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京東發佈二季度財報。2026年第二季度，京東集團收入3464億元，經營利潤從去年同期虧損8.6億元變成盈利45.5億元，歸母淨利潤達到71億元。
收入在階段性承壓，利潤卻在逐漸恢復。
壓力最明顯的地方恰好來自京東最熟悉的生意。二季度，其電子產品及家用電器收入1579億元，同比下降11.8%。去年國補、以舊換新帶來的增長22%的高基數是最直接原因，上游原材料上漲又推高了部分電子產品價格，雙重因素疊加導致了業績的短期波動。
但把時間拉長一點，這份財報透露出的東西比一次季度收入波動更有意思：中國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消費升級，伴隨著大量家庭第一次擁有或者不斷升級手機、電腦、電視、冰箱、空調。京東是這輪商品消費擴張最直接的受益者之一。
到了今天，一台電視還能繼續賣，一部手機也總有人換，只是繼續複製過去那種增長越來越難。當前，全球AI浪潮正在從技術突破轉向商業驗證，AI正作為新生產要素在重塑供給側的效率，將戰略資源投入到以AI為核心的技術研發上，推動產業AI在供給側的效率革命，推動消費從“滿足基本需求”的存量博弈，邁向“創造體驗價值”的增量藍海。
與此同時，另一類消費正在變得活躍。2026年上半年，中國社會消費商品和服務零售總額同比增長2.7%，其中商品零售增長1.1%，服務零售增長5.3%。服務的速度明顯快了一截。
京東和中國消費，差不多同時走到了這個路口。過去十多年，京東是一家很好理解的公司。中國家庭不斷增加耐用消費品，手機越換越快，電視越來越大，空調從客廳走進每一個房間，洗碗機、掃地機器人、烘乾機繼續往家裡塞。
品牌需要管道，消費者需要正品、價格和配送。京東把自營零售和物流擰在一起，形成了一套頗為笨重，卻很難複製的機器。
這套機器今天依然龐大。二季度，京東商品收入2671億元。其中電子產品和家電仍然貢獻接近1600億元。
只是增長越來越難從這些熟悉的貨架裡擠出來。財報顯示，京東電子產品及家電收入下降11.8%，商品收入整體下降5.4%；日用百貨卻增長5.6%。另一邊，平台及廣告收入增長8.3%，物流及其他服務收入增長5.9%，服務收入整體增長6.8%，達到793億元。服務收入佔集團收入的比例已經提高到接近23%。
一張財報裡，出現了兩種不同的溫度。商品還在賣，只是一些傳統大類的增長正在向高端化和智能化集中。服務業務依然向上。
這種變化也與國內消費結構的變化互相映照。今年發佈的《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已經把促進服務消費提質惠民、推動商品消費擴容升級、培育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列為重點任務。國家發改委也明確提到，當前擴大消費特別是服務消費的潛力依然巨大。
這件事對京東並不抽象。如果冰箱、電視、手機和電腦的增量不再像以前那麼充裕，下一批收入總要從別的地方長出來。
消費換擋
京東過去最擅長解決的問題，是把一件商品賣出去，再把它送到家。
一台冰箱從工廠出來，經過採購、庫存、倉庫、幹線運輸、配送站，最終站進消費者廚房。京東把自己定位為一家供應鏈公司，過去二十多年搭起來的供應鏈能力，大量工作都圍繞這條鏈路展開。
現在它開始繼續往後走。安裝、清洗、維修、換新，健康管理、到家服務、即時零售，再到一天可能發生三次的吃飯。
商品交易結束以後，還有很多錢沒有被消費掉。這也是理解京東為什麼突然花重金進入本地生活的一個角度。
問題在於，新業務的確很貴。2026年上半年，包含京東外賣、京喜、京東產發和海外業務的新業務分部累計經營虧損達到202億元。僅僅第二季度，新業務經營虧損仍有98.5億元。
好在燒錢速度終於開始下降。去年二季度，新業務經營虧損147.8億元，今年減少到98.5億元，同比少虧約49億元。同期京東集團經營利潤改善約54億元。也就是說，二季度利潤表變化，很大一部分來自新業務開始走過最艱難的爬坡期。
京東已經開始給這場戰爭控制預算。
二季度行銷費用從270億元下降到203億元，同比下降24.8%。財報給出的解釋也很直接，新業務推廣支出得到最佳化。
上半年以來，整個外賣行業由此進入一個沒有那麼熱鬧的階段。
補貼少一點以後，訂單還能不能留下；騎手效率還能提高多少；一次配送到底虧多少錢；廣告和商家服務能否產生更多收入；一個因為外賣第一次打開京東的人，以後會不會在這裡購買日百、生鮮、藥品甚至家電。
這些問題都比“今天又免了幾塊配送費”麻煩得多。但對京東來說，高頻消費又很難繞過去。手機幾年換一次，冰箱可以服役十年，人一天卻得吃幾頓飯。高頻場景能夠提高使用者打開App的頻率，也能讓即時配送網路擁有更多訂單密度。
這也是京東與美團開始迎面相撞的地方。
現在京東開始送飯，美團則不斷向閃購、即時零售和商品零售擴張。雙方的履約網路都在試圖裝下更多東西，行業邊界被一點點磨掉了。
錢流向了那裡
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零售收入階段性承壓，又剛剛為一項新業務投入幾百億元，但同時，京東的行銷費用同比下降24.8%，新業務投入開始縮小。今年上半年，公司還斥資10億美元回購股票。
