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宋紹聖四年(公元1097年),王安石變法的餘波繼續影響著整個朝廷。新舊兩黨的鬥爭進入了“你死我活”的白熱化,掌權的新黨宰相章惇,與痛恨舊黨的小皇帝宋哲宗一起,對所謂的“元祐黨人”進行了“斬盡殺絕”式的大迫害,蘇軾、蘇轍等舊黨骨幹,原本就已經被一貶再貶,現在又再度被流放到海南島、雷州半島這種在古代看來近乎“死地”的邊陲之地。
同一批被流放到這一帶的官員,大多都是曾任六部尚書、侍郎甚至宰相、副宰相的高官。其中有一位名叫梁燾,原來高居尚書左丞(副宰相)之位,在經過前幾年的數次貶謫後,這次也遭遇了進一步的厄運,被貶為“雷州別駕、化州安置”,淒然南下。
此時,梁燾已經64歲。千里跋涉到達化州後,疲病交加,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史書記載,他的死訊傳至中原,“人皆冤之”。其子上書朝廷,乞求歸葬故鄉山東鄆城,未獲允許。於是,梁燾被安葬於化州。
後世化州人立“四賢祠”,紀念在化州去世的四位名臣,梁燾、范祖禹、龔夬、莫汲,梁燾排在第一位。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梁燾的子孫,在宋徽宗時期終於獲赦得以北返。但其後便是連綿的戰亂,中原持續動盪,嶺南成為梁氏後人夢中的一片淨土。若干代之後,梁燾後人的一支,先是遷居廣東南雄珠璣巷,後再遷至廣州府增城縣。
明弘治十一年(公元1498年),梁燾去世401年後,他的一位後人梁堅,再由增城縣往西南走,遷至高州府文堂鄉,在粵西開枝散葉。後世稱為“文堂梁氏”。
由於年代久遠,文堂梁氏以梁堅為“昭穆”起始,也就是說,在確定家族字輩與派系時,都以梁堅為始祖,不再往上追溯。
又400多年後的公元1985年,一個叫梁文鋒的男孩,出生於廣東省湛江市吳川縣覃巴鎮米歷嶺村,他是梁堅的第十八世孫,“文”字輩。
有意思的是,梁文鋒出生的吳川米歷嶺,在他的祖先梁燾被貶“化州安置”時,正歸屬於化州管轄,與化州治所相隔不過數十里路。也不知道梁燾在化州生活的生命最後幾個月裡,是否曾經涉足這裡?
歷史兜兜轉轉。梁燾冤死化州,乞歸未許,只能轉以他鄉為故鄉。卻沒想到,他的後代就在他安眠的附近,生根發芽,大放異彩。
梁燾如若有靈,看著自己的後代梁文鋒,未來如此有出息,九泉之下,也該展顏一笑了吧。
02
梁文鋒的父親名叫梁棟,是吳川縣城梅菉小學的老師,後來也曾在該校教導處和總務處擔任領導職位,最終以校總務處主任身份退休。梁媽媽是吳川縣大山江街道邊嶺小學的老師。
雖然梁文鋒是吳川縣覃巴鎮米歷嶺村人,但實際上他在村裡住的時間並不很長。他很小就跟爸媽住在縣城,在梅菉小學的教職工宿舍長大。這裡離米歷嶺村有二十多里路,當時交通不便,也就是假期才能回村裡看看爺爺奶奶。
有意思的是,若干年後DeepSeek爆火,梁文鋒自己力求低調,但家鄉卻以他為榮。米歷嶺村從村口到村裡,到處都是跟他有關的標語和指路牌,連“我在DeepSeek創始人之家很想你”的藍色路牌都有,家門口的路現在被命名為“狀元路”,爺爺家的四層樓房,窗戶上和牆上也都貼著非常顯眼的“Deepseek創始人之家”牌子。
不過,其實梁文鋒和父母在這棟樓房住的時間很少,梁文鋒自己小時候住梅菉,讀大學起就離開吳川了;父母也主要在縣城;這棟房子是爺爺和叔叔嬸嬸住著。梁文鋒過年時還會回來看望爺爺。
離米歷嶺村二十來公里、離梅菉小學十來公里的吳川縣吳陽鎮,有個地方叫霞街,這裡曾經在清朝道光年間出過一位科舉狀元林召棠。由於粵西地區在中國歷史上僅出過這一位狀元,所以其在粵西的地位非常高,而吳川霞街也因此被稱為“狀元故里”。不過,現在有了梁文鋒,“狀元故里”這個稱號,迎來了強有力的競爭者。對外地人來說,說起吳川是“狀元故里”,恐怕大多數會以為是說米歷嶺村,而不是說霞街。
梁文鋒入學很早,1990年,他才5歲,其實還沒到入學年齡,就提前進入梅菉小學讀一年級了——這也是因為爸爸在這裡當老師,才能被小學提前接收。所以梁文鋒不論小學中學大學,都比大多數同班同學要小一兩歲。
雖然年紀小,但他的學習成績並不落後,總是考第一。據其小學老師總結(這份總結現在就貼在梅菉小學牆上很顯眼的位置),梁文鋒學習上有四個特點:
一是課堂高度專注,他總能聚精會神地聆聽老師的每一句話,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知識點;
二是積極回答問題,每當老師拋出問題,他總是第一個舉手回答;
三是喜歡挑戰難題,具有刻苦鑽研的精神;
四是善於總結學習方法,他總能迅速歸納老師的授課內容,形成自己的知識體系。
不過,梁文鋒自己另有一套總結。他覺得自己學習的經驗:
第一是興趣廣泛,不拘泥於課本知識,而是多看課外書,廣泛學習科技知識和綜合知識;
第二是方法獨到,有自學的方法和能力,而不是一味跟著老師走。
梁文鋒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小時候,他就喜歡參與各類科技小活動,善於製作航海、航空模型,尤其喜歡擺弄電子裝置;長大了,他不管是在校學習、科研,還是做投資,搞AI,甚至公司管理,都有自己的獨特思路,而不是跟著別人走。
梁文鋒讀小學的90年代前期,是廣東經濟迅猛發展的時候,各種賺錢的機會非常多。當時,很多家長到梁文鋒家裡,跟他的父母聊起天來,總是說“讀書沒用”,當地人普遍覺得經商才是王道。但梁文鋒父母作為老師,並不這麼認為,他們還是相信知識的力量,相信讀書改變命運,他們自己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做了一輩子老師,也一直都鼓勵梁文鋒好好學習。
與經商的村民相比,梁文鋒的家境堪稱貧寒。父親對梁文鋒的一個評價是:“自小就很懂事,生活節儉,是一個很聽話的乖孩子。”這個評價雖然充滿著驕傲,但是熟悉中國社會的人,也能從中聽出梁文鋒小時候,家庭經濟的拮据。
