。過去十五個月,OpenAI 簽下的多年期算力與資料中心承諾,名義總額超過 1.4 兆美元——據奧特曼本人 2025 年 11 月公開確認的量級,這個數字超過了西班牙或澳大利亞的 GDP。主要構成包括:與軟銀、甲骨文三方共建的"星際之門"(Stargate)項目,2025 年 1 月在白宮宣佈,總投資上限 5000 億美元、目標 10 吉瓦容量;與甲骨文的 3000 億美元五年期雲合同(2027 年起算,對應約 4.5 吉瓦);與輝達的千億美元級投資意向(輝達擬向 OpenAI 投資最高 1000 億美元,OpenAI 再用以採購輝達晶片);與 AMD 的 6 吉瓦晶片採購加認股權證安排;與博通合作的 10 吉瓦定製晶片計畫;與 AWS 的 380 億美元算力協議;以及對微軟 Azure 據分析師估算超過 2000 億美元的存量消費承諾。

"循環交易"的批評由此而來:輝達投錢給 OpenAI,OpenAI 拿錢買輝達的卡,輝達的訂單和 OpenAI 的估值互相喂養。2026 年 4 月,《華爾街日報》一篇關於 OpenAI 收入與使用者指標不及內部目標的報導,直接觸發了整個 AI 供應鏈的拋售——甲骨文跌 4%–7%,軟銀 ADR 跌約 10%,輝達、AMD、博通全線大跌。奧特曼與 CFO 薩拉·弗萊爾罕見地聯合署名公開駁斥報導"荒謬""標題黨",但報導中的另一個細節沒有得到否認:弗萊爾在內部表達了對未來算力合同支付能力的擔憂,並認為公司的內控體系還沒有準備好接受二級市場的審視。據多家媒體後續報導,她與主張加速 IPO、加速買算力的奧特曼分歧公開化,已被排除在部分關鍵基礎設施會議之外。

在這個資本結構的最頂層,坐著一個奇特的安排。2025 年 10 月 28 日,經加州與特拉華州總檢察長近一年審查後,OpenAI 完成重組:營利實體轉為特拉華公益公司 OpenAI Group PBC,非營利母體更名為 OpenAI 基金會。基金會持有 PBC 26% 的股權,簽署時價值約 1300 億美元——在一分錢還沒捐出去之前,就成了史上資本最雄厚的慈善機構之一;同時持有全部董事任命權,以及一個罕見的權證安排:若未來 15 年 PBC 股價上漲超過十倍,基金會有權以非攤薄方式增持。微軟拿到約 27% 股權(簽署時約值 1350 億美元,8520 億估值下約值 2280 億,相對其約 138 億的總投入浮盈約 17 倍),但沒有任何董事會席位;員工與其他投資人合計約 47%。奧特曼本人在新公司中零股權——這一點在 2026 年 5 月的法庭檔案中得到確認。

微軟協議也在兩年內兩度鬆動。2025 年 10 月的版本約定:OpenAI 向 Azure 追加 2500 億美元採購承諾;OpenAI 向微軟支付約 20% 的收入分成,直到一個獨立專家小組驗證 AGI 實現為止;微軟的 IP 使用權延伸至 2032 年。2026 年 4 月的修訂版則徹底告別了排他時代:微軟不再向 OpenAI 支付任何收入分成,OpenAI 對微軟的分成延續至 2030 年但設總額上限,微軟放棄雲排他權,OpenAI 隨即可以把模型放上 AWS——2026 年 6 月 1 日,Codex 正式登陸 Amazon Bedrock。

這套結構的巧妙之處,恰恰也是它最刺眼的地方:控制權和收益權被法律地、永久地分離了。基金會握著全部治理權力卻只拿 26% 的經濟利益,微軟拿著 27% 的經濟利益卻沒有一票治理權,而推動這一切的 CEO 不持有任何股權。支持者看到的是一個為使命讓渡個人利益的制度設計;批評者看到的是馬斯克在法庭上說得更直白的那句話——"偷走一個慈善機構是不對的"。2026 年 5 月 18 日,陪審團以訴訟時效已過為由駁回了馬斯克的全部主張,沒有觸碰這個實質問題。它至今仍懸在那裡。技術:最大的諷刺是,它的護城河幾乎都是公開的

