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始皇派徐福出海尋找仙藥開始,人類就從未真正放棄過對永生的幻想。
過去,中國貴族把希望寄託在煉丹、修仙上;如今,矽谷富豪把現代醫學變成了新時代的煉丹爐。
他們用換血、幹細胞、基因治療和細胞重程式設計對抗衰老,把人體拆解成一組組可以監測、迭代和修復的資料,也順手撐起了一門估值超過300億美元的“長壽生意”。
在這群人中,布萊恩·約翰遜是最激進的信徒之一。
他每年花費200萬美元,最多一天吞下111粒藥,讓30多名醫護人員圍著自己的身體運轉,甚至宣稱要用幹細胞克隆一個“年輕版的自己”,以便在未來替換老化的器官和血液。
然而,最近,這個自稱“世界上被生物學測量最多的男人”,卻被查出患有無法根治的自身免疫性胃炎。更荒誕的是:
已經48歲的他,直到這次診斷前,甚至沒有做過常規結腸鏡檢查。
01. 永生信徒,正把自己當成小白鼠?
先解釋下,這個所謂的“克隆一個年輕版的自己”,其實只是布萊恩的炒作話術。他實際在做的,只是用名為IPSC的技術把自己的血細胞重新程式設計為類似胚胎幹細胞的狀態,遠遠沒有到大眾以為的那種克隆程度。
布萊恩對該技術的描述很瘋狂。
他想用這些被稱為“寶寶版布萊恩”的幹細胞測試新藥,製造可移植用的器官,甚至讓它們在未來代替自己的兒子,成為自己“換血療法的新血包”。
如果之前你對布萊恩·約翰遜這個名字還很陌生,那麼看到“換血療法”也應該想起這個矽谷的永生狂人到底是誰了。
2023年5月,為了逆轉衰老,時年45歲的布萊恩從自己17歲兒子的身體裡抽取了1升血液,並將其注射到了自己的身體中。
這個操作的理論依據是有科學家發現,如果把年輕小鼠和老年小鼠的血液循環系統連接起來,能顯著改善老年小鼠的各項生理指標。
布萊恩便依此效仿,以月為單位,連續6次和年輕人(包括自己的兒子)進行換血,還把自己的血漿交換進了他70歲老父親的體內。
而這,只是布萊恩這些年追求永生的諸多神操作之一。
他聽說有一種叫卵泡抑素基因治療的方法能延壽,但在美國沒有通過FDA批准,就千里迢迢飛到宏都拉斯一個小島上,和他老爸一起接受該方法的治療;
他瞭解到幹細胞能修復關節磨損,就在身體並沒有任何嚴重關節疾病的情況下,硬往自己的6個關節裡打了3億個從瑞典空運過來的幹細胞;
抗衰圈說一種叫雷帕黴素的化合物很好用,他就一口氣用了5年;
覺得自己看著顯老,他就又把體脂肪往臉部填充。
甚至,他還曾在一段時間裡每周3次,用聚焦衝擊波來衝擊自己的下體,試圖實現所謂的“科技壯陽”。
一天最多吞111粒藥片,做多項指標檢查,30多名專業醫護人員全天候待命,一年基礎花費200萬美元,這便是布萊恩·約翰遜昂貴而又狂野的抗衰日常。
那這一套操作下來結果如何呢?
常規的抗衰實踐確實表現出了肉眼可見的效果,但這位富豪在自己身上搞的那些激進小試驗,卻都效果欠佳。
布萊恩在嘗試了小半年換血後選擇放棄,倒不是說這讓他背上了“矽谷吸血鬼”的罵名,而是他發現這個療法實在“沒發現有任何好處”。
再比如說使用雷帕黴素,在試用了多種用藥方案後,布萊恩發現自己不但沒能重返18歲,反而還開始出現皮膚和軟組織反覆感染,血脂和血糖異常等症狀——用了還不如不用。
在臉上打體脂肪駐顏,則讓布萊恩出現了嚴重的過敏反應,臉腫得一度影響視線,很快就將其叫停了。
今年的7月,這位每天都在嘗試讓自己的五臟六腑“返老還童”的富豪,突然對外宣佈:他用了11年時間才發現,自己其實患有一種名為自身免疫性胃炎(AIG)的,並沒辦法根治的免疫慢性病。
他一直想要逆轉衰老的胃,其實打一開始就是有問題的。
並且,STAT在相關的報導中還透露了一個很離譜的細節:在發現這項病症的過程中,已經48歲的布萊恩,決定給自己做一次之前並沒有做過的結腸鏡。
要知道,美國目前建議普通風險人群開始進行結直腸癌篩查的年齡是45歲。也就是說,這個自稱是“世界上被生物學測量過最多次數的男人”,連最常規的醫療檢查都沒做過。
這讓布萊恩·約翰遜的永生大計,透出一種淡淡的荒誕感。
作為旁觀者,你可能覺得這位大佬怕不是想返老還童想魔怔了,但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上述的一切在布萊恩的世界觀裡,卻都是合理的。
02. 永生,是一門針對富豪的生意
說到此,我們就不得不聊聊布萊恩·約翰遜的永生觀了。
布萊恩在接受採訪時說,他現在的思維方式,受已故諾獎經濟學家加里·貝克爾的影響極大。而後者的思想簡單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
萬物皆可量化。
在布萊恩看來,這世上的一切問題,都可以被抽象成資料、函數和作業系統,並用控制變數的方式來進行迭代和最佳化。
舉個很典型的例子。
布萊恩說儘管他今天看著相當健康,但他也曾因患有多年慢性抑鬱而有自毀傾向,並且一度在每天晚上的5點到10點都想暴飲暴食。而這些經歷便讓他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不能相信自己一定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事情。”
於是,他便把自己的意識拆分成了無數個區塊:
暴飲暴食的那個叫“晚間布萊恩”;
帶孩子的叫“父親布萊恩”;
想高精力的叫“工作布萊恩”......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個布萊恩”的需求都徹底量化,然後通過演算法去權衡這些需求,代替自己進行數學上的最佳決策。
布萊恩將這種功能運行方式稱為“自主自我(Autonomous Self)”,即“用資料而非主觀情緒”去變好。
而在把自己的支付公司賣給了Paypal,套現了至少3億美金實現財富自由後,他便開始將這套哲學實踐到他的永生大計上:他拿出2億美元,用其中1億創立了一家腦機介面公司,而另外1億則砸在了他的抗衰項目“藍圖(Blueprint)”上。
立項伊始,布萊恩便把自己的這具身體,拆解成了70多個器官和一系列生物指標,對他們實行檢測,並試圖通過一系列治療和試驗,讓器官和指標全部回歸到18歲的巔峰狀態,進而實現全面抗衰。
套用AI最愛用的句式來說,在布萊恩的世界裡,沒有整體養生,只有局部最佳化。
被診斷出胃病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沮喪,而是立刻提出了四個不同層級的治療手段,試圖攻克這一無法被根治的疾病。甚至,這些治療手段裡有的還只停留在理論層面。
而前面提到的,給關節打幹細胞,做卵泡抑素基因治療,布萊恩也是在嘗試後就立刻發文章,公開自己生理指標是否有所改善。
對這位抗衰先鋒而言,他的身體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塊“即時行情屏”,而“屏上的報價”就是自己各部件生物年齡的變化——進而去揭示“當代抗衰科學究竟走到了那一步”。
這看似很極端,但實則很商業。
因為布萊恩確實正在通過一篇篇高頻更新,且略帶誇張的自述與採訪,將自己的抗衰經歷通過流量變現,從而在追求不死的同時,順帶賺取一些曝光和收益。
據《紐約時報》2025年的報導稱,“藍圖”不止是這位富豪的私人永生狂想,還同時給4萬多名客戶賣補劑、蛋白粉和各種檢測,年收入能做到4000萬美元,似乎已經接近了收支平衡。
而在如今的矽谷,沉浸在永生藝術中的遠不止布萊恩一人。
03. 矽谷有錢人的不死夢
科技抗衰、永生不滅的美夢,矽谷的大佬們已經做了近30年。
早在1997年,甲骨文的創始人拉里·埃裡森就搞了個醫學基金會,15年裡砸了4.3億美元,資助了數百名研究者,只為讓他們先回答一個基本的問題:
人到底為什麼會老。
很快,長生不老這四個字被拆解成了一系列具體的技術問題,也在矽谷裡創造了幾個試圖挑戰自然規律的流派:
有以Paypal締造者彼得·蒂爾為代表,想把自己死後冷凍,等未來復活的;
也有以亞馬遜掌門人傑夫·貝索斯為代表,重金押注把衰老細胞重新年輕化的;
還有以SiriusXM創始人馬丁·羅斯布拉特為代表,研究基因編輯豬器官和3D列印器官的;
其他的還有什麼基因療法、幹細胞、抗衰藥物、高端檢測......
這些加在一起,讓這群富豪撐起了一門總估值超過300億美元的“長壽(longevity)”生意,而如今在這門生意裡最性感的概念,便是:
長壽逃逸速度。
他們是把永生拆成一個個階段性“小目標”——先研究如何延壽5年,然後賭在這5年裡可以再出現新的技術,能讓你在此基礎上再多活5年,就這樣把平均的死亡日期不斷向後推,進而實現真正的抗衰。
這顯然要比直接一步到位開發出不死藥要現實,也更容易持續不斷地講出新的商業故事獲得投資,像Open AI的創始人山姆·奧特曼花1.8億美元投的Retro Biosciences,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不過,雖然矽谷富豪的“永生錢”燒了幾十年,但現實可能還需要他們再進一步加大投資。
因為許多被寄予厚望的永生公司,最後都落了個“虎頭蛇尾”的下場。
譬如被傑夫·貝佐斯和彼得·蒂爾共同押注的Unity Biotechnology,折騰“清除衰老細胞”折騰了10多年,結果最後做出的明星藥物被指如同安慰劑。公司在去年已經走到了退市和解散的窘境。
再比如當下被寄予厚望的細胞重程式設計,今年才剛剛被美國獲准進行第一批人體實驗,至於承諾的讓人年輕10歲,不知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回到1997年拉里·埃裡森給永生創立基金會那會兒,就在同一年,一名叫Jeanne Calment的法國老太太與世長辭,享年122歲164天,成了有紀錄認證的人類最長壽紀錄保持者。
過去30年,矽谷富豪投入巨資,試圖把衰老變成一種可以治療的疾病,把死亡變成一個等待技術解決的問題。
可到頭來,法國老太的長壽紀錄在今天仍無人打破,人類年齡的邊界,彷彿依然堅不可摧。
富豪們真正買到的不是永生,而是更好的醫療、更多的試錯機會,以及比普通人更晚面對死亡的可能。
錢可以改變一個人面對死亡的條件,卻還不能取消死亡本身。
所謂“永生生意”賣給人們的,或許從來不是長生不老,而是一種昂貴的安慰:
只要技術繼續進步、只要投入足夠多的錢,我們就不必承認,每個人終究都有死亡的那一天。 (鳳凰WEEK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