生活節儉,不事鋪張,日後也是梁文鋒的底色,那怕已經賺到很多錢的時候,他都依然保持著儉樸的生活習慣。
父親的另一個評價是:“他一直對自己的學習充滿自信,很有抱負,有自己的目標和理想,讀書時想著要爭第一。”這大概是從小在小學老考第一得來的自信。
梁文鋒曾參加數學奧賽,拿了全國二等獎,對吳川這樣一個粵西小縣城的小學來講,恐怕是創造了學校紀錄的,至少從公開資料查證,我們沒有查到比這更好的成績。
對那個年代吳川學習成績好的孩子來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考試,就是“六一”學科競賽,因為它決定了直升吳川最好的中學吳川一中的名額。梁文鋒在梅菉鎮“六一”學科競賽中得了全鎮第一名,隨後在全縣學科競賽中也進入了縣前四十名,獲得了直升資格。
不過,在初中時,梁文鋒的成績總體上並不突出。初中整個階段,他大多數時候只是中上游,在全校排名大概在百名左右。中考他的成績也並不拔尖,考了819分,雖然上了吳川一中高中部的錄取線,但是只高了二十來分。
梁文鋒的優勢是在理科,尤其是數學。初一、初二參加數學競賽,他都是學校的第一名。這說明他的智商和學習能力都是非常強的,只不過可能由於種種原因,起初沒有在其他學科上發揮出來。
幸運的是,父母並沒有給他太多壓力。總體而言,他們都還是比較尊重梁文鋒自己的選擇,給他充分的自由。梁文鋒課餘喜歡打乒乓球、踢足球、下棋,喜歡看課外書,父母也沒有因為他那段時間成績沒那麼突出就加以阻止。
從對梁文鋒一生的重大影響來說,初中最重要的事情,可能是他開始接觸電腦。梁文鋒對電腦的興趣,並非去網咖打遊戲的那種興趣,而是專門請老師教電腦的那種對知識的渴求。在九十年代後期一個偏遠的小縣城,這是非常難得的。
梁文鋒很快就學會了用電腦查資訊、找資料、學英語,甚至學會了修電腦。據後來梅菉小學的校長講,當時學校的電腦出了問題,梁文鋒都會義務幫忙維修。
上了高一之後,梁文鋒的成績追了上來。到了高二,就從年級排名一百多進入到十名左右了,高三更是穩定在了年級前三。
2002年高考,梁文鋒考出了806的好成績。當時的廣東採用的是標準分,也就是說,原始分出來後,要結合全省排名,根據常態分配表進行換算。標準分的滿分是900分,根據當時的換算表,梁文鋒的806,應該是在全省280-320名之間。
當年廣東高考是“語數英+大綜合+X”。平心而論,梁文鋒論單科成績,在全校並不特別拔尖,除了英語原始分考了141分,標準分842,排名全省第48(並列)、湛江第5、吳川第1以外,其他各科,成績都沒那麼理想。以下是梁文鋒的高考成績:
語文 659,
數學 793,
英語 842,
綜合 669,
物理 717,
總分 806。
(註:以上都是標準分制)
僅在吳川一中,就有很多同學單科考得比他好。龍任海英語跟他同分(842);蔡韻和郭良明語文比他高(833);李坤和鄧文東綜合科比他高(李坤842,鄧文東804);吳康作物理比他高(811);凌達數學比他高(834)。
但梁文鋒比其他同學厲害的是,他不偏科,各科相對均勻,所以算總分,在吳川一中和吳川市,他都是第一。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媒體和自媒體日後報導梁文鋒,說他是當年湛江市高考狀元,這個是錯誤的。
湛江當年的高考狀元有兩個:湛江一中的李煒和湛江二中的周恬,他倆都是900分,是廣東當年7個高考標準分滿分中的兩個。李煒高考的“X科”選的是物理,從清華大學電腦系讀完本碩後,去美國留學,現留在美國發展,是計算生物學領域的大牛。周恬選的是英語,去了復旦法學,其後去向未知。
梁文鋒其實是湛江市下邊的吳川的第一名,由於吳川1994年撤縣改市,成為吳川市,所以2002年當地媒體報導“梁文鋒為本市高考狀元”,是指吳川市,而非湛江市。
當年廣東高考政策是先報志願再考試,根據梁文鋒的平時成績,他報清北勉強有希望,但是很難選到好專業;報浙大,就可以選到一直心儀的電子資訊工程專業。於是就放棄了清北,選擇了浙大。
最終各大名校在粵招生的分數線,北大是807,清華是805。梁文鋒的806,離北大還差一點;清華勉強上線,但肯定是只能去最差的專業。他報了浙大,這是非常明智的,也說明對自己的實力有充分的、精準的認知——這倒一直都是梁文鋒很突出的一個特點。
03
2002年10月,17歲的梁文鋒,捲起行囊,離開吳川,來到了杭州,開始了浙大8年的求學生涯。
之所以是10月才到校,是因為那年浙大紫金港校區第一年啟用,由於某些特殊原因,工期延後,這年的新生只能推遲到10月14號才正式報到。
在報到前,各省保送浙大的學生和高考成績優異的新生,還要先到浙大參加竺可楨學院的選拔考試,例如梁文鋒日後的合作夥伴徐進,就是這一年被選拔進入竺院混合班的。竺可楨學院是浙大優中擇優的學院,學生都是新生中的尖子,拼多多黃崢就是該院畢業的師兄。梁文鋒應該是沒被選上(廣東進浙大的前15名可以參加選拔,梁文鋒應該是有選拔資格的),或者是未參加。
梁文鋒進的是信電學院信電系,住在紫雲3舍,他們是紫金港校區迎來的第一批新生,也是住在紫雲宿舍的第一批學生。
不過,信電這一屆在紫金港只住了兩年零九個月,2005年暑假就搬到玉泉校區去了,女生分在著名的“公主樓”8舍,男生則住進了8舍下邊籃球場旁的5舍。
此時已進入大四,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畢業設計。信電系的實驗樓信電樓就在老和山下、情人坡旁,人稱“浙大布達拉宮”。窗外草地上是一對對的情侶,參天大樹上小松鼠跳來跳去,有時晚上忘記關窗,這些小東西還會跳進實驗室找東西吃。
浙大是中國很特殊的一所學校。老校長竺可楨把浙大精神總結為“誠”和“勤”二字,說“校外的人,碰見了,總是稱讚浙大風氣樸實”,這在浙大人身上體現是非常明顯的。
竺可楨校長於1936年的新生談話會演講中,對浙大學子提出過兩個問題:“諸位到浙大來做什麼?將來畢業後要做什麼樣的人?”