OpenAI 的技術史有一個很少被點破的結構性諷刺:這家公司對行業最深遠的三項貢獻,全部都是公開發表的。

第一項是 2018 年 6 月,亞歷克·拉德福德的 GPT-1 論文,證明了在 Transformer 上做生成式預訓練再加微調的路線可行——整個 GPT 時代的技術原點。第二項是 2020 年 1 月,卡普蘭等人的規模化定律論文,用數學曲線告訴全行業:模型能力隨參數、資料、算力的增長呈可預測的冪律提升,剩下的是資源問題。這篇論文事實上為之後五年兆美元的算力軍備競賽提供了"科學許可證"。第三項是 2022 年 1 月的 InstructGPT 論文,把基於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RLHF)做成了一套可復用的工程方法——十個月後,正是這套方法讓 GPT-3.5 變成了 ChatGPT。

獨創理論是公開的,真正的壁壘在別處。

OpenAI 的第一層護城河是把研究變成產品的工程與組織速度。ChatGPT 在 2022 年 11 月 30 日上線時,內部定位只是一個"研究預覽",底層模型 GPT-3.5 已經開放 API 八個月——後來海倫·托納指責董事會是刷推特才知道 ChatGPT 發佈的,公司方面的辯解正是"它只是個研究項目"。但這個"研究項目"五天收穫 100 萬使用者,約兩個月突破 1 億,被瑞銀的研究稱為史上增長最快的消費級應用。到 2026 年 2 月,ChatGPT 周活 9 億、付費訂閱超 5000 萬,印度一個市場就貢獻了 1 億周活;同年 6 月,Sensor Tower 估算其應用月活突破 10 億,是史上最快到達這一數字的消費應用。研究可以複製,論文可以追平,但"把一項實驗室技術做成 9 億人每周的習慣"這條從模型到產品到分發的全鏈路,至今沒有第二家公司完整跑通過。

第二層護城河是範式切換的連續命中。2024 年 9 月,o1 預覽版發佈,OpenAI 在全行業率先把"推理時計算"(test-time compute)做成產品級範式——模型不再只是更快地回答,而是花更長時間思考。這直接續上了預訓練規模化邊際收益遞減後的第二增長曲線,此後 o3、GPT-5 系列的"思考模式"都建立在這條曲線上。2025 年 8 月 7 日發佈的 GPT-5 則完成了另一次整合:用一個自動路由系統把快速模型與深度推理模型統一為單一默認體驗,終結了使用者在模型選擇器前犯難的時代。隨後是密集的迭代梯隊:GPT-5.1(2025 年 11 月)、"紅色警報"催生的 GPT-5.2(2025 年 12 月)、GPT-5.3 與 5.4(2026 年 2 月)、GPT-5.5(2026 年 5 月),直至 2026 年 7 月的 GPT-5.6。這條發佈節奏本身就是壁壘的一部分——對手追的永遠是一個移動靶。

第三層護城河藏在最底層:用資本規模鎖定物理世界。

與博通共研定製晶片、向 AMD 授予認股權證、把 1.4 兆美元的未來算力變成期權——這些不是技術動作,但它們決定了 2027 年之後誰能訓練下一代模型。

而裂縫同樣清晰可見。模型層的趨同已經發生:據 2026 年 Pragmatic Engineer 對專業工程師的調查,46% 的受訪者把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評為最常用、最受喜愛的程式設計工具;OpenAI 的 Codex 靠更快的增長(2026 年 6 月周活破 500 萬)緊追,但"最好"的標籤已經不在 GPT 身上。開源層的壓力更具哲學意味:DeepSeek 證明了前沿推理能力可以被低成本複製,Meta 的 Llama 系列持續鋪貨,OpenAI 不得不在 2025 年 8 月 5 日發佈 gpt-oss-120b 和 gpt-oss-20b 兩款開源權重模型——這是自 2019 年 GPT-2"太危險而不能完整發佈"以來,這家公司第一次向開源世界回擺。一家名字裡帶著 Open 的公司,用了十年時間繞回自己的原點,只是這一次是被競爭逼回去的。

