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山十公里內,跳槽的摩擦係數接近於零,這或許才是"叢集"的真正含義

AI速讀
文章指出深圳硬體產業的競爭力來自於極低的人才跳槽摩擦係數。大疆雖與前員工公司發生專利爭議,但其人才外溢反而培育了儲能、3D列印等多元硬體生態。作者引用學術論文證明,缺乏競業禁止的環境(如矽谷)能降低創業成本並促進人才價值發現。反之,如密歇根州的經驗顯示,強化競業禁止會鎖住核心人才,導致創新能力下降。結論認為,人才流動將隱性知識從單一公司轉化為產業共有的能力,是深圳迭代速度領先全球的真正原因,而過度保護人才將損害整個叢集的未來。

2025年,有將近20家由大疆前員工創辦的公司拿到了融資。

也是在這段時間,大疆把一家由前員工深度參與的公司告上了法庭。

2026年3月23日,大疆在深圳中院起訴影石創新,案由不是侵權,

是6項專利的權屬——大疆主張,這些涉及飛控、結構、影像處理的發明,是幾名前大疆研發骨幹離職一年內做出來的,按《專利法實施細則》屬於職務發明,專利申請權應該歸大疆。

同一家公司,一邊被媒體稱作"中國硬體業的黃埔軍校",一邊在起訴自己的畢業生。

但這兩件事一點都不矛盾,它們是同一台機器的兩個出口。而且這台機器有個名字,叫做人才在企業之間流動的速率

先說結論:衡量一個產業叢集是否活著,最好的指標不是它有多少家企業,而是這些企業之間的人換得有多勤。

但我們幾乎從來不測這個數。

01. 先把"快"這個詞變成數字

很多人做產業研究比較抽象,特別愛用"高度活躍""極為頻繁"這類詞。這些詞的資訊量是零。

所以咱們先找幾個真實的數字。

2006年有一篇經典論文,Fallick、Fleischman 和 Rebitzer 發在《經濟學與統計學評論》上,標題就叫《矽谷的跳槽》

在那之前,"矽谷人才超高流動"一直是個人人都信、但沒人驗證過的傳說。這三位用美國現時人口調查的逐月資料,做了第一次嚴格測量。

論文《矽谷的跳槽》(Job-Hopping in Silicon Valley)

結論分兩層。

第一層,傳說是真的:矽谷電腦行業裡大學學歷的男性從業者,跳槽率顯著高於加州以外的電腦叢集。

第二層更有意思:

加州其他電腦叢集的流動率,跟矽谷差不多。

這一層很關鍵。它說明這事兒不是"矽谷文化"那種玄學,更可能是加州的法律環境造成的:

加州不承認競業禁止協議的可執行性

文化解釋不了跨城市的一致性,法律可以。

加州是美國少數幾個完全不承認競業禁止協議的州,並且在2024年修訂加強了該條款

論文裡有個數字挺有趣——

他們測出的月度流動率大約是2.41%,作者順手算了一筆帳:如果這個速率恆定,那麼一個新入職的員工,一年後還在這家公司的機率,大約是76%。

也就是說,在矽谷帶團隊,

默認每年走掉四分之一。

他們還測出,住在聖何塞會讓電腦行業從業者的月度流動率再高出1.5個百分點。同一個國家、同一個行業,換一個城市,速率就不一樣。

這就是我們說"叢集"這個詞時,真正指的東西。

再看中國這邊。

口徑不一樣,矽谷那個測的是跳槽率(跳到另一家公司),我們常見的是離職率(含裁員、退休、轉行、待業)。

前程無憂《2025離職與調薪報告》:2025年整體離職率降到14.8%,已經連續三年小幅走低,累計降了1.8個百分點。

近三年曆年整體離職率
來源:前程無憂人才資源調研中心

中智諮詢(口徑是主動離職率,剔除了被裁的):2025年全國主動離職率降到11%出頭;製造業11.2%,近九年最低;但智能製造領域高達15.1%。按企業性質分:民企15.8%,外企12.1%,國企8.4%。