從那次演講以後,這兩個問題成為每個浙大人必定會問自己無數遍的經典問題。雖然大家玩梗時會自嘲地說出“標準答案”:“混,混混”,但在現實中,大家更多是遵循竺可楨校長在演講末尾提供的答案:第一,諸位求學,應不僅在科目本身,而且要訓練如何能正確地訓練自己的思想;第二,我們人生的目的是在能服務,而不在享受。
因此,浙大人往往志向很高,但腳步又很穩。體現在學風上,就是目標感強,自主學習的動力足;放在社會上,就是容易出成果,成為影響社會的創業者。
與此同時,浙大的氛圍相當自由。遠離政治中心與商業中心的地理位置,讓學生們可以更加不受影響地根據自己的內心選擇做什麼;高自由度的“完全學分制”選課系統和每年四個短學期的小學期制,讓學生們擁有更多的自主時間,安心做自己喜歡的事;老師對學生的各種探索也很寬容,很支援。
種種因素,促成了中國大學裡罕見的浙大創業幫。浙大培養出來的億萬富翁數量、上市公司和獨角獸創始人數量,在全國高校都是名列前茅的。
我們僅看與梁文鋒同一個學院的創業者,就有步步高段永平、OPPO陳明永、零跑朱江明(原老杭大無線電專業,後合併到浙大信電系)等;而從全校範圍來看,僅看梁文鋒同屆或只相差幾屆的八零後創業者,就有拼多多黃崢、蘑菇街陳琪、快的陳偉星、群核黃曉煌和陳航、Xreal徐馳和肖冰、雲深處朱秋國等。
從梁文鋒的故事中,我們可以單獨提取一個小小的片段,來凸顯浙大的特殊之處:
梁文鋒入學時,是信電系電子資訊工程專業0203班,他的班主任,是德高望重的陳抗生老教授。
陳抗生教授當時已經63歲,曾經擔任信電系主任和校人事處處長。段永平、陳明永等早期學生,都是他教出來的。
陳教授以六十多歲的年齡,多年名師的資歷,退休返聘的身份,擔任新生的班主任,不僅傳道授業解惑,還要引導學生們如何更好地適應大學生活,如何更好地安排生活與學業,如何更好地度過這一生。這一點,恐怕在全國各高校也是很少見的。
梁文鋒入學後,一如既往地低調。托浙大自由寬容風氣之福,他不喜歡的課可以不去上,時間都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這樣一來,專業績點自然就不那麼突出。據隔壁班同學回憶,他在全系排名大概是中上游的樣子,到了要保研的時候,他的成績是夠不上保研資格的。
那梁文鋒不上課空出來的時間在幹什麼呢?他在自學數位電路和模擬電路,並且搞自己的工程實踐。他曾通過自己搞電路設計和單晶片程式設計,把一把木吉他改造成電吉他,可以通過電腦來控制吉他的炫音。
從這點可以看出,梁文鋒不僅很有想法,有很強的動手能力,而且還會彈吉他——對吉他一竅不通的人,是不可能知道關於吉他調音這些事情的。
把木吉他改造成電吉他這事,完全無關於考試成績,也沒有任何商業目的,就純粹就是出於興趣。梁文鋒願意把時間花在這上面,充分說明他內心深處是興趣驅動,而不是功利驅動。這點會在他以後創業時再次主導他的創業方向和風格。
另一個非常具有“梁文鋒風格”的事情,是他自己騎著自行車周遊華東數省。為了省錢,常常不住旅店,就在野外搭個帳篷打地鋪睡覺。
幾年之後的2011,他已經研究生畢業,又做了同樣的事——自己一人,開著一輛菲亞特小汽車,獨闖西藏阿里無人區,在裡面深度求索,結果差點把命都送在裡面。
後來雖然自己被藏民所救,僥倖脫險,但他那輛心愛的菲亞特,卻永遠留在了那片漫無邊際的高山草原。
當時的他尚不知道,或許早已知道,“在無人區深度求索”,日後會成為他命運的寫照。
值得一提的是,梁文鋒西藏之行所拍攝的照片,充分表明他不僅僅是一個只會埋頭寫程式碼的工科生,而是有著非常強的審美能力。他拍的照片,取景、構圖、採光水平都極高,幾乎每張都是壁紙水平。
這是外界從未知曉的梁文鋒另一面。
實際上,他還有更多面是隱藏的。“宅男極客”,只是梁文鋒的表象;一個喜歡獨自探險、愛踢足球、會彈吉他、網球很厲害、攝影水平很高、充滿愛心、熱愛生活的大男孩,才是更完整、更豐富、更準確的梁文鋒形象。
我們還是先回到大學時期。
大三時,梁文鋒和同學祁迪鋒、劉威一起,參加了第七屆“索尼杯”全國大學生電子設計大賽。他們選擇的題目是“簡易頻譜分析儀”。雖然沒能最終拿到索尼杯,但也是全國173個一等獎之一(總共有525所高校4662支隊伍參加)。
這個一等獎對學生和學校來說,份量還是挺重的。梁文鋒等作為獲獎者,得到了學校研究生推薦免試入學的資格。
不過,當年獎項的評出是2005年10月中旬,而浙大研究生推免名單9月下旬就已經確定並報送教育部了,獲獎三人組除了劉威此前因為專業績點較高,已經獲得了2006年研究生推免資格外,梁文鋒和祁迪鋒都錯過了這一年,只能進入2007年的推免名單。
因此,梁文鋒和祁迪鋒比劉威讀研究生晚一年。又恰好碰到浙大研究生學制改革,2006年讀研的只要讀兩年,2008年就可以畢業;2007年入學卻改為三年(大多數工科專業),梁文鋒和祁迪鋒都是到2010年才畢業。
從2006年7月畢業到2007年9月入學,中間有一年多的空閒,這應該是一個人一生中最愜意的時光——所有的學業都已經完成,所有的工作都沒有開始,這意味著沒有任何的學習、工作壓力。所擁有的,全是可以盡情揮灑的青春——對於一個21歲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
我們無從知曉梁文鋒這一年零兩個月是如何度過的,有沒有去那裡遊玩,有沒有享受愛情的甜美,只是從同學記述的片言隻語中,瞭解到他大概是做了一個跟海洋導航相關的電子感測系統。
2007年開始讀研後,在導師項志宇的指導下,梁文鋒把重點放在了對機器視覺的研究上。他的碩士論文是對PTZ攝影機(雲台變焦球形攝影機,即我們常見的那種球形的監控攝影機)的目標跟蹤演算法研究。
這篇論文主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利用電腦,對數量眾多的攝影機所監控到的海量圖像資料,進行高效處理,及時發現可疑情況並迅速響應。
梁文鋒提出的解決思路有兩個:一是自動控制多路開關矩陣,將有可疑情況的攝影機視訊切換到電視牆上,從而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疑情況的發生。二是每個攝影機都可以對目標進行智能跟蹤,從而消除一個操作人員只能控制一路攝影機的瓶頸,使得少量人員即可完成整個監控中心的運作。
這裡,我們不對具體的技術細節進行探討,但是如果大家對後來DeepSeek大模型的多頭潛在注意力機制有所瞭解的話,會發現雖然二者的技術路徑完全不同,但底層的哲學和思維邏輯其實是一致的:如何在有限資源約束下,通過演算法智能調度,感知全域並進行選擇性聚焦,彙總出最優結果。
當然,2007-2010年的梁文鋒,還不可能預見到十幾年之後的發展。但在讀研的第二年,他把機器識別、智能跟蹤、資料分析、感知全域、選擇性聚焦、智能計算最優結果這些思路,應用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領域,獲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從此影響了梁文鋒的一生。
04
2008年,也就是讀研的第二年,梁文鋒開始對炒股和炒期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投入了8萬元的本金,開始了自己的投資之路。
梁文鋒的投資,與一般人的投資不同。他沒有去分析市場行情、公司基本面、小道消息等,而是通過數理知識、機率論以及電腦程式碼,分析交易資料,尋找市場套利空間。
結合他在研究生期間學會的機器視覺技術,他發現,如果通過數字圖像處理的方法來擷取行情軟體中的資料,自主編寫程序,實現自動化交易,可以不管在熊市牛市中都賺到錢。
用資料、統計、數學模型替代純主觀經驗、盤感、情緒判斷,來驅動投資決策,並且用電腦程序來自動執行,這種操作方法,在美國已經相當流行,甚至已經成為避險基金公司交易的主流。但在當時的中國,還相對少見。甚至對這種交易的稱呼,都還未統一,市場上通常叫做“數量化交易”,而監管檔案上則稱為“程序化交易”,後來才逐漸統一到一個更簡潔的名字:量化交易。
梁文鋒和他的同伴S先生、J先生等,是國內進行量化交易的第一批人。通過這種方法,梁文鋒很快賺到了第一桶金。
不過,最初梁文鋒並未將投資作為自己的職業,只不過是作為學生在業餘時間的一點小愛好和課外賺錢的一種方式而已。2009年,他還到師兄的公司去實習,體驗了一把打工的感覺。
實習的公司名叫艾麒資訊,位於上海,是浙大電腦系的學長周朝恩創立的。梁文鋒雖然只是去實習,但是周朝恩師兄和他一接觸,就深知他的能力,很快就讓他擔任了新技術部經理,並開出一萬六的月薪。在2009年,對於一個實習生來說,這是相當高的實習工資了。
在艾麒,梁文鋒主要負責人工智慧視訊與圖像技術的研發,他工作極度認真,一投入進去就忘記了時間,幾乎整天都撲在電腦前,很少走出辦公室休息。其對技術的執著和熱情,給周朝恩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不過,對其他同事而言,可能印象更深的是年會上樑文鋒的即興表演。當時梁文鋒本來沒準備上台,但在主持人再三邀請下,推脫不過,只好上台表演了一番。
沒想到,他的表演既創意十足又充滿激情,不僅技驚四座,而且瞬間讓全場氛圍都燃了起來。後來大家評選全場最佳節目,梁文鋒毫無懸念地得了一等獎。