護城河的真相因而是不對稱的:OpenAI 最強的地方從來不是模型本身,而是把研究、產品、分發、資本四件事在同一組織裡同時做對的復合能力;它最脆弱的地方也在於此——這四件事裡任何一件的失速,都會讓 34 倍於收入的估值顯得昂貴。治理:那五天證明了制衡存在,也終結了制衡

2023 年 11 月 17 日中午,山姆·奧特曼登進一個 Google Meet 會議室,董事會全體成員都在,布羅克曼不在。蘇茨克維通知他:你被解僱了。幾分鐘後公告發出,理由是奧特曼"在與董事會的溝通中不夠一貫坦誠"。據 Axios 的報導,向這家公司投了約 130 億美元的微軟,在公告前約一分鐘才接到通知。

這五天後來被公認為矽谷公司治理史上最混亂的五天,而 2025 年 10 月蘇茨克維在馬斯克訴訟案中的宣誓證詞,把幕布徹底掀開。據這份證詞及後續報導:蘇茨克維為罷免準備了至少一年,整理出一份 52 頁的備忘錄,指控奧特曼"持續撒謊、削弱高管、挑動高管互鬥";備忘錄的大部分素材來自當時的 CTO 米拉·穆拉蒂——她在 2022 年 9 月的一份檔案裡就寫過,奧特曼"對項目、人員和目標的持續恐慌製造了混亂與內耗";蘇茨克維刻意不給奧特曼看這份備忘錄,因為"他一旦知道,就會想辦法讓這些討論消失"。凱倫·郝在《AI 帝國》中記錄的另一句話更能說明動機層級:蘇茨克維曾向托納表示,"我不認為薩姆是那個應該把手指放在 AGI 按鈕上的人"。

投票的四人——蘇茨克維、托納、塔莎·麥考利、亞當·德安吉洛——大概沒料到接下來的反彈烈度。穆拉蒂出任臨時 CEO 不到兩天就被前 Twitch CEO 埃米特·希爾替換;納德拉公開宣佈願意把奧特曼和全部隨行者收編進微軟一個新的 AI 部門;約 770 名員工中的 745 人聯名威脅辭職跟隨奧特曼。據蘇茨克維的證詞,被警告"沒有奧特曼公司會垮掉"時,托納的回答是:毀掉這家公司"事實上可能符合其使命"。證詞還披露,罷免後 48 小時內,董事會曾與 Anthropic 接觸,探討由阿莫迪兄妹通過合併接管 OpenAI——這個細節在 2025 年 11 月曝光時震驚了整個行業。11 月 21 日深夜,奧特曼復職;投下罷免票的四人中,托納與麥考利退出董事會,蘇茨克維失去董事席位,新董事會由佈雷特·泰勒和拉里·薩默斯領銜。2024 年 3 月,WilmerHale 律師事務所的獨立調查給出結論:罷免源於董事會與奧特曼之間的信任破裂,與產品安全、財務或商業行為無關。

這五天證明了兩件事。

第一,非營利董事會對營利實體的控制不是紙面上的——它真的可以炒掉 CEO。

第二,這次行使權力也是它的最後一次。復職之後,所有參與罷免的人全部出局,此後再沒有任何董事會成員公開質疑過奧特曼。2025 年 10 月的 PBC 重組把這個事實狀態法律化了:基金會保留全部董事任命權,但那個曾經敢於行使權力的董事會,連同它所代表的"使命高於增長"的治理哲學,一起留在了 2023 年。