薪智的網際網路行業資料:2019年15.6%,2021年16.6%,2022年22.1%,2023年22.7%。

這幾組資料說的是:

中國勞動力市場的整體流動性在降溫,但高技術、高競爭的細分賽道還很熱。製造業整體九年新低,智能製造卻比它高4個百分點。國企8.4%,民企幾乎翻倍。

流動性不是一個國家的屬性,是一個賽道的屬性。

甚至可能是一個街區的屬性。

不過——

真正決定一個叢集命運的,不是平均離職率。

這個很好理解:一個叢集的創新產出,不取決於前台和行政換得有多勤,取決於那幾百個關鍵技術節點的流動,而平均數會把這個訊號徹底淹掉。

所以我們換個測法:

不數百分比,直接看那幾百個人去了那兒。

02. "大疆系"一份可以當證據用的名單

我們來數一數大疆系

科位元航空,盧致輝創辦。他是大疆2號員工,2009年拿6000塊錢在深圳白芒村的農民房裡開張,現在做工業級無人機,在國家電網這類省級項目上跟大疆同台競標。

正浩創新 EcoFlow,便攜儲能,全球頭部。

拓竹科技 Bambu Lab,2020年成立,桌面3D列印。它出來之前,這個品類的標準是歐美廠商定的;它出來之後,標準是它定的。

物種起源,林源,前大疆高級工程師,做高速吹風機。2017年在 Indiegogo 上零廣告預售了900台。

汝原科技,王銘鈺,前大疆研發副總裁——也是吹風機。

(這裡插一句:大疆流出去的人裡,至少有兩撥不約而同地跑去做了吹風機。這大概說明,無人機和吹風機之間的技術距離,比常識以為的要近得多——都是高速無刷電機加流體設計。工程師換賽道的時候,腦子裡搬走的不是產品,是這一類底層問題的解法。)

物種起源旗下品牌仙如,專注於便攜高速吹風機賽道

若創科技,洪小平,前大疆雷射雷達負責人,港科大本科、伯克利博士,現在做電動輪椅和低速機器人。

折躍科技,石峻,大疆6號員工,前飛控演算法專家,做載人飛行器。

禾啟智能,王坤殿,原本在大疆負責固定翼模組,現在做垂直起降固定翼消費級無人機——這位是少數正面回來打的。

還有松靈機器人、縱貫創新、本末科技。把範圍再放寬到李澤湘生態,還有雲鯨智能(張峻彬)、海柔創新(陳宇奇)。

(順手做個事實糾正:不少文章把宇樹科技的王興興寫成"前大疆無人機工程師"。

據公開資訊,他和大疆的關係是一段短期實習。)

據21世紀經濟報導和鈦媒體的統計,

僅2025年一年,就有近20家大疆前員工創辦的公司拿到融資。

2025年獲得融資的“大疆系”創業公司
來源:itjuzi

現在請你看著這份名單,注意:

這些公司絕大多數不在無人機賽道。

儲能、3D列印、吹風機、輪椅、掃地機器人、倉儲機器人、割草機器人、載人飛行器。真正回頭正面打無人機的是極少數。

這不是巧合,多半是敬畏——

大疆那道護城河,最瞭解它有多深的就是修城河的人。

但更值得琢磨的是:他們帶走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無人機技術。

是飛控演算法、多感測器融合、電機驅動、結構設計,以及最要命的那一樣——一整套"怎麼把一個硬體想法在深圳的供應鏈裡做成能量產的東西"的工程方法論。

這套東西寫不進任何一份文件。

它是隱性知識,長在人腦子裡,只能跟著人走。走到一個全新的品類裡,重新長出來。

李澤湘在2026年2月廣東省高品質發展大會上講過一句話,我認為是理解這件事的鑰匙:即便在矽谷能配齊供應鏈,大灣區的產品迭代速度也是它的10到30倍,成本接近它的十分之一。