隨著研究生畢業的臨近,梁文鋒在艾麒沒有待太久,就回校寫畢業論文去了。離開公司時,跟師兄聊起未來的計畫,梁文鋒說未來會創業,周朝恩建議說,你要去尋找高毛利的業務。這句話梁文鋒聽進去了,十幾年後他再見到周朝恩,還特別感謝師兄給出的這個建議,說“很有價值和意義”,他一直銘記著。
2010年6月,梁文鋒順利通過論文答辯,其後研究生畢業,開始了自主創業的生涯。
他沒有一開始就全職做量化投資,而是先是到成都折騰了一段時間,試圖為人工智慧技術找到落地的場景。但前後試了很多場景,都沒能獲得期待中的進展,最後還是回到金融類股,搞量化投資。
一方面各種創業嘗試都遭遇挫敗,而另一方面量化投資賺錢越來越多,最終梁文鋒決定全心全意搞量化,並離開成都,回到了杭州。
這之間還有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2011年梁文鋒從阿里無人區脫險而出,而他開進去的汽車因故無法施救,只能永遠留在那裡。
當時他曾發了一條微博感嘆:
被困無人區一個星期。所幸我出來了。但我的菲亞特沒有出來。它永遠地留在了那片漫無邊際的高山草原。That's the END。
若干年後回看,那輛川A牌照的菲亞特,何嘗不是當年梁文鋒曾經探索過,但最終沒能陪他走到最後、而只能被棄在無人荒野的那些夢想的隱喻呢。
05
2013年,梁文鋒和讀研時同系的師兄徐進(2002年和梁文鋒同入浙大,本科畢業於竺可楨學院混合班;2006年直博,進入信電系就讀,比梁文鋒早一年。所以從本科來看徐進和梁文鋒同級,但從研究生來看徐進是師兄,他也是梁文鋒碩士論文致謝的四位同學之一),以及電腦系的校友鄭達韡(wěi),一起成立了杭州雅克比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這意味著梁文鋒的量化投資從原來的個人階段,開始進入機構階段。
到2015年,他們又成立了杭州幻方科技有限公司(後更名為浙江九章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拿到了私募牌照,並推出了“幻方量化”品牌。
據幻方量化公眾號介紹:幻方的名字來源於中國古代洛書《九宮圖》,是一種特殊的矩陣,是科學的結晶與吉祥的象徵。
幻方的英文名用了諧音High-Flyer,意為“高飛者”。梁文鋒希望幻方有朝一日能夠與世界級的量化交易泰斗——西蒙斯的文藝復興公司相媲美。
此時,梁文鋒從2008年開始,經歷了7年的鍛鍊,其最初的8萬元本金,穿越多輪牛熊,取得了異乎尋常的投資成績,已經滾動發展到了上億元。
7年從8萬到過億,即便按照剛過億元門檻來計算,這7年的復合年收益率也達到了驚人的177%。
要知道,此時離梁文鋒研究生畢業,僅僅過了5年而已。從學校出來僅僅5年,就擁有了過億的現金資產(不是公司股票,更不是期權!),這種財富增速,堪稱神話,也由此可見梁文鋒做量化投資的實力。
但對梁文鋒來說,這僅僅是小打小鬧而已。在幻方成立的下一個5年,他將成為傳說中的“千億量化私募掌門人”。
之所以要成立公司,機構化運作,是因為梁文鋒認為,中國的量化交易已經從“單兵遊俠”的時代轉向極客匯聚的私募基金時代。因此,如何找到最牛的人,並將其招入麾下,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幻方量化2015年發佈的一篇令人熱血沸騰的招募文案中,他們總結了量化投資需要的人才的幾個特點:
第一,他們都是有深厚的數學知識和程式設計實力。
第二,他們個性相似,低調沉穩,生活規律,嚴於律己。
第三,他們的交易策略全靠自己摸索,從策略的編寫到維護全部由自己親力親為,每個人都是市場上的獨行俠。
第四,他們的交易策略不論在牛市和熊市都能獲得超額回報。
對於這些人為什麼能賺到錢,他們認為:
量化交易依靠的是數理知識,機率論以及電腦程式碼,是一門嚴謹的科學和系統工程。
量化交易方法和策略始終是一個敏感話題。單純模仿書本和網際網路上的內容是不能盈利的,成功者更不會給予有價值的回答。因為策略的趨同性會引起策略失效。
由於手續費和印花稅等成本的存在,交易本身就是一個負和遊戲,能夠盈利的只能是少數人,是一場高智商人群之間的競爭,但勝利者就能收穫異常豐厚的利潤。
為了招人,他們開通了幻方量化公眾號,講述了“從8萬到1億——神秘低調的量化投資”的故事,並且把這個故事在清華大學、浙江大學、上海交大等學校的BBS裡面到處發。
他們找的人,除了學歷、專業等限制外,還要求必須滿足“電腦相關專業課成績優異”“國際大學生程式設計大賽獲得賽區銀牌或以上獎勵”“在某一方面擁有超出常人的天賦”中的一條。硬性條件是“必須是一名高水平程式設計者”。
不過,這段時間屬於野蠻增長時期,一切都是為了擴大規模,賺更多的錢。如果說梁文鋒(以及幻方量化)此時有夢想,其夢想只不過是:“成為世界頂級的量化投資公司”。
也因此,幻方的招募文案簡單粗暴,並不談什麼“改變世界的夢想”、“造福人類的未來”,通篇都是金錢的味道:
網際網路行業造富的神話還將繼續,而神秘低調的量化交易行業,將是一匹讓人驚喜的黑馬,孕育越來越多的超級富豪。
這是和日後的DeepSeek一個巨大的不同。等後面寫到DeepSeek的時候,我們會再談到。
當然,除了金錢誘惑外,還有各種各樣在那個年代常見的招數,例如良好的辦公環境、先進的辦公裝置和完善的後勤保障,以及,“高畫質無碼的女神姐姐私照”。
“女神姐姐”自然只是一個好玩的噱頭,以展現公司擁有開放包容的文化和輕鬆活潑的工作氛圍。財富自由的前景+良好的待遇+誘人的文化,這個招人策略在當時是非常成功的。幻方很快就組建了一個由各領域頂尖人才組成的團隊,成員包括國內最早的量化交易者、金牛獎獲得者、智慧型手機器人科研領域、網際網路巨量資料與模式識別領域的專家。
特別有意思的是,此時的梁文鋒擁有一件黑色大衣,上面極其顯眼地寫著“RESPECT THE OTHERS”(尊重他人),整天穿著在公司裡晃,也不知道是提醒自己,還是提醒同事。
隨著機構化的運作以及各路超級牛人的加入,幻方開始朝著“全球頂級量化投資公司”的夢想一路狂奔。
2015年底,幻方管理的自有資金接近5億。2016年,幻方正式開始對外募資,當年管理資金達到10億;2017年達到30億;2018年達到60億。
2019年8月,幻方正式成為“百億私募”,進入全國私募基金前30強。由於這30家裡面只有4家是做量化的,所以幻方也由此成為全國“量化四巨頭”之一。
一百億,已經足以被稱為“私募巨頭”、“金融大鱷”,但對梁文鋒而言,這只不過是幻方狂奔路途的小小一站而已。
2020年7月,幻方管理資金超過200億。2021年7月,幻方成為全國僅有的五家“千億私募”之一,也是全國第一家千億量化私募。
此後,幻方沒有繼續追求規模增長,而是主動回撤,逐漸降低其資金管理規模,一度降至大約450億元左右,2025年之後才逐漸回升到800~900億之間。
儘管有起起落落,但幻方成為中國最有代表性和最具知名度的量化投資公司,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從兩件事情可以看到幻方以及梁文鋒的行業地位。
一是2019年的時候,幻方獲得了“三年期金牛私募管理公司(相對價值策略)”和“最受信賴金牛私募管理公司”兩個金牛獎,梁文鋒也受邀參加當年的金牛獎頒獎典禮和私募高峰論壇。
在上午禮儀性的議程結束後,下午是含金量最高的三個“金牛分享會”分論壇,其中與量化投資相關的論壇是“量化投資與金融科技”,梁文鋒是最重磅的嘉賓,也是第一個發言。他分享的《A股量化投資新趨勢》,後來成為這屆金牛獎傳播最廣的演講(傳播中,標題被改為《一名程式設計師眼裡中國量化投資的未來》)。
二是2021年,國內引進了“量化交易之父”詹姆斯·西蒙斯的傳記《征服市場的人》,出版社邀請了三個人作“推薦序”,排第一的是經濟學家巴曙松教授,排第二的就是梁文鋒,排第三的是明汯投資的裘慧明。
流傳最廣的,也是梁文鋒的序《創造理解市場的模型》,尤其是結尾那一句“每當在工作中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會想起西蒙斯的話:‘一定有辦法對價格建模’。”幾乎成為眾所周知的梁文鋒名言,也成為對西蒙斯這本傳記最好的推薦語。
但是,儘管幻方量化已經成為國內第一,儘管梁文鋒通過幻方量化坐擁了無數財富,儘管他已經成為國內量化投資當之無愧的代言人,對梁文鋒個人而言,這依然只是他人生道路和事業發展的一個序曲而已。
他的真正使命,在幻方達到鼎盛的時候,才剛剛開始。
但已經不是量化投資這條路。
而是:AI。
06
在幻方突飛猛進的時候,梁文鋒其實早已穿越迷霧,看到了量化投資的未來。
這個未來,並不樂觀。
梁文鋒2019年金牛獎的演講,其實已經很清楚地闡明了他的觀點。總體而言,他的預測包含短期和長期兩個方向。
從短期來看,量化私募可以做到很大,還有幾十倍的增長空間(相對於當時中國頂級量化機構100-200億的基數而言),未來應該可以做到1兆以上的規模。
但從長期來看,量化投資最終的發展方向是:量化的平均收益會向著市場平均收益率收斂,最終下降至超額收益率(行業術語稱為“alpha”)為零。
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趨勢呢?