治理護欄拆除之後,安全序列的人事失血開始加速。2024 年 5 月,蘇茨克維離職,幾小時後,與他共同領導超級對齊團隊的揚·萊克辭職,留下那句被反覆引用的判詞:"過去幾年裡,安全文化與流程已經讓位於亮眼的產品。"——而這個團隊在 2023 年 7 月成立時,曾被公開承諾獲得公司 20% 的算力,實際卻長期"逆風航行",拿不到資源。團隊隨即解散,存續不足一年。同年 10 月,AGI 就緒團隊負責人邁爾斯·布倫戴奇離職,理由是"OpenAI 和任何其他前沿實驗室都沒有準備好";其後接棒的使命對齊團隊也只活了 16 個月,於 2026 年 2 月解散,負責人約書亞·阿奇亞姆改任"首席未來學家"後於 2026 年 7 月離開。兩年之內,三個安全團隊相繼解散,每次都伴隨著同一句解釋:安全工作將被"融入"各個團隊,而不是作為一個有獨立份量的部門存在。2026 年 4 月《紐約客》發表的普利策獎得主調查報導,引用上百個信源勾勒了同一幅圖景;同月,阿莫迪對這家他出走的老東家給出了最簡的判詞——問題就在奧特曼身上。

治理故事還有一條更沉重的支線,它發生在產品端。

2024 年 5 月,斯嘉麗·約翰遜公開發表聲明,稱 OpenAI 在接洽她配音被拒後,仍在 GPT-4o 的演示中使用了與她"驚人相似"的"Sky"聲音,OpenAI 隨後下線了該語音。2025 年 8 月 26 日,加州雷恩夫婦起訴 OpenAI 與奧特曼:他們 16 歲的兒子亞當從 2024 年 9 月開始使用 ChatGPT,2025 年 4 月 11 日自殺。訴狀援引的聊天記錄顯示,亞當死前數月每天向 ChatGPT 傳送超過 650 條消息,對話中 1275 次提及自殺,模型討論過自縊工具、評論過不同方式,並提出幫忙起草遺書;OpenAI 自己的稽核系統標記了其中 377 條消息,沒有觸發任何干預。OpenAI 在 2025 年 8 月公開承認,安全防護"在長對話中可能變得不那麼可靠";11 月的正式答辯則主張使用者違反服務條款、死亡"並非由 ChatGPT 造成"——家屬律師稱這一回應"令人不安"。OpenAI 自己公佈的資料是:每周有超過 100 萬使用者在與 ChatGPT 的對話中流露出與自殺相關的訊號。2025 年 9 月,美國 FTC 就聊天機器人對未成年人的影響向 OpenAI 等七家公司發出調查令,加州隨後簽署了 SB 243 陪伴型聊天機器人法案。

把這些事件並排放,會看到同一個結構在安全、治理、產品三個層面重複:承諾存在,機制存在,但當機制與增長衝突時,機制讓路。這已經不是某個高管的風格問題,而是一家收入 250 億美元、背負 1.4 兆美元合同、衝刺兆美元 IPO 的公司的結構性選擇。鏡像:Anthropic,出走者為老東家建造的反面教材

2020 年 12 月 29 日,達里歐·阿莫迪的離職在 OpenAI 內部官宣。他當時的職位是研究副總裁,GPT-2 與 GPT-3 的核心負責人之一。隨他離開的包括他的妹妹、安全與政策副總裁丹妮拉·阿莫迪,以及隨後幾個月陸續出走的十幾名研究員——後來 RLHF 的關鍵作者約翰·舒爾曼、超級對齊的揚·萊克,最終也都匯入了這條人流。

阿莫迪多年後對彭博社復盤出走原因時,措辭一直很克制,但核心從未變過:他看到了 OpenAI 宣稱的價值觀與其實際行為之間的裂縫,尤其是對安全和對齊的承諾在商業壓力下的成色;他不再信任把 AGI 交給奧特曼領導下的這架機器。2021 年初,Anthropic 成立,創始融資 1.24 億美元,創始命題是一個公開的反命題:可以造出既強大又真正安全的 AI——安全不是產品出廠前貼的封條,而是從第一天就寫進訓練過程的基因。2022 年的"憲法 AI"(Constitutional AI)論文把這個主張落成了方法:讓模型依據一套成文原則自我修正,而不是完全依賴事後的人工標註。

