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闖IPO的希音,缺一個增長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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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電商巨頭希音(SHEIN)已通過港交所聆訊,擬於2026年掛牌。招股書揭露其2025年營收達418億美元,憑藉「小單快反」模式在服飾領域領先。但分析指出,希音已進入增長失速期,面臨美歐關稅豁免取消及行銷成本飆升的雙重壓力,淨利率顯著下滑。面對Temu與TikTok Shop等全品類對手的夾擊,希音正加速向平台化轉型,試圖擴大服務收入。然而,其估值已從近千億美元縮水至400-500億美元區間,市場對其能否在存量競爭中講出新故事持觀望態度。

對手換了,希音的打法還靈嗎?



2026年7月26日,希音(SHEIN)向港交所披露聆訊後資料集,意味著其已通過港交所聆訊。從紐約到倫敦再到香港,這已是它第三次衝擊IPO。

若順利掛牌,希音將成為2026年港股規模最大的跨境電商IPO。在這個上半年募資2102億港元、創近五年新高的超級大年裡,它是最稀缺的超大型消費網際網路標的。

這也是希音成立十餘年來第一次完整公開經營資料,作為跨境電商這一波浪潮裡最具代表性的樣本之一,它的帳本提供了一個觀察行業從狂奔到震盪的窗口。

招股書顯示,2025年希音營收418億美元,淨利潤20.6億美元,活躍使用者2.73億。按2025年零售銷售額計算,希音已是全球最大的線上時尚目的地,同時也是全球五大服裝和鞋類公司之一,超過阿迪達斯和優衣庫母公司。

但數字背後還藏著更複雜的另一面:營收增速持續放緩、季度帳面利潤出現虧損,美國、歐洲兩大核心市場接連迎來關稅新規衝擊,常年依賴海外網紅的行銷模式持續推高費用,賽道對手也早已換了一批......

一邊是難以複製的供應鏈護城河和持續盈利的主業底盤,一邊是貿易政策、流量成本、競爭格局疊加的多重壓力,已經走到上市這一步的希音,需要講出一個比“小單快反”更有想像力的新故事。


01.希音,到底是個什麼公司?

在大多數海外年輕人眼裡,希音是一個“能買到便宜衣服的網站”。但翻開招股書會發現,它能做到“便宜”,靠的是它一直強調的供應鏈數位化重構,它用一套叫“小單快反”的打法,把中國服裝產業帶的過剩產能,接到全球女性使用者每天刷不停的購物入口上。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希音都是一家低調的公司,極少披露財務細節。同樣低調的還有它的創始人,許仰天1984年生於山東淄博,他很少公開露面,幾乎不接受採訪。他最近一次罕見登台,是在2026年初的廣東省高品質發展大會上。

2008年,許仰天在南京做跨境婚紗生意起家。婚紗是個典型的長尾品類——款式多、單量小、復購低。這段經歷讓他摸透了“小批次、快速反應”的供應鏈邏輯,也為日後“小單快反”打下基礎。2012年,他正式創立了SHEIN的前身Sheinside,全力轉向跨境女裝。

圖源 / 希音官網

低調的另一面,是一段相當風光的過往。從起步到2020年前後,希音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維持著近乎翻倍的營收增速。2021年,它一度超越亞馬遜,登頂美國iOS與Android應用程式商店購物類下載榜。

真正讓希音起飛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是2014年前後,許仰天把供應鏈從南京搬到廣州番禺。那裡是中國最大的服裝產業帶,半徑50公里內聚集了成千上萬家面料商、印花廠、裁縫鋪和加工廠。傳統品牌要找代工廠要層層篩選,希音就近就能找到幾十家願意接小單的作坊。

第二件是抓住了社交媒體的流量紅利。2018年前後,Instagram、TikTok、YouTube上的網紅還遠沒有今天這麼貴。希音用免費樣品換取開箱視訊,用極低的成本把流量從美國、歐洲、拉美引回來。流量反哺訂單,訂單喂飽工廠,一個正向循環開始轉動。

這個飛輪的核心,就是希音賴以成名的“小單快反”模式。希音招股書裡反覆出現一個詞——LATR(大規模自動化小單快反)。可以通俗理解為:不賭、少賭、快速驗證再加注。

傳統快時尚的打法,是季前幾個月就要下大單,押中了賺翻,押錯了就是庫存災難。希音反過來做,一款新品上線,首單只生產約100–200件,先小批次投放市場,即時看資料反饋,賣得好的款式最短5天就能補貨,整個“測試-補單”流程高度自動化,不靠人拍腦袋。