梁文鋒認為,量化投資大體上也符合摩爾定律,也就是每過18個月,投資能力會翻一倍;但另一方面,市場的有效性也在不斷提升(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量化交易的推動),會導致投資能力增加所帶來的邊際收益遞減。也就是說,投資能力提升到原來的兩倍,賺的錢卻達不到原來的兩倍。
這意味著,隨著市場有效性的提升,量化所賺的錢,跟市場交易者平均所賺的錢,其差距是越來越縮小的,最終這個差距(也就是alpha)會收斂為零。
等到市場完全有效的時候,量化策略就都失效了,指數變成了真正有用的價值投資,所有人都直接買指數就行了。財富的主體是在老百姓手裡。
梁文鋒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是我們可以合理進行推斷:到那個時候,量化投資行業就如同現在的技術面流派一樣,逐漸走向消亡了。
最後、最重大的問題,只剩下一個:從市場非有效到完全有效,究竟需要多長時間?
梁文鋒在演講中,做出了三個判斷:1.“未來幾年,中國的股票市場,有效性會進一步提高。這是歷史趨勢,不可阻擋。”2.“我們離市場完全有效應該還很遠,至少未來幾年,我們都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3.“基本面量化……可能還需要幾個摩爾定律的周期才能走到成熟。但方向是確定的。”
這裡面有三個跟時間有關的表述:“未來幾年”“應該還很遠”“可能還需要幾個摩爾定律的周期”。一個摩爾周期是18個月,即1.5年。“幾個摩爾周期”,算3個的話就是4.5年,算9個的是13.5年。
我們且不論具體的日期是多長,可以確認的是,梁文鋒和團隊都看到了這個必然發生的趨勢。而且已經清晰知道,量化投資的好日子,沒有多少年了。
實際上,當時的幻方已經感受到了市場的寒意。
2019年,幻方經歷了最大的回撤。2020年開年,幻方量化CEO陸政哲發佈的致投資者的信中,明確提到要“努力探索技術的前沿,挖掘金融市場深處的alpha”——這句話完全足以說明,團隊已經看到,金融市場的淺層,已經沒有足夠的alpha可以挖,必須得去深處尋找了。
既然梁文鋒和團隊都看到這個趨勢,那隨之而來的,就是他們必須對自己進行的兩個靈魂拷問:
1.量化投資這個行業,是否還值得我為之奮鬥終身?
2.如果量化投資不是未來,那我的未來,應該往那個方向走?
我相信,這應該是2018年前後,梁文鋒考慮得最多的、最深的問題。
幸運的是,未來的方向,在幻方的發展過程中,已經自然地顯現出來。
07
幻方最初的量化交易模型,是採用線性模型和傳統機器學習演算法。這種模型在市場野蠻增長時代,曾支撐了梁文鋒早年個人投資和最初幻方機構投資每年遠超100%的復合收益率。
但是,隨著行業競爭加劇和市場有效性提升,這種模型的侷限性也越來越明顯。如果模型跑得不夠快、算得不夠準,量化投資就競爭不過別人。
因此,2016年10月,幻方迎來了一次至關重要的變革:將其量化交易模型,由原來的線性模型和傳統機器學習演算法,升級為深度學習演算法模型(DL模型);將其模型計算所使用的處理器,由原來的CPU,升級為GPU。
由於幻方的所有模型都是自研,這次變革,其意義就不僅僅是讓幻方的量化交易有了更強大的計算工具,更重要的、更深遠的影響是:深度學習模型的啟用,天然就蘊含了一條自發展的道路:只要給深度學習模型足夠好的演算法、足夠強的算力和足夠多的有效學習資源,它就極有可能會發展為一個強大的AI。
2016年的梁文鋒,在啟用深度學習模型時,可能還沒有想那麼遠,他或許只是想著做量化時有個更順手的工具而已。但這顆在不經意間種下的種子,會在不遠的未來,發展為那株世界矚目的參天大樹。
2017年,幻方持續擴大AI演算法研究團隊和AI軟硬體研發團隊。到了年底,幻方幾乎所有的量化策略都已經採用AI模型計算。在對外的交流中,幻方也明確提出:“投資已經進入了AI時代”。
2018年,幻方的AI發展遇到了一些麻煩:複雜的模型計算需求,使得單機訓練遭遇算力瓶頸;同時,日益增加的訓練需求,和有限的計算資源也產生了矛盾。這兩個問題,都必須尋求大規模算力解決方案。
這就形成了公司發展的一個關鍵十字路口:AI與量化的關係,究竟應該如何擺?
如果量化是主,AI是次,AI為量化服務,那麼,當AI的成本不斷提高時,公司就必須要權衡取捨,判斷有沒有必要為AI投入更多。最主要是看AI能力提升帶來的新增投資收益,是否足以覆蓋為此而投入的成本。
也就是說,這個預想中的“大規模算力解決方案”,要受約束於量化投資的“收益-成本”測算框架,以“量化投資的收益最大化”為決策的關鍵指標。
但如果AI脫離“為量化服務”這個約束,自身就成為發展目標,甚至反過來,AI是主,量化是次,量化為AI服務,那決策邏輯就完全變了。
它不僅可以突破量化投資的“收益-成本”框架約束,甚至,量化的所有利潤,都可以為了AI本身的發展而燃燒,不夠的部分還需要從外面融資。
這個問題早先可以不用考慮,因為模型升級帶來的收益遠大於成本。但是到了2018年,“AI發展”和“量化收益”的矛盾已經極度凸顯,梁文鋒和他的同伴必須在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上做出決策:
到底是AI為量化服務,還是量化為AI服務?