李澤湘教授在廣東省高品質發展大會上分享
松山湖XbotPark機器人基地孵化硬科技企業的經驗

這句話裡,"迭代速度"是兩條腿走路的。

一條腿是供應鏈密度——一小時車程覆蓋全國九成智能硬體核心供應鏈,這條大家都在講。

另一條腿就是人才流動率——那套方法論必須能在企業之間搬運,供應鏈的密度才兌現得出來。這條幾乎沒人講。

缺任何一條,速度都下來了。矽谷現在的問題不是沒人才,是供應鏈那條腿斷了;很多中國很多地方的問題正好相反,供應鏈堆得很齊,但人不流動,方法論鎖在幾家大廠內部,剩下的企業只能自己從頭試錯。

03. 快到底好在那裡

那為什麼我們喜歡快呢?

第一條:跳槽是人才市場唯一的價格發現機制。

這是 Fallick 那篇論文的核心論證:跳槽的本質,是把人從一個價值較低的用途搬到一個價值較高的用途。

但我想把它推得更狠一點——一個工程師值多少錢,只有在被別人挖的時候才知道。

你的 HR 有一張薪酬頻寬表。那張表是根據什麼定的?根據市場。市場價是怎麼形成的?靠交易。人才市場的交易,就是跳槽。

所以邏輯上是這樣的:流動率低的叢集,是一個沒有價格的市場。

裡面所有人——企業和員工——都在憑感覺估價。

企業覺得自己給得夠多了,員工覺得自己被低估了,雙方都沒有辦法證偽。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才留得住"的地方,招不到最好的人。它不是價格開得低,它是根本不知道價格是多少

第二條:企業挨得近不產生溢出,人在企業之間走動才產生溢出。

這一點很多做園區的朋友想反了。

流行的做法是:把上下游公司裝進同一棟樓,辦幾場沙龍,期待知識自己流動起來。

不會的。

樓不流動,人才會流動。

真正值錢的知識——為什麼這個方案量產會炸、為什麼那家供應商的良率資料不能信、什麼時候該停止最佳化——從來寫不進 SOP,也不會在沙龍上講出來。它只跟著人走。

所以物理集聚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它的作用是把跳槽的成本降到幾乎為零:換工作不用換房子,不用換孩子的學校,甚至不用換通勤路線。南山十公里以內,跳槽這件事的摩擦係數接近於零。

這才是叢集的密度真正在做的事——

它不是讓知識流動,它是讓人流動得便宜。

第三條:高流動性等於給每個工程師免發了一份創業期權。

Gilson 在1999年那篇著名的法律評論裡提出這個說法:加州不執行競業禁止,意味著你隨時可以出去試一把,失敗了還能回來。創業的機會成本被大幅壓低了。

Stuart 和 Sorenson 在2003年驗證了它的一個推論:在不執行競業禁止的州,生物技術公司的創辦率顯著更高。

大疆系那份名單,就是這個機制的中國版,而且規模驚人。大疆自己主要做無人機,但它培養出的人,用同一套能力開闢了七八個新品類。

DJI‑alumni startups 大疆系創業公司名單

大疆對中國硬體產業的貢獻,可能有一半以上不是通過它賣出去的產品實現的,而是通過它流出去的人實現的。

一家公司的人才外溢,撐起了半個粵港澳硬體創業生態。這個事你在財報上一分錢都看不見。

當然,快是有代價的,而且這個代價不小。

Fallick 那篇論文,被引用的時候通常只引前半句。

原文的完整論證是:跳槽既促進資源再配置,也製造人力資本外部性,從而降低企業投資於新知識的激勵

道理很直白:你花大錢訓練一個人,他兩年後帶著這身本事去了隔壁。理性的

企業會怎麼辦?