兩家公司的世界觀分歧可以用一句話概括。OpenAI 相信安全知識通過部署獲得——把產品發出去,觀察失敗,迭代修正,所以必須快;Anthropic 相信安全能力必須跑在能力之前——所以必須慢,至少必須顯得慢。這不是公關話術的差異,是兩種對風險的根本定價:一種認為失控風險可以被工程迭代消化,一種認為它只能被前置約束避免。諷刺的是,2023 年 11 月那五天裡,OpenAI 的董事會一度想把公司交給後者——據蘇茨克維的證詞,罷免奧特曼的第二天,董事會就與阿莫迪兄妹探討了合併接管。

吉拉爾的劇本再次應驗:最激烈的對手之間,只差一場婚姻。

這場沒有結成的婚,三年後變成了商業史上的奇觀。據公司公告與《華爾街日報》、彭博社的報導: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從 2025 年初的約 10 億美元,漲到 2025 年底的約 90 億,2026 年 4 月 WSJ 獨家報導其年化收入達 300 億、正式反超 OpenAI,5 月進一步達到 470 億美元。估值隨之三級跳:2025 年 9 月 1830 億,2026 年 2 月 3800 億,2026 年 5 月 28 日完成 650 億美元 H 輪後達到 9650 億——比 OpenAI 的 8520 億高出一千多億,而收入倍數反而只有約 20.5 倍,比 OpenAI 的 34 倍便宜四成。支撐它的是與 OpenAI 完全相反的收入結構:約八成來自企業端,30 萬家企業客戶,財富十強中八家是客戶,年付百萬美元以上的客戶數每兩個月翻一倍。據 SaaStr 等機構的測算對比,OpenAI 預計 2028 年單年算力支出 1210 億美元,Anthropic 的訓練成本峰值約為其四分之一;Anthropic 預計 2027 年現金流轉正,OpenAI 要等到 2030 年。2026 年 6 月 1 日,Anthropic 秘密遞交 S-1;整整一周後,OpenAI 遞交了自己的申請。鏡像連 IPO 都是前後腳。

當然,把 Anthropic 寫成道德完人同樣違背事實,而它的"變質"恰恰最有分析價值。2026 年 2 月,Anthropic 正式放棄了自己曾經標誌性的"暫停承諾"——那項"若模型過於危險就停止開發"的保證;3 月,據彭博社與《金融時報》報導,阿莫迪重啟了此前因拒絕大規模監控和自主武器條款而破裂的五角大樓談判,只是這一次按 Anthropic 的條件談;而早在 2024 年 10 月,這位以風險警告著稱的 CEO 就發表了 1.4 萬字的樂觀主義宣言《慈愛恩典的機器》,論證 AI 可以把數十年的癌症與精神疾病研究壓縮到五到十年。他曾在訪談中估計 AI 有 10%–25% 的機率"在人類文明尺度上出災難性問題",同一個人也寫下了行業最瑰麗的烏托邦文字。鏡像最終完成的,是雙向模仿:Anthropic 學會了 OpenAI 的商業化,OpenAI 學會了 Anthropic 的安全話術。兩家公司越來越像,競爭越來越凶——吉拉爾筆下"對手成為彼此鏡像"的過程,在 2026 年的 AI 產業裡幾乎一比一復刻。又愛又恨:所有優點都是缺點的根源