這個問題問到底層,就是:我們究竟是繼續做一家量化公司,還是轉型為一家AI公司?
或者:我們究竟是一家量化公司,還是一家AI公司?
問題回到了竺可楨校長的經典兩問:“我們要做什麼?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從幻方官網的官方表述上,我們可以得知,梁文鋒他們已經在這一年,用行動回答了這兩個問題。
官網“幻方歷程”那一欄對2018的描述,第一句話是“榮獲金牛獎”;第二句話是“確立以AI為公司的主要發展方向。”
頭一句,是對過去榮譽的記錄;後一句,是對公司未來的描述。
如果未來人類的歷史學家要描述DeepSeek發展的歷史,這就是“道生一”的時間,是“無極生太極”的時間,是“要有光”的時間。
這個最重大的決策一定下來,所有的一切,就都變得不同了。
不僅僅是這家公司從此與世界上所有其他的量化公司有了本質的不同,更重要的是,這家公司將要做的事,會讓梁文鋒他們成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人,也會讓這個世界成為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以前,只是賺點錢,加上享受智力上的優越感;以後,是要用自己的創造,改變整個世界,創造人類新的未來。
08
如果說2018年是決策已定,那麼2019年就是幻方AI事業正式落地的關鍵一年。
在梁文鋒金牛獎演講後的三個月,2019年12月,幻方正式註冊成立幻方AI(幻方人工智慧基礎研究有限公司),其目標明確為“致力於AI的演算法與基礎應用研究”,並啟動了“螢火一號”AI超算叢集項目。
“螢火一號”起初設計是搭載500塊顯示卡,2020年初實際落成時擴容至1100張。其佔地面積相當於一個籃球場,每秒可以進行1.84億億次浮點運算。其支援超大規模的模型訓練,使得幻方的AI能力急劇提升,原本需要2個月才能完成訓練的一個大型模型,在“螢火一號”上,只需要3天半就能完成。
“螢火一號”的總投入接近兩個億,全部來自幻方自有資金。這還不算後期維護和營運的成本。當時網上有一種說法是這樣的:“幻方一年光電費都比得上其他私募一年的全部營運費用。”
量化公司投這麼多錢搞AI,幻方是中國第一家。
實際上,能夠用千卡規模來做大模型訓練的公司,在當時的整個中國市場上,一隻手掌都能數得過來,而且主要是極少數網際網路大廠或商湯這樣的原生AI創業頭部公司,幻方是唯一一家金融科技公司。
與網際網路大廠和原生AI創業公司相比,幻方AI走的路要艱難得多。
當時,整個團隊都是對超算一無所知的小白,甚至連超算如何散熱都不懂,只能自己摸索。這項工作本身在全球都屬於很前沿的探索,幾乎沒有什麼可參考的資料,即便有一些行業“know how”,人家又為什麼要這麼好心告訴你呢?所以幾乎一切問題都要自己設計方案並實踐才能解決。
更為雪上加霜的是,2019年底、2020年初,正好趕上了特殊時期,人員的流動和物資的運輸都遇到很大麻煩。
但幻方的團隊,愣是想方設法趕在2020年3月份,將“螢火一號”建成、啟用了。
尤為難得的是,幻方人並沒有因為事情艱難而降低標準,相反,他們一開始就是衝著行業的極限去的——不是量化投資行業的極限,而是AI行業的極限。他們採用的是市場上最牛的硬體和最激進的方案,儘管這個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問題,但最終都找到瞭解決方案。
憑藉這種敢於打破桎梏、挑戰極限的工作態度,幻方煉成了一支技術過硬、無所畏懼的隊伍。後來做出DeepSeek的團隊,就是以此為基礎而發展起來的。
2020年2億元投資和1100張顯示卡,已經足以讓當時的整個行業吃驚。但僅僅一年半之後,世界才真正見到梁文鋒的魄力。
2021年,幻方上線了“螢火二號”。“螢火二號”投資達到了十個億,佔地約十個籃球場大。
據後來以Wenfeng Liang為使用者名稱上傳到arXiv平台的DeepSeek團隊論文披露:
在深度學習訓練方面,我們部署了搭載10000張PCIe版A100 GPU的螢火二號系統,其性能逼近輝達的人工智慧專用超級電腦DGX-A100,同時實現了成本減半、能耗降低40%。
2021年就部署一萬張A100顯示卡用於自建AI訓練叢集,別說全球所有量化機構沒有第二家,就算是在全球科技公司和AI公司,都屈指可數。
後來36氪旗下《暗湧》記者於麗麗曾問梁文鋒,為什麼花這麼多錢做這事,梁文鋒的回答意味深長:
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或許不能單純用錢衡量。就像家裡買鋼琴,一來買得起,二來是因為有一群急於在上面彈奏樂曲的人。
當一架鋼琴是為了急於彈奏樂曲才買,而不是為了考級、不是為了擺設,才能真正發揮它最大的用處。
甚至,你可能原本只是為了彈一首《致愛麗絲》,就買了鋼琴。但買來了之後,憑你的熱情和一天天樂此不疲的練習,你居然彈出了巴赫和貝多芬那些艱深磅礴、震撼靈魂的傳世樂章。
梁文鋒和他的同伴,原本是為了更好地做量化投資,而自建深度學習的AI訓練模型,但是當這個AI模型搭建起來後,它能做的,就遠遠不止量化投資這一點點了。
用不了多久,世界就會驚豔於他們在這架鋼琴上彈奏的動人樂曲。
09
2022年,人類歷史經歷了劃時代的一刻。
這年的台北時間12月1日凌晨3:38分,美國PST時間11月30日上午11點38分,一個名叫Sam Altman的推特使用者,發了一條簡短的推文:today we launched ChatGPT. try talking with it here: chat.openai.com。
當人們順著這個連結點進去時,會看到一個“Welcome to ChatGPT”(歡迎來到ChatGPT)的歡迎語,按照提示註冊、登錄,就進入一個對話方塊。你在對話方塊輸入一些文字,頁面就會反饋給你一些內容。
自從有網際網路以來,人類已經做了這件事不知道多少億次。但是這一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同,因為這個網頁反饋回來的東西,和以往的,都不一樣。
它可以回答你的困惑;它可以幫你找各種各樣的資料;它可以幫你寫詩、寫論文;它可以幫你程式設計序;甚至,它可以帶著感情地,跟你聊天。
它似乎有了……更多的智能?!
