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福最難的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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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利汽車創始人李書福在核心利潤同比增長46%的巔峰時點宣布卸任主席,由資深產品主管安聰慧與財務背景的淦家閱接棒。分析認為,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去家族化」宣言:李書福交出日常經營權,但透過控股集團保留實質控制權。此組合反映出車企從「砸錢擴張」進入「成本效率」時代。相比龍湖等企業在低谷交棒導致的市值縮水,吉利在高峰期完成制度化傳承,有效降低了市場對「創始人依賴」的擔憂,標誌著民營企業向現代治理結構的重大突破。

李書福卸任了,他挑了個什麼日子卸任呢?發報的日子。

8 月 17 日,吉利發了半年報,營收 1736 億,核心利潤 96.8 億,同比漲 46%,全是歷史新高。

老闆在公司最風光的一天宣佈退位,這畫面你琢磨一下。

先說這份成績單,上半年吉利賣了 142.3 萬輛車,和去年基本持平;車沒多賣,錢多賺了。

每賣一輛車,落到帳上的核心利潤 6806 元,同比漲 45%。把匯兌、減值這些波動的數字剔掉,吉利的生意做到了歷史最好。

李書福自己在業績會上,把這份成績單從頭念了一遍:

2005 年上市,股價 0.4 港元,市值 16 億港元;到 8 月 12 日,股價 18 塊,市值 1948 億港元;對股東的分紅,從 4000 萬港元漲到 54 億港元。

他原話這麼說的,融資遠遠少於分紅;一個幹了 40 年汽車的老頭,在鏡頭前念自己 21 年前的股價,唸得很認真。

他在市值和利潤都創紀錄時,把主席的位置交出去了。媒體都這麼說,媒體還說李書福選了一個好日子。

我認為帳不能這麼算。

按報表口徑算,上半年歸母淨利潤是90.91億,同比是跌的,跌了2%;漲 46% 和跌 2%,差在匯兌。

匯率這東西像潮水,去年漲潮,幫吉利抬高了 36.3 億的帳面利潤;今年退潮,匯兌加上減值,反噬了大約 6 個億;一正一反,42 億沒了。

這不是偶發,我特意查了一下,一季度同樣是兩張臉,報表利潤跌 26.56%,剔掉匯兌的核心利潤漲 31%。

換句話說,核心口徑是素顏,報表口徑是化了妝的,吉利這份成績單,素顏才是真身。

李書福挑的,到底是那張臉?

用核心口徑看,他確實選在了最好的時點,可成績單越好看,接棒的人越難跑;明年這時,新成員要同比的基數,96.8 億壓在那兒。

吉利的經營層心裡也清楚,桂生悅在業績會上原話:這份財報雖然亮眼,並未達到令人驚豔的程度。

國內銷量上半年是雙位數下滑,7 月全行業零售掉了 20.9%,晶片、原材料價格都在漲。

出口是唯一的增量引擎,47.4 萬輛,同比漲 158%,半年賣出的量,已經超過 2025 年一整年。

每賣出 3 輛吉利,就有 1 輛賣到了海外,公司順手把全年出口目標從 64 萬輛上調到 92 萬輛。

把這幾件事放一起看,時點就耐人尋味了。

李書福不是臨時起意,6 月 5 日,吉利公告裡就預告過這次繼任,白紙黑字寫著長期繼任規劃,一切早有安排,他卻把告別落在了這個時點上。

他交出去一個位子,他攥在手裡的,才是這場告別真正要說的事。

......