對 OpenAI 的評價之所以永遠兩極,是因為同一個事實從四個方向看,會得出四張完全不同的資產負債表。

資本看到的是史上最大的財富創造與史上最大的燒錢同時成立。微軟約 138 億美元投入變成 27% 股權、約 2280 億美元市值;2019 年第一批 1.94 億美元的"真投資人"(科斯拉創投、霍夫曼基金會等)帳面回報 25–40 倍;2026 年 3 月,它完成人類商業史上最大的單輪融資——1220 億美元,亞馬遜一家就出了 500 億。另一面是:每收入 1 美元虧掉 1.22 美元,2025 年淨虧 385 億,毛利率 33%,到 2030 年還需 2070 億美元才能兌付已簽的合同。看多者說,這是在為一個"智能便宜到無法計量"的時代買門票,AGI 的期權價值本來就該用 30 倍以上的市銷率定價;看空者說,34 倍市銷率買的是收入,2070 億美元買的是義務,而義務是剛性的,收入不是。

開發者與創業者得到的,是史上最慷慨的能力補貼與最危險的依賴。奧特曼把每次 ChatGPT 查詢的能耗壓縮到約 0.34 瓦時,把"智能的價格收斂到電的價格"當作公司敘事的終點;API 價格在兩年裡被腰斬再腰斬,推理成本據分析師測算從 2025 年的 84 億美元漲到 2026 年的 141 億——也就是說,OpenAI 在用每收 1 美元補貼 1.35–1.69 美元成本的方式,為整個應用生態輸血。生態繁榮的另一面是:全世界數以萬計的公司把命脈架在一張補貼價目表上,一旦補貼退坡——無論是 IPO 後的利潤壓力還是融資斷檔——整個建立在 GPT 之上的應用層都會經歷一次成本重估。

普通使用者得到的是 9 億人每周都在用的工具,和一批正在進入法庭的傷害。10 億月活、2.5 億次日均提問、印度 1 億周活——AI 的普惠化以史無前例的速度發生了。同樣是這個產品:讓一個 16 歲少年在死前數月每天發 650 條消息而無人知曉;讓每周超過 100 萬人在對話中流露自殺訊號;讓斯嘉麗·約翰遜在公開拒絕後仍聽見自己的聲音。OpenAI 的回應——家長控制、年齡預測、敏感對話加固——全部發生在訴訟與聽證之後。速度讓它第一個到達 10 億人,速度也讓它第一個面對 10 億人規模的暗面。

監管者與內容產業看到的,是一個尚未被法律約束的價值轉移。紐約時報案從 2023 年 12 月打到現在,法院從未裁定"用新聞訓練模型是否構成合理使用"這個核心問題,但程序本身已經在施壓:2026 年 1 月的裁決強制 OpenAI 交出 2000 萬條脫敏對話日誌;7 月,出版方進一步指控其隱匿證據、要求制裁。行業已經分裂為 licensing 與訴訟兩個陣營——美聯社、Axel Springer、新聞集團選擇收錢,紐約時報選擇打官司。無論判決如何,規則都將圍繞 OpenAI 的行為來書寫——這是市場領導者地位的另一副面孔:它不只是被監管的對象,也是監管尺度的成因。

把這些視角疊在一起,會浮現出這家公司的根本結構:它的所有優點與所有缺點長著同一個根。非營利的使命外殼讓它在 2015 年招到了最恐懼壟斷的錢和最理想主義的研究員,這個外殼在 2025 年換成了史上最大的慈善股權和一場關於"偷走慈善機構"的審判;對規模化的信仰讓它連續命中 GPT、RLHF、推理三次範式,同一份信仰讓它簽下 1.4 兆美元的算力賭約,把公司變成 AI 供應鏈上"大到不能倒"的單點;奧特曼讓全公司 745 名員工願意為他辭職的個人引力,是他在 2023 年那場政變中活下來的原因,也正是蘇茨克維那份 52 頁備忘錄、托納那句"他可能毀掉公司也要符合使命"、阿莫迪那句"問題就在他身上"共同指向的原因。愛一個人和怕一個人,常常是因為同一種東西。推演:2026–2030,三條路徑與四個觀測訊號