這個名叫ChatGPT-3.5的產品,在5天的時間內吸引了一百萬使用者登錄,在兩個月內就達到了1億月活,成為人類有史以來增長最快的消費級應用。
後來,人們將這一時刻稱為“ChatGPT時刻”。
這有可能是人類歷史最重要的時刻之一,因為它掀開了人類正式進入了AI時代的那一塊幕布。
而2022年的幻方,還在一片靜默之中。
這年幻方公司發生的最大新聞,是它的慈善捐款。
幻方官網“幻方歷程”所記載的2022年公司大事,只有兩件:守望相助,突破極限。
守望相助指的就是這年幻方所做的慈善。官網記載:2022年,幻方共計向慈善機構捐贈2.2138億元,公司員工“一隻平凡的小豬”個人捐助1.38億元,支援15家慈善機構的23個公益項目。
——特別值得說明的是,2.2138億和1.38億是分開統計的,是並列關係,後者不是前者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幻方公司+員工,這年至少捐款了3.5938億元。
這個驚人的數字引起了網路的熱議。
此時的幻方在公眾心目中,還是“量化私募”,媒體和自媒體報導的主基調都是,“神秘私募巨頭豪捐XX億”。
而“一隻平凡的小豬”的個人捐款更是以“私募員工捐款1.38億”成為熱搜詞條。這應該是幻方量化第一次如此公開地為大眾所知(此前關於幻方的消息主要只在投資小圈子裡傳播)。
由於“一隻平凡的小豬”是匿名捐款,其真實身份引起了諸多猜測。幻方公司自己從未透露,官方說辭是“捐款都是匿名,所以我們也不知道是誰”。
其實,幻方內部對慈善的熱衷從一開始就已經刻在基因裡。例如公司剛成立時發的招聘文案,裡面就提到:
被朋友戲稱為“印鈔機”的S先生也是量化交易界的翹楚……像巴菲特一樣,他將一部分收益投入了慈善業。
後來,幻方專門成立了一個“公益工作小組”,由此前曾深度參與過慈善工作的殷銘澤作為項目協調人。
幻方做公益並沒有什麼CSR目標,也不求宣傳,就是一群實實在在的人做實實在在的事。最重視的項目是關於兒童、婦女的教育、發展和大病保障的。
2022年幻方的另一件大事“突破極限”,是這樣描述的:
「螢火二號」取得了多800口交換機互聯加核心擴展子樹的軟硬體架構革新,突破了一期的物理限制,算力擴容翻倍。新的hfai框架讓模型加速50-100%。叢集連續滿載運行,平均佔用率達到96%以上。全年運行任務135萬個,共計5674萬GPU時。用於科研支援的閒時算力高達1533萬GPU時,佔比27%。
一系列的專業術語和數字指標,只有客觀描述,沒有豪言狀語。完全看不出一個將顛覆行業、震撼世界的重大突破即將發生的樣子。
此時,世界正在風起雲湧。
在ChatGPT-3.5發佈後不久,Anthropic公司發佈了Claude,Google發佈了Gemini,馬斯克成立xAI並推出了Grok……這些大模型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影響人們的工作和生活。
與這些相比,幻方公司鄭重列出來的兩件大事:公司慈善和螢火二號升級,似乎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但我認為,恰恰是因為幻方把這兩件事當成公司最重要的大事,才最終迎來了DeepSeek的橫空出世,以及註定了未來的AGI天下,梁文鋒和他的團隊,必定是最重要的締造者之一。
兩件大事:
慈善,代表的是愛,是情感,是惻隱之心,是人的靈魂。
螢火升級,代表的是好奇心,是技術,是探索的慾望,是人類進化之源。
它們涉及的不僅僅是那3.5938億元捐款、23個受捐項目,以及一個技術工具的升級,而是清晰地喻示著:我們做AI,究竟是為了什麼?究竟要怎樣做?
很多人對這個問題想得過於簡單。甚至很多在行業競爭格局中目前居於有利位置的公司,都沒有想清楚,或者根本就沒去想。
AI不是簡單的技術進步、生產力提高。AI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創造新的智能,而且是超越自己的智能。AI是我們很快就要把自己的命運集體交出去託付人類整個未來的對象。
馬斯克在ChatGPT剛發佈之後,就在推特評論道:“我們離強大且危險的AI不遠了。”
他認為強大AI具有摧毀文明的潛力。人類很可能在十年之內,將不再能夠掌控世界。因為“如果AI與人類之間的智力差距,遠遠大於人類與黑猩猩之間的智力差距,很難想像黑猩猩還會掌權。”
“AI教父”辛頓持續提醒人們注意AI的巨大風險,他說,“人類從未處理過比自己更聰明的事物。一個智力更低的物種控制更高智力物種,人類幾乎找不到現實例子”。
辛頓覺得發展AI就好比在喂養老虎,小時候覺得可愛,長大了它有可能會吃掉你。而且與老虎不同的是,AI比人聰明。以為我們可以隨時關掉超智能AI,這是天真幻想。
深度學習三巨頭之一的本吉奧、OpenAI前首席科學家薩茨凱弗、DeepMind創始人哈薩比斯等,幾乎都持同樣觀點。
這就引出一個對人類而言極其重大的問題:如果AI如此危險,那我們還要不要發展?該如何發展?
“AI要不要發展”,這個問題已經無需再回答,因為這已經是不可阻擋的歷史大勢,它不會以任何人的能力、意志和行動為轉移。
“AI該如何發展”,才是真正現實的、有意義的、關係到人類文明與人類命運的重大問題。
這不是一個哲學問題,而是在真實的世界中,那些有權決定人類命運的人,究竟會怎樣去做的問題。
最重要的決定因素,是那些正在創造和發展未來將要接管人類命運的AI的人,會多大程度地考慮“AI向善”;是他們在確定技術路線、商業模型時,甚至在公司招攬人才、日常管理、產品定位、行銷推廣的企業運作過程中,“AI向善”佔據多大的決策比重。
如果一切都是以商業利益為先,那麼,迎接我們的必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唯有以對人類的愛與善意為優先,以此為基礎來發展AI,才有可能解決掉馬斯克、辛頓、本吉奧等一再警示我們的AI風險問題。
我們暫不去評價市面上主要的AI產品,究竟是充滿了資本的慾望,還是充滿了愛與善意;也不去評價他們的每一個決策和行動,究竟是出於商業競爭的恐懼或貪婪,還是出於為人類創造美好未來的願望與衝動——對於這些,每家公司在做決策的時候,他們自己心裡都非常清楚。使用者和社會也都能感受到。
但是,當我們看到一家公司,下意識地就把“守望相助”作為公司最值得記錄的大事;看到這家公司從領導層到普通員工,都具有那麼濃厚的慈善情懷和那麼長期、持續、慷慨的慈善行為;看到他們對那些深處困境的孩子和姐妹,充滿著如此深沉的愛……
對於這樣的公司,如果由他們來創造未來的AGI,我們是否會對人類文明的未來,增添一份信心呢?
這絕非過度解讀。
四年之後,梁文鋒一次被意外洩露的內部講話,會更直白、更深刻地講述他們的願景和價值觀,以及他們的商業倫理。它們與2022年表現出來的這種不經意的愛與善,完全是一脈相承的。這點我們後面會再談到。
2022年的幻方,還在悄悄積攢力量,並沒有什麼震驚業內的重大表現。但是,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靈魂底色,以及踏踏實實做事的風格,已經預示著,一個現有格局的顛覆者,一個美好未來的創造者,正在靜靜地、但飛速地,成長。
屬於它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了。
10
2023年,美國全面引領了AI風潮。ChatGPT-4.0、Claude、Gemini等最先進的AI大模型先後發佈,AI進化的速度令人驚嘆。
在國內,已經很久沒有“超級sexy”項目出現的創投圈,都因為ChatGPT的橫空出世而為之一震。所有人都知道,新的時代來了,新的機會來了。
王慧文、王小川、李開復等,都宣佈進軍AI;百度推出了文心一言、阿里推出了通義千問、騰訊推出了混元、訊飛推出了星火、月之暗面推出了Kimi……
但看似熱鬧喧囂、風起雲湧的背後,對國人而言,還是或多或少懷著一種焦慮或擔憂:美國終究還是走在我們前面!如果AI就是未來,那在中美競爭中,我們擁有多大的勝算?甚至,我們是否擁有一爭高下的能力?
國內大模型雖然發展很快,但是與ChatGPT-4.0、Claude、Gemini這些相比,還是相差甚遠,甚至差距還在不斷加大。
所謂“百模大戰”中的強者,也只能在中國市場逞逞威風,拿到國際市場上,除了在開源模型評測上偶然有單個指標能登頂,在通用評測中全面落後。即便最先進的中國大模型,也只能勉強接近ChatGPT-3.5的水平,離4.0還差得太遠,中美AI的“代差”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
這也體現在消費市場上。
在2023年,但凡一位使用者能夠用上ChatGPT,沒有人會願意用國內大模型,因為生成質量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到2024年,隨著Kimi升級,字節和騰訊推出了豆包和元寶,國內C端AI有了長足的進步。但OpenAI的多模態(GPT-4o)+深度推理(o1/o3)+世界模擬(Sora)組合拳,以及Google、Anthropic、Meta的緊緊跟隨,讓國內再次陷入“興奮+絕望”的雙重境地,興奮在於:原來AI還能這樣;而絕望在於:我們更追不上了。
這段時間,梁文鋒和幻方在幹什麼呢?
