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0月19日,蘇聯和日本簽署《日蘇共同宣言》。其中有一條後來被日本反覆提起:蘇聯同意在兩國締結和平條約以後,將齒舞群島和色丹島
移交日本。
如果只看到這裡,很容易產生一個疑問:既然蘇聯當年已經答應給兩個島,為什麼幾十年過去,俄羅斯不僅沒有交島,態度反而越來越強硬?
關鍵就在三個字:有條件。
1956年的“兩島方案”,從一開始就是一筆政治交換。蘇聯拿兩個面積較小的島嶼推動日本簽署和平條約,日本則希望借此解決戰後遺留問題。後來美日軍事同盟不斷強化,島嶼本身的戰略價值也發生變化,再加上日本始終沒有放棄對另外兩個島的要求,這筆交易的基礎一步步消失了。
到了今天,俄羅斯考慮的已經遠遠不只是兩座島。
01、1956年,蘇聯為什麼願意拿出兩個島
二戰結束後,蘇聯控制了日本所稱的“北方四島”,即擇捉島、國後島、色丹島和齒舞群島,俄羅斯稱這一地區為南千島群島。日本不接受這一結果,兩國因此遲遲無法簽署正式和平條約。
到了20世紀50年代,蘇聯開始調整遠東政策。
斯大林去世後,赫魯曉夫希望緩和部分外部關係,日本也希望結束長期處於非正常狀態的日蘇關係。雙方談判時,最大的障礙依舊是島嶼。
蘇聯不可能接受日本提出的四島要求,日本也不願空手而歸。於是出現了一個折中辦法:蘇聯保留面積更大的擇捉島和國後島,把面積較小的齒舞群島和色丹島作為解決問題的籌碼。
最終寫進《日蘇共同宣言》的內容很明確:蘇聯考慮日本的願望,同意將齒舞群島和色丹島移交日本,不過實際移交要在日蘇和平條約締結以後進行。
這句話很關鍵。
蘇聯答應的是“和平條約簽完以後移交”,並沒有約定立即把兩個島交出去。也就是說,從莫斯科的算盤看,這兩個島的作用就是換來一個結果:徹底結束戰後遺留狀態,讓日本接受新的遠東格局。
問題很快來了。
和平條約一直沒有簽下來。
02、美國一出手,兩島方案很快變了味
當時的日本已經深深嵌入美國在東亞建立的安全體系。
美國並不願意看到日本迅速改善與蘇聯的關係。1956年日蘇談判期間,美國國務卿杜勒斯曾向日本施壓。如果日本接受兩島解決方案並在領土問題上向蘇聯靠攏,美國可能在沖繩問題上採取強硬態度。
日本國內同樣難以接受“拿回兩島就結束領土問題”。
這意味著蘇聯原先設想的交易沒有完成:兩個島可以談,前提是日蘇簽署和平條約,把領土爭議一併處理掉;日本則希望繼續追索擇捉島和國後島。
到了1960年,事情又發生一次明顯變化。
這一年,日本和美國簽署新的《日美安全保障條約》,駐日美軍繼續存在,美日軍事同盟進一步固定下來。蘇聯隨即提出新的條件:只有外國軍隊撤出日本以後,才會考慮落實1956年宣言中有關齒舞、色丹的安排。
從這一刻開始,島嶼問題已經和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綁在了一起——美國。
站在莫斯科的位置看,如果把靠近北海道的島嶼交給日本,這些地方未來會不會受到《日美安保條約》的約束?美國軍事力量有沒有可能進一步靠近千島群島?
