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時把倫敦的黃昏拉得格外長。2026年8月5日，星期三，已到了下班時分。失去溫度的陽光，灑在國王十字車站的維多利亞紅磚上。隔壁的DeepMind辦公室裡，員工們收到一封信。落款是兩個人：Google首席執行長皮查伊，以及哈薩比斯——DeepMind的聯合創始人與掌舵人。
信裡說，哈薩比斯不再擔任首席執行長了。這位國際象棋神童出身、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被封爵的科學家，將轉任董事長，同時出任母公司 Alphabet的首席科學家。
幾分鐘後，另一條消息傳開：為Google工作27年、DeepMind的首席科學家迪恩，也將離開公司。他會帶著幾名同事，去創辦一家新公司。
倫敦辦公室裡，所有人都有點困惑：哈薩比斯是升職還是降職？他還能不能真正說了算？DeepMind 是不是要把大本營從倫敦搬回山景城？
一家公司最資深的兩個人，一個退後一步，一個轉身離開，前後相差不過幾分鐘。一個新問題浮上水面：曾經領跑的Google，是不是正在輸掉這場人工智慧競賽？
48小時內的兩封告別信
真正扎眼的訊號，兩個月前就出現了。2026年6月18日，Gemini的一位技術核心領袖在X（原推特）上宣佈加入OpenAI。他也是《注意力就是一切》的作者之一（編者註：該論文2017年發表於Google，引入了Transformer架構，被視為現代大語言模型的奠基之作。今天幾乎所有大語言模型，都建立在它之上。）。
第二天，6月19日，與哈薩比斯共同獲得2024年諾貝爾化學獎、一起做出 AlphaFold 的江珀，宣佈離開工作九年的 DeepMind，加入 Anthropic。
市場的反應直接而冰冷。6月22日，Alphabet股價收盤跌幅約5%創下近一年最差單日表現。四天後，兩名Gemini團隊成員也被曝出將去追隨江珀。
一場"單向"的離開
到2026年6月底，《注意力就是一切》的八位作者，已全部離開Google。其中七位，有的創辦公司，有的加入競爭對手。
這不是幾個普通工程師的跳槽。當一條模型線的負責人，與那套底層架構的發明者，在一周之內先後走人，市場知道該怎麼解讀——股價下跌，就是回應。
這場人才流動的方向，幾乎是單向的。一家風險投資機構在2025年發佈的《人才狀態報告》顯示： DeepMind工程師流向Anthropic的機率，大約是反向的11倍；而Anthropic的團隊卻固若金湯，兩年留存率高達八成。（這組比例出自第三方分析，口徑可商榷，但趨勢不言自明。）
人才的流向，往往是商業勝負的先行指標。研究員趁實驗室上市前跳進公司，押一把上市前的股權，本質上是用自己的選擇，來下注一家公司在資本市場的前途。而最近他們賭的，幾乎都不是Google，而是另外兩個巨大的機會：
Anthropic在2026年5月完成一輪650億美元融資，估值接近9650億美元；OpenAI已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秘密提交上市申請。兩家公司都處在公開上市前的窗口期。
權力的位移，士氣的裂縫
《財富》採訪的三名匿名工程師說，這次改組，本質上是把權力從倫敦移向美國山景城的Google總部。接手日常營運的人是DeepMind的首席技術官，也是 Alphabet的首席人工智慧架構師。他升任高級副總裁，直接向首席執行長匯報。
所以，8月5日的那封信，表面是交接，背後是一場權力位移。
在這些工程師看來，不設新的首席執行長，意味著DeepMind正被慢慢併入Google主體，失去它一直珍視的獨立性。
2023年，ChatGPT發佈後，Google首席執行長宣佈將Google Brain與 DeepMind合併為Google DeepMind。此後兩年，更多團隊——模型訓練、機器學習基礎設施、Gemini應用——被陸續併入這個組織。DeepMind與母公司之間那道存在多年的"防火牆"，正在鬆動。
哈薩比斯的離場，抽掉的正是這道牆的一塊磚。
員工對他本人也頗有微詞。他們把哈薩比斯與Google聯合創始人謝爾蓋·布林做了對比：後者雖然從退休狀態重新出山，卻依然親力親為，直接參與Gemini的模型訓練和技術討論；而哈薩比斯則隱身在外——有員工稱，從沒在Gemini的辦公區見過他走動過。（Google發言人隨後反駁，稱他常駐倫敦，也經常往返山景城。）
除了疏離感，員工自身的倦怠也是個大問題。有工程師稱，自己已連續很長時間每周工作60小時。即便Google開出高額留任獎金和股權激勵，也未能完全阻止人才外流。
更早前，一份國防合同還"點燃"了另一場危機。Google與美國國防部達成協議，允許Gemini模型在機密軍事網路上用於"任何合法用途"。超過580名Google員工聯名簽署公開信反對，其中不乏高級研究員、總監和副總裁。
2026年5月，倫敦辦公室約1000名員工推動組建工會——通訊工人工會成員以98%的票數支援。這是全球前沿人工智慧實驗室的首次工會化嘗試。員工要求終止Google人工智慧被美國國防部與以色列軍隊使用，並恢復2025年2月被悄悄撤下的"不開發武器與監視人工智慧"承諾。