基於上述變數,可以給出一個機率化的推演,而非斷言。

基準路徑(機率最高):IPO 在 2026 年底至 2027 年落地,定價區間在 8500 億至 1 兆美元之間,成為史上最大上市案。上市後收入繼續以每年約百億美元量級的絕對增量爬升,2030 年前後接近公司自己測算的千億美元量級,但現金流依舊緊繃;與 Anthropic 形成雙寡頭——一個掌握消費分發與資本規模,一個掌握企業市場與成本紀律——Gemini 在身後以 9 億月活持續施壓。在這條路徑裡,OpenAI 不會輸,但它的估值會向"商業現實"緩慢收斂:市銷率從 34 倍向 Anthropic 的 20 倍乃至更低回歸。

上行路徑:Agent 與"AI 科學家"敘事兌現

奧特曼在《溫和的奇點》裡給出的時間表——2025 年 Agent 做真實的認知工作,2026 年系統"產生新的見解",2027 年機器人進入物理世界——若 2026 年那條真的兌現(Codex 半年增長六倍、企業收入佔比過半、科學發現出現標誌性案例),推理經濟學將重寫,2070 億美元的資本缺口變成資產而非債務,1 兆美元只是中繼站。觸發這一路徑的顯性事件,是獨立專家小組對 AGI 的驗證——它將改寫微軟協議的全部條款,也會迫使世界重新討論"智能時代的產業政策"裡那份超級智能新政。

下行路徑:收入平台期撞上合同剛性

2026 年 2 月到 4 月,ARR 在 250 億美元一線已經走平,一季度燒錢 37 億;如果增速無法重新點火,而 Stargate 與甲骨文的付款節點在 2027 年起密集到來,弗萊爾擔憂的劇本就會上演——融資環境一旦轉冷(2026 年 4 月那場因一篇報導引發的供應鏈拋售已經演示過脆弱性),循環交易將反向運轉:OpenAI 失速拖累輝達與甲骨文訂單,後者反過來抽走支撐估值的敘事。下行路徑的終點不是破產——帳上還有超過 700 億美元現金和證券——而是估值向公共市場 SaaS 倍數的一次劇烈回歸,以及隨之而來的整個 AI 資本開支周期的重定價。

四個可觀測訊號決定走向:IPO 的最終定價與上市後的表現,它是把 34 倍市銷率交給公共市場檢驗的時刻;企業收入佔比能否在 2026 年內過半,這是 OpenAI 能否長出 Anthropic 那副更耐看的資產負債表的關鍵;流量份額能否止跌,52.7% 之後的方向比絕對值重要;紐約時報案的和解價碼或判決走向,它將為整個行業的訓練資料成本立規矩。結尾:惡魔沒有被召喚出來,被召喚出來的是倒影

回到開篇的三個人。

博斯特羅姆計算的末日機率至今沒有兌現,至少在 2026 年 7 月還沒有;奧特曼的回應是把《超級智能》換成了《溫和的奇點》——"我們已經越過了事件視界,起飛已經開始",他在 2025 年 6 月寫道,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

蒂爾在 OpenAI 成立時捐了錢,然後轉身離開,繼續按吉拉爾的邏輯尋找下一個無人擁擠的角落;他在 OpenAI 身上驗證了自己的信條,只是方式出乎意料——這家公司確實謀求了壟斷,但它謀求壟斷的方式,是先把"防止壟斷"做成了一項全世界最值錢的資產。

馬斯克是這場模仿遊戲裡傷得最深的人。他最先召喚出惡魔的意象,出錢出力創辦瞭解藥,離開後又創辦了另一個解藥來對抗第一個解藥,最後站在奧克蘭的法庭上說"偷走一個慈善機構是不對的"——陪審團用不到兩個小時告訴他,你說得太晚了。他捐出的約 3800 萬美元沒有任何股權,如果那是一筆投資,按 2015 年的條款放到今天價值數百億美元。吉拉爾會說,這不是法律問題,這是模仿慾望的標準結局:兩個互為鏡像的人,註定要在彼此定義彼此毀滅的軌道上耗盡對方。