但錢沒有全部回到利潤表。二季度，京東研發費用73億元，同比增長37.7%。今年上半年，研發投入已經達到142億元，同比增長42.8%。
顯然AI是最值得投入的部分。
二季度，京東物流的“智狼”已應用於全球超60個倉庫，上千台無人車在全國超20個省份常態化運行，無人機進村配送網路在四川資中已覆蓋78個行政村。
京東工業上半年部署超過70個AI智能體，覆蓋從採購到履約的多個環節；京東健康也在讓AI進入線上問診、檢測、護士上門和藥品履約。
這些東西沒有大模型發佈會那麼熱鬧。使用者很難因為一家公司的庫存預測準確率提高了零點幾個百分點，在朋友圈激動地轉發。
可對於一年交易規模巨大的零售商來說，這零點幾個百分點最後都會變成錢。庫存應該放多少，商品應該放在那座倉，那些貨需要提前採購，那個廣告應該推給誰，一輛配送車怎麼走，工業客戶面對幾十萬個SKU時怎樣找到精準型號。
AI進入這些環節以後，討論的已經不只是模型會不會聊天，這也解釋了京東為什麼要在收入承壓的時候繼續提高研發投入。
三家競爭
阿里、美團和京東，正在從三個完全不同的位置走進同一個戰場。
阿里的位置最靠近AI上游。截至2026年3月的季度，阿里雲外部收入同比增長40%，AI相關產品已經佔到阿里雲外部收入的30%。阿里管理層把AI與消費列為長期投入的重要方向，模型、雲和龐大的電商生態正在被重新連接。
這件事進入消費場景以後，會改變很多過去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以前買一雙跑鞋，先輸入關鍵詞，再翻商品、看評論、比價格。AI如果真的變成購物入口，消費者完全可以告訴它：每周跑三次、一次五公里、膝蓋不舒服、預算800元。
後面的搜尋、篩選、比較甚至購買，都有機會被重新組織，誰掌握這個入口，誰就有機會重新分配電商流量。
美團從另一個方嚮往上走。2026年一季度，美團研發投入達到70億元，同比增長22%，佔收入7.7%。它繼續加碼大模型和AI Agent，同時把智能工具送進消費者、商家和履約體系。
美團手裡有一類很特殊的資料。一家餐廳幾點最忙，一場暴雨會增加多少外賣訂單，一個騎手怎麼安排路線，一家店什麼時候適合促銷，一個消費者晚上七點更可能點火鍋還是買感冒藥。這些資料很難從公開網際網路裡爬出來，它們每天產生在真實世界裡。
京東擁有的則是另外一套東西。商品、庫存、採購、倉儲、運輸、配送、售後，以及品牌商、供應商和工業客戶的大量交易與供應鏈資料，每一個環節的資料互動決定了這套供應鏈的效率，並最終決定了生產端能不能賺到錢，消費端能不能買到又好又便宜的商品。
阿里擁有雲和模型基礎設施，美團擁有高頻本地生活，京東擁有一套極精密的商品供應鏈。
三家公司都在嘗試把自己過去十幾年積累下來的資產重新交給AI處理。
競爭也就從“誰的模型參數更多”，很快落回了那些俗氣但重要的問題：誰能多賺一點，誰能少花一點。
外賣尤其適合驗證這件事。這門生意利潤薄到近乎斤斤計較。一次配送節省幾毛錢，商家備餐預測準確一點，騎手空駛少幾分鐘，廣告轉化率提高一點，放到每天數千萬次訂單上，最後都會變成很大的數字。
AI到了這裡，科幻感迅速消失，剩下配送時間、庫存周轉、廣告轉化率和利潤率。
這也是京東面對阿里、美團時的現實壓力。美團正在向商品零售擴張，阿里同時擁有淘寶、即時零售和雲AI體系。京東現在要做的，是把已經投入二十多年的倉庫、採購、零售和物流，再用AI重做一遍。
下一輪牌桌
回過頭看京東二季度財報，一些看起來互相矛盾的數字，也就能放到同一張圖裡了。商品收入下降5.4%，服務收入增長6.8%；行銷費用下降24.8%，研發費用增長37.7%；京東零售收入下降4.7%，物流收入增長24.3%；新業務仍然虧損接近百億元，但同比少虧了約49億元。
京東在收縮一些投入，同時繼續擴大另一些投入。它依然靠商品零售賺錢，又開始尋找商品零售之外的新增長；它在減少流量補貼，同時建設即時履約能力；它需要把利潤率拉回來，又必須在AI投入最激烈的時候保持力度。
中國消費環境也在發生類似的變化。2026年上半年，服務零售增速已經明顯高於商品零售；“十五五”時期，服務消費、新業態、新場景又被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
另一頭，AI開始進入產業。歷史有跡可循。2007年，當京東決定自建倉儲與配送隊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劉強東走錯了路——當時的網際網路公司均以輕資產取勝。
那場被嘲笑了十年的投資，最終長成京東最深的護城河，由此京東並非一家網際網路公司，而是一家供應鏈公司。
今天的京東正在重複這個故事，只不過這次的“倉庫”是演算法、資料與算力。它正在建設號稱全球最大的具身資料採集中心，計畫五年內在全國佈局80余個機器人產業基地RoboBase；其“智狼”貨到人方案已落地全球60多個倉庫，上千台無人車在二十余個省份常態化營運。
當年的京東把貨物搬進自己的倉庫，今天的京東把效率搬進自己的演算法。如果說當年的自建物流叫“重資產”，那麼今天的AI投入可以叫“重智能”——同樣燒錢、同樣見效慢、同樣會被質疑，也可能同樣成為下一個十年的競爭壁壘。用一句話概括：京東正在重複之前重塑物流效率的基礎設施建設——只不過，這次是AI。 (財富FORTU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