這一承諾，最早是2018年一場風波後確立的（編者註：當時，美國國防部利用人工智慧分析無人機影像的項目，當年曾引發Google員工大規模抗議）。
禍不單行的產品滯後
科技公司的內部問題，很容易暴露在產品層面。2026年5月19日，在Google開發者大會（I/O）上，首席執行長承諾，Gemini3.5 Pro將於"下個月"向公眾推出。現場有觀眾發出了可聞的嘆息聲。
結果，它錯過了6月，又錯過了6月30日，再錯過7月17日的目標日期——至少三度跳票。預測市場 Polymarket（編者註：一個基於區塊鏈的預測平台）以 97% 的"未發佈"機率結算，交易量近23萬美元。
期間，Google只放出幾個更小的Flash模型。彭博社報導稱，延遲已引起Google工程師、人工智慧研究員和管理層的沮喪，他們擔心公司正在失去對Anthropic和 OpenAI的競爭力。多個信源稱，DeepMind內部決定廢棄原有基礎模型、從頭開始更長的預訓練，而不是直接上市一個不完美的版本。
這一切的病根，可以回溯到更早。一名工程師說，那段時間Google忙於守住搜尋流量，而對手正在智能體和程式設計工具上一路狂奔。Google一把手皮查伊本人5月曾承認，Google在智能體程式設計方面"稍稍落後"。等你回過神來，幾個月已經過去，只能繼續追趕。
這一切後果，體現在排名上。一家獨立評測機構的創始人告訴《財富》：Google曾一度擁有全球最聰明的模型，而如今它最強的那個，已經排在Anthropic、OpenAI、阿里巴巴的Qwen等幾家中國實驗室、xAI和Meta之後。
《財富》人工智慧編輯卡恩，在2026年6月23日的報導中，就DeepMind的離職潮對 Alphabet能否保持在人工智慧前沿，提出了直接疑問。分析人士普遍認為，Google當下的處境，更接近打一場"不輸"的仗，而不是在"求贏"。
把上面這些擺在一起，"Google輸了"像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
但是，Google不止一次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的底牌
2022年底，ChatGPT 橫空出世，Google內部拉響"紅色警報"，被普遍認為已經掉隊。《財富》雜誌曾以"OpenAI脆弱的領先與抵禦Google復甦的八周'紅色警報'"為題，報導過雙方的攻防。
可2025年11月，Gemini 3發佈，被行業廣泛視為拉近了與Anthropic、OpenAI的差距；OpenAI一度被迫以"紅色警報"應對Google的反撲。從掉隊到反超，這家公司交替上演過很多次。
這一次，它手裡握著別人沒有的牌。Google的垂直整合，覆蓋晶片、資料中心、模型與應用全端。它自研的TPU晶片（編者註：Google自研的張量處理單元，專為人工智慧計算設計）已迭代至第八代——Ironwood於2026年1月向雲客戶開放。
第三方分析稱，其單晶片總體擁有成本比輝達旗艦級GPU產品低約44%，訓練與推理性能是上一代的4倍；單個超算組可達4.25億億次浮點運算。值得玩味的是，連Anthropic——Google最直接的競爭對手——都向Google訂購了多達100萬顆TPU，據媒體估算協議價值達數百億美元，理由是"性價比與效率"。
分發同樣不在同一量級。Chrome佔有約65%的全球瀏覽器市場份額，Android活躍裝置超過30億，Gemini已嵌入搜尋、Gmail、Docs與 Workspace 等產品。
第三方統計顯示，Gemini在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中的網路流量份額，從2025 年1月的約5%，升至2026年1月的21%以上。
對OpenAI和Anthropic來說，贏下模型層是生死攸關的事——它們幾乎沒有第二層；Google卻不是。就算它在模型前沿上落後半步，最深的算力、自研的晶片，以及觸達數十億使用者的分發，也可能替它把這落後的半子贏回來。
首席執行長皮查伊在那封信裡也留了一句話：Google有足夠的人才、算力和分發，去打贏這場仗。
兩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如果只看模型榜單，這家巨擘確實落後了。但如果模型這一層不是勝負手，那它手裡那副底牌——算力、晶片、分發，以及嵌進數十億人日常的產品——依然厚得嚇人。
真正懸而未決的，不是"Google能不能追上其他模型"，而是兩個更深的問題：
模型這一層，到底決不決定這場比賽的最終勝負？
以及，當DeepMind一點點被併進Google、失去它的獨立與身份，曾經讓它站上世界之巔的魔力，還在不在？
關於後面一個問題，部分Google的離職者已經用腳投過票：8月5日，迪恩、格瑪瓦特、維尼亞爾斯與樂四人共同創辦了公益企業，聚焦"人工智慧賦能科學研究"（AI for Science）。Google既是其創始投資方，也將在至少一年內提供算力支援。人才沒有離開Google的生態，只是離開了Google的組織。而組織，正在收縮成一條更短的指揮鏈。(財富FORTU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