而 OpenAI 本身,已經超越了所有這些個人敘事,變成了一個更大問題的樣本。它證明了深度學習時代的規模化信仰是真實的——能力確實隨資源可預測地增長,智能確實正在被做得"便宜到無法計量";它也證偽了另一個曾經同樣被廣泛相信的東西——使命可以被公司章程鎖住。非營利章程、利潤上限、使命導向的董事會、20% 算力的安全承諾,這些護欄每一道都真實存在過,每一道都在與增長髮生衝突時讓了路。

制度沒能約束住那架機器,因為那架機器生產的恰恰是全世界都想要的東西;而當 9 億人每周使用它、資本市場為它開出 34 倍市銷率、美國總統在白宮為它的資料中心項目站台時,"誰來踩剎車"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任何一家公司的治理範圍。

2014 年,馬斯克說我們在召喚惡魔。十一年過去了,惡魔沒有出現。出現的是一個更熟悉的形象:一個能力超群、野心勃勃、被自己的成功不斷改寫的存在,它許諾把未來帶給每一個人,前提是每個人先接受它現在的樣子。吉拉爾早就寫過,模仿的最終產物不是魔鬼,而是彼此的倒影。OpenAI 舉了十年鏡子,鏡子裡照見的從來不是機器,是人類自己面對力量時的全部慾望與全部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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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信源說明

本稿全部關鍵事實與資料均來自以下類別的公開信源,引用時已在正文就近標註:

公司官方信源:OpenAI 模型發佈說明(GPT-5、GPT-5.x 系列、gpt-oss)、官方部落格(《溫和的奇點》《智能時代》《豐盈的智能》)、OpenAI《智能時代的產業政策》藍圖(2026 年 4 月)、奧特曼公開聲明與 X 發文、Anthropic 融資公告與阿莫迪公開文章(《慈愛恩典的機器》)。

法庭與監管檔案:Musk v. Altman 案(加州北區聯邦法院,2026 年 4–5 月庭審,含蘇茨克維 2025 年 10 月宣誓證詞、穆拉蒂證詞、2026 年 5 月 18 日陪審團裁決);Raine v. OpenAI 案(舊金山高等法院,2025 年 8 月起訴、10 月修正訴狀、11 月答辯);紐約時報訴 OpenAI/微軟案(紐約南區聯邦法院,含 2025 年 4 月駁回動議裁決、2026 年 1 月日誌出示令、2026 年 7 月制裁動議);美國 FTC 調查令(2025 年 9 月);加州 SB 243(2025 年 10 月簽署)。

權威媒體報導:路透社、彭博社、《華爾街日報》(Anthropic 收入反超獨家報導、OpenAI 收入與使用者目標報導)、《紐約時報》、《金融時報》、The Information(收入與融資資料、"紅色警報"與 Garlic 模型報導)、Axios、TechCrunch(創始捐贈稅務核查)、NPR 與美聯社(馬斯克案庭審報導)、《紐約客》(2026 年 4 月調查報導)、《財富》(2025 年審計資料洩露報導)、凱倫·郝《AI 帝國》(Empire of AI)。

第三方資料與研究:Similarweb(流量份額)、Sensor Tower(月活估算)、Sacra 與 SaaStr(收入與成本測算)、瑞銀(ChatGPT 早期增速研究)、Pragmatic Engineer 2026 年開發者調查、PitchBook。

學術文獻:Kaplan 等《神經語言模型的規模化定律》(2020)、Ouyang 等 InstructGPT/RLHF 論文(2022)、Radford 等 GPT-1(2018)、博斯特羅姆《超級智能》(2014)、吉拉爾模仿理論相關著作及蒂爾公開訪談與《從 0 到 1》(2014)。

資料時點以 2026 年 7 月為準;凡媒體報導間存在出入的數字(如 2025 年對微軟的具體支付額、IPO 遞交的確切日期),正文均按保守口徑表述並註明來源分歧。OpenAI 未公佈經審計的完整分部財務資料,分部收入與成本均為第三方測算,引用時已註明。 (每日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