這套打法體現在幾個數字上:截至2026年3月末,希音的產品選擇超過200萬個服裝款式,2026年一季度平均每天上新約4700個新款;未售庫存佔比常年保持在“低個位數”水平,存貨周轉天數穩定在35–38天。相比之下,傳統頭部快時尚品牌存貨周轉天數大約在60-120天,希音這個數字在整個服裝零售行業屬於相當健康的水平。

此外,合作的合約製造商數量從2023年的約5800家增長到2025年的約7500家,且無最低採購要求、非排他合作;前五大供應商採購佔比常年低於17%,沒有一家供應商佔比超過10%,這意味著希音對任何一家工廠都沒有議價劣勢,也不存在被單一供應商“卡脖子”的風險。

所以,希音賣的與其說是衣服,更像一套用資料代替經驗、用小批次代替賭注的供應鏈作業系統。招股書裡提到,希音內部自研了1700多個軟體系統支撐這套流程運轉。

供應鏈之外,希音在股權與控制權上的設計同樣值得一看。從2015年前後拿到第一輪機構融資起,希音先後經歷至少七輪融資,紅杉中國、General Atlantic、老虎環球、IDG等一線機構輪番進場。但翻招股書會發現,無論融了多少輪,公司的控制權從沒有旁落。

關鍵在於希音採用了同股不同權(WVR)架構:A類股每股擁有10票投票權,B類股每股1票,僅在涉及公司重大保留事項時,兩類股票同股同權。招股書披露,不同投票權受益人為許仰天、苗苗、顧曉慶、任曉慶四位創始團隊,不同投票權受益人將共同實益擁有股A類股份。其中許仰天為最大股東,據招股書披露,IPO前許仰天持股約33%。

這也是為什麼希音三次衝刺IPO,公司的戰略方向和管理團隊一直保持著高度連續性。直到最近一次上市前夕人事調整之前(據外媒報導,執行主席唐偉卸任、許仰天親自出面主持路演),希音的核心決策層幾乎沒有發生過大的變動。


02.增長失速、利潤波動:希音的“中年時刻”

希音的模式優勢和股權結構築起了差異化壁壘,但招股書裡的財務資料,也勾勒出一家公司從高增長步入“中年期”的畫像。

先看營收。2023年-2025年,希音淨收入總額分別為321億美元、387億美元、418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為91億美元。

希音的收入分兩塊:一是自營模式下的產品收入,可以簡單理解為賺取售價與成本之間的差價;二是平台模式下的服務收入,主要來自向第三方賣家抽取的佣金及行銷、履約服務費。前者仍是絕對主力,後者體量尚小但增速更快。

2025年,其產品收入371億美元,佔總淨收入的88.7%;服務收入47.4億美元,佔比11.3%。作為參照,2023年服務收入佔比僅2.7%,2022年下半年才推出的商城業務,兩年時間把佔比提升了近9個百分點。雖然目前仍以自營為主,但平台化已是希音明確在走的方向。

營收整體還在上升,但增速明顯放緩:2023年收入同比增長約41%,2024年降到約21%,2025年只剩下8.0%。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同比增幅進一步縮小至1.1%,幾乎原地踏步。

招股書把原因歸結為核心市場(美國)的政策打壓和競爭加劇的雙重夾擊,這個判斷基本站得住:美國是希音最大的單一市場,也是受衝擊最直接的一塊。但對於一家依靠高增長支撐估值的企業來說,兩年內增速暴跌,資本市場很難無視這一訊號。

利潤的波動比營收更劇烈。2023年至2025年,其淨利潤分別為27.89億美元、33.65億美元、20.64億美元,先升後降,2025年低於兩年前的水平。到了2026年第一季度,更是直接虧了9900萬美元。

需要說明的是,這筆虧損主要是因為當季優先股公允價值變動錄得3.28億美元虧損(對應這段時間公司估值預期回升,帳面上的優先股負債跟著“變貴”),並非經營層面崩盤。但即便看經營利潤,2026年一季度的2.58億美元也比2025年同期的3.48億美元下滑了25.9%。盈利能力的穩定性,是希音要面臨的考驗。

更值得拆解的,是利潤下滑背後的結構。招股書顯示,希音的毛利率這幾年其實一路走高,從2023年的60.2%升至2025年的67.9%。單看毛利,希音的賺錢能力不降反升,但淨利率不斷走低。2023年、2024年穩定在約8.7%,2025年卻近乎腰斬,回落到約4.9%。毛利在漲、淨利率卻掉了一半,問題出在費用端。獲客與履約這兩項開支,正把賺回來的錢一點點吃掉。