少訓練。

所以"人才流動越快越好"不是一條普適定理,是一條有條件的定理。條件大致是三個:知識可遷移性高、創新的模組化程度高、重新配置的邊際收益足夠大。軟體三條全佔,硬體佔得沒那麼滿。

深圳的特殊在於,供應鏈密度硬是把第三個條件推到了極高——一個工程師帶著方法論走出來,三個月就能做出樣機——這才把硬體也拽進了這個條件區間。

理解了這一點,就能理解大疆現在的處境。它是這個生態最大的訓練投入方,也是最大的溢出損失方。

它花錢養出了一批人,這批人現在回過頭來跟它搶供應商、搶管道、搶品類。換成誰都有點覺得自己虧了。

04. 把它慢下來會怎樣

好,現在我們把旋鈕往回擰,鎖緊一點。會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有一個近乎完美的自然實驗,來自美國密歇根州。

20 世紀 80 年代,密歇根汽車產業是美國本土汽車製造的核心。
作為三大車企總部所在地,該州儲備了龐大汽車工程師人才

1985年,密歇根為了廢除一部老的反壟斷法,通過了《密歇根反壟斷改革法》。在這個過程中,立法者順手廢掉了一條長期禁止執行競業禁止協議的舊條款

據研究者的說法,這基本上是個意外——不是政策意圖,是立法技術層面的疏忽。有人在清理舊法條的時候,把這一條也一起劃掉了。

於是密歇根一夜之間從"不執行競業禁止"的州,變成了"執行"的州。

這大概是人類立法史上最有價值的一次事故。因為它給經濟學家送來了一個真正乾淨的對照實驗:

一個州的法律變了,別的什麼都沒變。

Matt Marx、Deborah Strumsky 和 Lee Fleming 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們用美國專利資料庫追蹤發明人的專利受讓人變更——也就是換東家——做了一個雙重差分,2009年發在《管理科學》上。

結果是兩個數字:

Matt Marx的論文
《流動性、技能與密歇根競業禁止試驗》

密歇根發明人的流動率下降了8.1%。

其中"明星發明人"(高被引發明人)下降了15.4%。

技能專用性越強的發明人,下降幅度越大。

請停下來想想第二個數字。

競業禁止鎖不住誰?鎖不住普通工程師。他們本來跳槽就不算多,而且原僱主根本懶得為他們打官司——律師費比這個人的年薪還貴。

那它鎖住了誰?

恰恰是那些最有價值、最應該被重新配置到高價值用途上去的人。

因為只有這些人值得起訴。只有他們的去向會讓老東家肉疼。

所以只有他們,會在跳槽前收到一封律師函。

這是最壞的一種選擇性。

Matt Marx,康奈爾大學創業與創新副校長,
產學研跨界學者,深耕競業協議與創業研究

Marx後續的研究還發現兩件事,同樣值得記下來:

競業禁止執行強的地區,會出現向不執行地區的人才外流;以及,大量員工為了規避可能的訴訟,被迫做出職業繞道,甚至乾脆一段時間不工作。

也就是說,鎖緊的帳單不只是"流動少了",

是最好的人不動了,次好的人跑了,還有一批人幹脆閒在那兒

一個叢集的新陳代謝,就是這樣停下來的。

結尾

回到開頭那個悖論。

一家公司,同時培養出半個產業的創業者,又起訴了其中一個。

這兩件事不但不矛盾,而且幾乎必然同時發生

一個叢集只要新陳代謝足夠快,就一定會長出"軍校";而軍校一定會在某個時刻發現自己在替全行業付學費,然後一定會去找法律。

但我們又需要叢集夠快。

所以正確的問題是:知識溢出的收益歸了整個叢集,訓練的成本卻壓在少數幾家企業身上——這筆帳,最後誰來平?

如果沒人回答它,答案會以最粗暴的方式自己浮現出來:鏈主減少招聘和培養,增加訴訟和排他;工程師減少跳槽,增加沉默。然後某一天,我們會發現那個曾經"迭代速度是矽谷十到三十倍"的地方,慢下來了。

而最讓人不安的是——

它慢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現有的統計指標,會提前告訴我們。

因為我們從來沒測過它。 (TOP創新區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