什麼事兒呢?我認為有三筆帳。第一筆是經營權。

8 月 18 日,辭任生效。他辭了兩個:董事會主席,執行董事;主席主持董事會,執董管日常經營,兩個一起辭,等於把經營和治理的檯子一起讓了出來。

公告給的理由,投放更多時間於他的其他業務,另外還寫著,配合公司早就定好的繼任安排。

他的其他業務,說出來一大串。控股集團旗下還掛著沃爾沃、路特斯、極星,天上還飛著 30 顆自家的衛星,地上跑著曹操出行的網約車。

第二筆,控制權。

這筆帳得拆開看,吉利汽車的股權結構是這樣:浙江吉利控股集團持股 36.62%,第一大股東。

李書福本人直接持有 2.04%;而在控股集團內部,李書福一個人佔 82.23%;三層剝下來,方向盤繞了一圈,最後握在同一隻手裡。

這家控股集團本身不上市,手裡除了上面那串公司,還坐著奔馳集團第一大股東的交椅。

李書福辭了上市公司的職,控股集團董事長的位置,他沒動。

公告裡還有一句話,像是怕人不信:辭任之後,他沒有任何現時計畫減持公司股權。翻譯過來,位子可以讓,股份不讓。

第三筆,文化權。

吉利給了他一個終身榮譽主席的頭銜。聽著風光,但公告原文緊接著一句:這個頭銜屬於榮譽性質,並不構成公司企業管治架構的一部分。

榮譽是給的,權力是留的,頭銜再大,不進董事會,不參與治理,純粹是個獎盃。

李書福在業績會上專門講過,三層治理結構要有效透明運行。

三層治理,控股集團、上市公司、經營層,各管一段。

這三筆帳放到一起,畫面就出來了,豐田章男 2023 年也交過班,那是泰國的一條賽道上,他對佐藤恆治隨口說,下任社長由你擔任吧。

佐藤當場愣住,以為老闆在開玩笑,豐田家族當時持股不到 2%,連前十大股東都排不進,可豐田章男退下來,影響力一點沒減,靠豐田兩個字本身的份量。

李書福不一樣,直接加間接控制的股份超過四成,實打實攥著,靠的不只股份,還有一整套制度:三層治理、終身榮譽主席,創始人從個人符號變成了制度符號。份量還在,載體換了。

話說到這兒,還有個細節值得停下來看一眼,接任主席的安聰慧,同時還當著吉利控股集團的 CEO。

控股集團的 CEO 來管上市公司的董事會,這算自己管自己。

吉利對此有準備,獨立非執行董事將專門盯著由此可能產生的潛在利益衝突。

桂生悅也補了一句,0175 是安聰慧唯一擔任主席的上市公司,意思是吉利系所有汽車資源,以後都往這一個平台裡裝。

所以,這場交班,駕駛位退了出來,連導航都還是李書福的。

家族這邊也沒閒著,兒子李星星、女兒李妮沒進上市公司,在控股集團和投資上另起一攤。

李星星手裡攥著澄星股份的控股權,姐弟倆還推著豐沃股份闖 A 股;二代管投資,經理人管經營,兩撥人各走各的道。

位子讓了,股份還在,方向盤攥著,三筆帳,交出去一筆,剩下兩筆,還是他的。

......

那坐上去的人憑什麼是安聰慧呢?

1996 年,安聰慧從學校出來,進了吉利,那會兒吉利還在做摩托車的生意,轎車是後來的事。

三十年裡,他幹過工程總指揮,當過總經理,做過副總裁、總裁,主導過沃爾沃收購之後的整合,2017 年帶著吉利把年銷量幹過一百萬輛。

領克 2016 年在德國柏林發佈,他一手操辦,中國品牌第一次跑到汽車工業的老家開全球發佈會;SEA 浩瀚架構,極氪、銀河、領克共用的純電底盤,也是他主導落地的。

極氪從零做到年銷十七八萬輛,美股上市一年七個月又退回來併入吉利汽車,這出迴旋鏢,也是他操盤的。

副駕位坐了三十年的人,轉正那天,方向盤還不是他的,但這份履歷,沒有一行是白坐的。

再看坐上行政總裁位的這位,淦家閱,1981 年生,2003 年進吉利,從財務經理幹起,一路財務管理部部長、高級副總裁兼採購公司總經理,都在跟數字和成本打交道。

2021 年,他接任吉利汽車集團 CEO,吉利第一位 80 後坐這個位子。

今年 6 月,一周之內,極氪、領克兩個品牌的董事長位子,先後落到他頭上;8 月 17 日,上市公司行政總裁,也給了他。

一個管錢出身的人管日常經營,這說明吉利已經過了砸錢開路的階段,接下來要算著花。

兩個人,都是吉利體系里長出來的,沒有一個空降兵。桂生悅從行政總裁轉任副主席,李東輝留任執行董事,老中青三代搭在一起,戰略上不斷檔。

我看有人評價說:

中國民營經濟發展至今的一次重大突破;安聰慧自己的話說得實在,接好這一棒,傳好這一棒,傳承不是簡單傳承一個崗位。

一個幹了三十年產品的人,一個算了二十年帳的人。這組合不是隨便配的。

把這兩份履歷放到一起,考卷就露出來了,吉利接下來要考的題,跑不掉成本、效率、出海。

李書福在重慶論壇上說過,有序關停並轉冗餘主體,安聰慧接任後原樣複述,關停並轉一些公司和項目,減少不必要的內部交易和重複建設。

這套話是極越用 70 億負債換來的教訓。

2024 年 12 月,極越突然崩了,百度和吉利合資的品牌,百度一斷供,公司就地解散;多品牌各幹各的,吉利吃過這個虧。

有意思的是,這份考卷,全球的車企老闆都在做。

豐田 2023 年把社長交給佐藤恆治,2026 年 2 月又換成近健太,連續兩次,社長位子都沒給家族的人。近健太是 CFO 出身,還當過豐田章男的秘書,最近這次,直接交到了算帳的人手裡。

中日兩個汽車巨頭,同一時間做了一樣的選擇,這巧合本身就說明,行業到了算總帳的時候。

所以,副駕轉正,算帳的上車,這不是吉利一家的人事安排。排隊的名單,從保定排到深圳。

.......

長城魏建軍,62 歲,接班人還在董事長助理的位置上輪崗,董事會都還沒進去。機構說的話是:利潤下滑可以量化,傳承的不確定性沒法建模。

比亞迪王傳福,60 歲,走另一條路。

這兩年,他把幾十家子公司的職務卸了個乾淨,今年 6 月股東大會上,有投資人直接問,你退休之後比亞迪怎麼辦?

他的回答,比亞迪不是靠單一創始人撐起來的,12 萬工程師和完整的內部人才梯隊才是核心資產;一套系統接替一個人,主席位還沒交。

賽力斯把權杖往二代手裡遞,張正萍輪值總裁。

波士頓諮詢做過一個統計,中國百強家族企業,四分之一的創始人已經 70 開外,還在任上幹活的董事長、CEO,平均年齡過了 60。

這串名單,桂生悅一句話全帶出來了:現在大多數民營企業都面臨企業傳承的問題,李書福卸任、安聰慧接任,是一場去家族化的宣言。

他說的去家族化,意思是家族退出經營一線,股權不動,權杖交給職業經理人。

去年 5 月,民營經濟促進法施行,白紙黑字寫著,鼓勵民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吉利的這份答卷,正好踩在政策的節拍上。

這場宣言值多少錢,市場當場給了答案:

2022 年 10 月 28 日,龍湖創始人吳亞軍辭任,她一手帶出來的陳序平接棒。

辭任公告出來,市場先是用腳投票:周一開盤,龍湖股價跌了 23.78%,盤中一度跌 44%,一天蒸發近 200 億港元市值。

陳序平接棒三年,守住了不違約、不展期的底線,可 2025 年,龍湖交出了上市以來第一次核心虧損,市值比交班前腰斬。

同樣是創始人交班,龍湖那天跌 23.78%,吉利這天漲 4.77%,28 個點的差,當然不能全記在交班頭上,龍湖趕上地產暴雷潮,恐慌佔了一大塊。

可兩個行業當時都不好過,地產在暴雷潮裡,車企在價格戰裡,背景半斤八兩。

牌面天差地別:

吳亞軍在行業谷底、股債雙殺餘波裡交的棒,李書福在業績歷史新高、出口創紀錄的當口交的棒,市場給時點和成色標了價。

這筆帳,吉利早就被市場算過,截至 8 月中旬,機構目標價均值 29 港元,現價 18.67,折價 34%,市盈率只有 10 倍出頭。

機構嘴上都在唱多,貝萊德持股 4.59%,成了第二大機構股東,上半年 46 家國際資管投行增倉建倉,吉利還是 A+H 裡唯一股價正增長的中國乘用車上市公司。

可股價死活上不去,創始人依賴這四個字,壓得它抬不起頭。李書福這紙公告,把這份擔心從帳本上劃掉了。

劃掉擔心,不等於兌現成績單。安聰慧們的考題,才剛發下來。

李書福說,汽車產業沒有盡頭的馬拉松,他跑了 40 年,交出去下一棒的起點;方向盤還在手裡,4.77% 是市場先投的一票,後面的票,看安聰慧怎麼跑。 (王智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