行銷費用從2023年的34.5億美元(佔收入10.8%)飆升至2025年的61.9億美元(佔收入14.8%),三年漲了近八成。原因不難理解,希音早期靠社交媒體、網紅(KOL/KOC)內容行銷起量,幾乎是“零成本換流量”的打法,但這套紅利正在消退,獲客成本水漲船高,加上Temu、TikTok Shop這些對手同樣在搶流量、搶曝光,希音不得不加大投放才能維持增長。

履約費用同樣在上漲。2023年、2024年和2025年,履約費用分別為135億美元、168億美元和191億美元,分別佔同期淨收入的42.1%、43.5%和45.6%。幾乎是每賣出一件衣服,就有接近一半的收入被履約成本吃掉。這也是“平台化”轉型的代價:過去只需要把衣服從廣州工廠發到全球消費者手裡,現在還要支撐第三方賣家的物流體系。規模越大,履約成本越重,這個結構性矛盾短期內難解。

最大的外部變數來自關稅。2025年5月2日,美國正式終止針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地區800美元以下包裹的小額關稅豁免,美國取消小額包裹免稅後,希音美國收入佔比從2024年的27.0%降至2025年的24.1%,2026年Q1進一步降至22.5%。

歐洲這邊,同樣的劇本正在重演。歐盟從2026年7月1日起,取消150歐元以下包裹的關稅豁免,這意味著希音在歐洲這個新晉“第一大區域市場”(2025年佔比35.4%,已超過美國),也正迎來一輪成本重估。

值得留意的是,招股書裡還有一個細節:希音擬在上市後每年宣派不低於當年淨利潤(扣除重大資本開支後)50%的股息。放在增速放緩、利潤波動、關稅承壓的背景下,這個承諾其實是個挺微妙的訊號,某種程度上,希音是想告訴投資者:利潤表雖有波動,但現金流沒問題。


03.紅利退潮之後,對手也換了一批

招股書援引灼識諮詢的資料稱,2025年全球時尚市場規模約1.7兆美元,預計到2030年將增長到2兆美元;線上滲透率也從34.9%提升到38.7%,仍有繼續往上走的空間。單看這組數字,希音所在的賽道遠沒有到“天花板”。

但問題在於,希音起飛時依賴的紅利正在消退。過去十年,這個行業還處在增量廝殺階段,誰能更快鋪開流量、更快複製爆款,誰就能搶到新增使用者。現在,行業正在從增量競爭轉入存量博弈:獲客成本持續走高、平台流量紅利見頂、消費者對“低價+新款”的敏感度也在邊際遞減。

希音自己的營運資料也印證了這一點。其活躍顧客數量從2023年的1.86億增長到2025年的2.73億,年復合增速高達21.2%,但截至2026年3月末的十二個月,同比增速約16.6%,增長曲線明顯在變平。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希音的對手換了一批,能取勝的打法也跟著變了

在服裝這條賽道上,希音的打法很清晰,更便宜、更多款式、更快上新。這套打法不僅讓它成為全球最大的線上時尚目的地,也把它送進了全球五大服裝和鞋類公司之列(按2025年零售銷售額計算),僅次於耐克和ZARA母公司Inditex集團。在“垂直服飾”裡,“小單快反”就是最高效的打法。

但2023年希音正式在全球市場推出平台模式(SHEIN Marketplace)之後,它想做的事升級為“做更大的電商平台”。對手也隨之從ZARA,擴展到Temu、TikTok Shop、速賣通等。

這是一套完全不同邏輯的戰爭:拼補貼、拼全品類低價、拼物流履約。這條賽道里,供應鏈的精細化程度不再是決勝關鍵,誰能燒得起錢、誰能把物流成本壓得更低,才更容易搶到份額。而希音在服裝品類積累的優勢,能在全品類戰場上遷移多少,目前還沒有答案。

這就是希音現在面臨的兩難:一邊要守住服裝這塊基本盤,另一邊又想拓展平台化業務,去分全品類電商更大的蛋糕。

2025年,希音服務收入(主要來自商城佣金)同比增長39.5%,商城模式確實在擴張;服裝品類的收入佔比也從2023年的68.8%降至2025年的63.8%。兩條戰線上同時投入,注意力被迫分散。

資本市場對希音的估值變化,某種程度上就是對這種困境的定價。

招股書披露,2022年D輪融資投前估值為982億美元,一度逼近千億美元規模。到了2023年D+輪融資,投前估值縮水至640億美元,跌幅約35%。甚至據市場消息,希音這次港股IPO的目標估值,落在了400億至500億美元區間。

估值回呼,本質上正是前面兩條邏輯的延伸:舊的增長故事已經被市場充分定價,而新故事還處在早期,商城業務能不能真正撐起希音的下一輪增長,眼下還沒有足夠的資料來回答。

對於希音而言,更大的考驗在於,如何在上市之後保持想像力。 (定焦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