這才是蘇聯真正警惕的地方。
03、俄羅斯後來其實又動過“兩島方案”的念頭
蘇聯解體以後,事情並沒有立刻走到死路。
俄羅斯經濟困難,也希望改善與日本的關係,引入日本資金和技術開發遠東。1956年的《日蘇共同宣言》再次進入俄日談判。
真正讓日本看到希望的是普丁時期。
2001年,俄日再次確認1956年《日蘇共同宣言》是和平條約談判的重要法律檔案。到了2018年,普丁和安倍晉三又同意,以1956年宣言為基礎加快和平條約談判。
這一度被認為是幾十年來距離“兩島方案”很近的一次。
安倍的想法很現實。
一次拿回四個島幾乎看不到希望,如果先按照1956年的辦法解決齒舞群島和色丹島,至少可以取得實質性進展。為此,日本政府的表態一度比過去靈活得多。
俄羅斯這邊卻越來越謹慎。
普丁很快強調了一件事:以1956年宣言為基礎談判,不代表兩座島會自動交給日本。宣言寫了“移交”,卻沒有把移交後的主權、法律安排等問題全部說清楚。
六十多年前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到了21世紀已經牽出了一大串問題。
其中最讓俄羅斯放心不下的,還是美軍。
04、日本說“不駐美軍”,俄羅斯為什麼仍然不放心
安倍為了推動談判,曾向俄方表示,即使齒舞群島和色丹島移交日本,也不會讓美國在那裡建設軍事基地。
這個表態聽起來已經很有誠意。
俄羅斯依然沒有因此放下顧慮。
原因很簡單,日本和美國之間存在《日美安保條約》。島嶼一旦成為日本控制地區,未來如何處理與美軍的關係,並不完全取決於某一任日本首相的一句話。
俄羅斯真正擔心的是整個安全結構。
千島群島從堪察加半島一路向南延伸,將鄂霍次克海與太平洋隔開。這裡對於俄羅斯遠東軍事部署具有重要價值,俄羅斯太平洋艦隊以及戰略核力量活動都與這一地區的安全環境密切相關。
俄羅斯這些年在南千島群島的動作也越來越清楚。
機場、道路、居民設施不斷建設,俄軍還在相關島嶼加強軍事部署。2016年,俄羅斯在擇捉島和國後島部署“棱堡”和“舞會”岸防導彈系統。
這一變化說明,南千島群島在俄羅斯眼裡早已不再是一塊可以單獨拿出來討價還價的普通領土。
1956年蘇聯考慮的是怎樣用兩個小島換一份和平條約。
幾十年後俄羅斯考慮的,卻是交出去以後,自己的遠東安全環境會發生什麼變化。
帳已經完全不同了。
05、2020年以後,想交島變得更加困難
還有一個變化來自俄羅斯國內。
長期以來,俄羅斯國內對向日本移交領土本來就存在很強的反對聲音。很多俄羅斯人認為,南千島群島屬於二戰結果的一部分,今天再談領土移交,等於重新討論已經結束的戰爭結果。
2020年俄羅斯修憲後,“禁止割讓領土”相關內容被寫入憲法。
相關條款本身包含國界劃定等特殊情形,因此不能簡單理解為此後任何邊界調整在法律上都絕無可能。可它釋放出的政治訊號已經非常清楚:俄羅斯國內能夠接受領土讓步的空間進一步縮小。
對任何俄羅斯領導人來說,這時候再把島嶼交出去,需要付出的國內政治代價已經遠高於20世紀50年代。
更現實的問題是,日本想要的結果一直沒有真正改變。
日本長期要求解決四島歸屬,而俄羅斯越來越強調二戰後的領土結果。即使圍繞“兩島方案”談,日本國內仍會追問擇捉島和國後島怎麼辦;俄羅斯國內也會追問,交出兩個島以後,日本是不是還會繼續要另外兩個?
這樣一來,1956年那個看似能夠各退一步的辦法,反而越來越難執行。
06、2022年,日本自己關上了談判的大門
真正讓俄日和平條約談判停下來的時間點,是2022年。
烏克蘭危機升級後,日本跟隨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實施多輪制裁。俄羅斯很快作出回應,宣佈停止與日本進行和平條約談判,同時停止南千島群島相關免簽交流,並退出雙方圍繞島嶼開展聯合經濟活動的磋商。
這一下,問題的性質又變了。
過去俄日之間關係再複雜,至少還有一個共同目標:通過經濟合作改善關係,再尋找領土問題的突破口。
2022年以後,這個基礎基本消失。
到了2026年2月,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已經公開表示,俄日關係已經“降至零”,雙方沒有對話,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討論和平條約。2026年5月,俄羅斯外交部又把恢復對話與日本重新審視對俄制裁政策聯絡起來。
走到這裡,再回頭看1956年那句“和平條約簽署後移交齒舞和色丹”,就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變化。
當年蘇聯願意談兩島,因為它希望用兩個島換來日本結束戰後狀態,並降低遠東方向的壓力。
後來日本成為美國在東北亞最重要的盟友之一,駐日美軍長期存在,日美軍事合作不斷深化;俄羅斯又不斷加強南千島群島的軍事和經濟建設。
當年能夠促使蘇聯拿出兩個島的條件,經過幾十年變化,幾乎一個都不存在了。
所以俄羅斯看起來像是“改變了主意”,背後其實是一筆帳越算越不划算。
1956年,兩個島還能拿來換和平條約。
今天如果再交出去,俄羅斯面對的卻可能是領土損失、國內壓力、美日軍事同盟以及剩餘島嶼爭端繼續存在。
站在莫斯科的角度,這樣的交易自然越來越沒有吸引力。
也正因為如此,日本距離拿回齒舞群島和色丹島最近的時候,很可能並不在今天,而是在70年前的1956年。
如果當年日本接受“兩島解決”,盡快與蘇聯簽下和平條約,今天的南千島群島問題,會不會早就是另一種結局?(讀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