2023年4月,幻方量化公眾號發了一篇名為《幻方新征程》的文章,宣佈:
幻方將集中資源和力量,全力投身到服務於全人類共同利益的人工智慧技術之中,成立新的獨立的研究組織,探索AGI的本質。
我們將充分而持續地投入,不做中庸的事,用最長期的眼光去回答最大的問題。
在這篇宣言的開頭,還寫著法國著名電影人特呂弗的一句話作為引語:
務必要瘋狂地懷抱雄心,同時要瘋狂地真誠。
整篇文章,沒有一句話提到商業,沒有一句話涉及利潤。相反,它強調的是“服務於全人類共同利益”,“用最長期的眼光去回答最大的問題”。
2023年7月17日,梁文鋒正式註冊成立“杭州深度求索人工智慧基礎技術研究有限公司”,並以“深度求索”的英文,作為其正在研發的AI大模型的名字,即DeepSeek。
2023年11月2日,DeepSeek發佈了第一個開放原始碼大模型DeepSeek Coder,免費商用,完全開源。其官方公眾號DeepSeek發佈了第一篇推文,稱該模型“可能是最強的開放原始碼大模型!”,幻方量化公眾號同步轉載。
在國際權威資料集HumanEval程式設計多語言測試上,DeepSeek Coder在各個語言上的表現都領先已有的開源模型——包括此前一直領先的Meta CodeLlama。這在HuggingFace和GitHub等國際主流開發者社區都引起了極大關注,海外技術媒體和AI博主紛紛測評,國內相關的技術社區也跟進報導。
不過,這個模型主要是用於程式設計,只在技術圈子流行,大眾並不知曉。在中國,只有幾家財經媒體從獵奇的角度,報導“量化巨頭髮布大模型”。
但其已經給海內外的開發者留下深刻印象:這個來自中國的大模型完全開源、免費商用,還這麼能打!大量開發者放棄原來的付費商用程式碼大模型,轉移到DeepSeek Coder上來,並感嘆“真香”。
2023年11月29日,DeepSeek又上線了DeepSeek LLM 67B,這是其公開發佈的第一個通用大語言大模型。LLM 67B性能已經接近GPT-4.0,在近20個中英文的公開評測榜中,都領先於當時開源社區標竿Meta的LLaMA2 70B。
但最具衝擊力的是,性能逼近頂級閉源大模型的一個產品,居然完全開源,無需申請,免費商用!
把“性能強大”和“開源友好”都做到如此極致的,DeepSeek是全球第一個。
但此時,DeepSeek依然還只是給技術圈和少數行業觀察者留下深刻印象,大眾層面基本上還不知道中國有這樣一款厲害的大模型。
而且,此前的產品,只不過是宣告了它的存在,引來了幾縷關注的目光而已,對行業尚未產生實質性的影響。
此時的DeepSeek,還只是一個雖有亮點,但依然可有可無的小角色。
到2024年5月6日,DeepSeek終於開始成為行業的重大角色——這一天,其發佈了DeepSeek V2。這是DeepSeek第一款真正引起業界震動,深度影響行業格局的產品。
V2憑藉多頭潛在注意力(MLA)與混合專家架構(MoE),其性能比肩GPT-4,但API定價只有GPT-4的1%,被普遍認為“便宜得令人髮指”。
V2的高性能與低價格引發了行業地震。當月,國內大模型不得不跟著大幅降價。阿里降價97%,智譜降價80%,字節新推出的豆包通用模型定價比行業平均便宜99.3%,騰訊、百度、科大訊飛的主力模型直接宣佈免費。
DeepSeek也因此被稱為“價格屠夫”和“AI界拼多多”。
在國際上,技術圈對V2好評如潮,褒獎程度對中國大模型而言前所未有。“可能是今年最好的一篇論文”“充滿驚人智慧”“DeepSeek僱傭了一批高深莫測的奇才”“中國製造的大模型將和無人機、電動車一樣不容忽視”……這些言論可不是普通的論壇網友發帖,而都是來自圈內公認的權威人士和技術大牛。
與此前DeepSeek發佈的模型只是在開發者社區引起關注不同,V2直接成為諸多論壇的當周熱點,推特上也出現了大量評測和討論。國內的很多科技媒體也開始報導,在知乎甚至登上了熱榜。
總體而言,V2在技術圈成為熱門,在B端也擁有了大量使用者和良好聲譽。借由V2,DeepSeek真正在行業內站穩了腳跟。
如果說此前,很多人心目中,或多或少還會認為DeepSeek只是一家量化投資公司玩票的產品的話,那麼,從V2之後,所有人都知道,DeepSeek已經成為一個足以震動整個市場,深度影響行業格局,讓所有人無法忽略的,能夠在國際市場代表中國大模型技術水平和商業潛力的全球重要AI玩家。
但這,對於DeepSeek,依然只不過是小小的一步而已。
它真正讓普通老百姓熟知,是在七個半月之後。
那時,整個世界,都將為之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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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27日,美股迎來了兩天周末之後的開盤日。原本的市場標竿輝達公司,股價從一開盤就狂洩。到收盤時,公司市值已經下跌了16.97%,這是輝達自2019年以來的單日最大跌幅;其市值蒸發掉5890億美元,這也是美股歷史上單只股票單日市值損失的最高記錄,至今仍未打破。
輝達股票的狂跌,跟其自身經營問題沒任何關係,主要是由於來自太平洋彼岸的一個變故:DeepSeek於一周前,發佈了DeepSeek R1大模型。
R1在短短幾天時間,就引爆了整個美國科技圈。到1月25-26的那個周末,連推特(X)都已經被霸屏,有使用者描述“十個帖子九個都在討論DeepSeek”,這是連ChatGPT-3.5發佈時都沒享受過的待遇。
不僅如此,1月27日美國股市開盤前,R1就已經登上了Apple Store美國區和中國區的雙第一。其後不久,又陸續成為全球140個國家和地區應用下載榜第一。
美歐最重要的財經媒體全都跟進報導。
CNBC首先報導:“一家鮮為人知的中國AI實驗室發佈了成本更低但性能超越美國最好模型的AI,引發整個矽谷恐慌。”
《華爾街日報》稱“中國AI模型震動全球科技市場。”認為其“迫使投資者重新審視支撐數兆美元AI資本開支的核心前提假設。”
彭博社認為,隨著R1的出現,“整套AI投資邏輯都需要重新審視。”
英國《金融時報》認為:“R1代表一個顛覆性拐點。有史以來第一次,一款開源權重模型,以極小的訓練成本比肩頂尖閉源推理系統。”
《經濟學人》認為:“R1真正的革命在於AI民主化……重塑全球AI創新的地理格局。”
《紐約時報》想得更遠、更大,其從地緣政治、AI主權的角度出發,聲稱“這家中國企業將強推理模型開源,改變力量天平:西方開發者或將越來越多地基於源自中國的模型權重開展開發,重塑人工智慧進步的全球格局。”,並認為“這一結果暴露美國半導體出口管制的侷限性,同時拋出令人不安的問題:誰將制定未來全球AI創新的規則。”
與媒體更多關注DeepSeek對市場、地緣政治和國家競爭不同,科技界更關於技術本身的實力和顛覆性:
矽谷最有影響的風投大佬馬克・安德森說:“DeepSeek-R1是我見過最驚人、最震撼的突破之一。它選擇開源權重,是送給全世界一份意義深遠的禮物。這屬於AI的斯普特尼克時刻。”
“斯普特尼克”是人類發向太空的第一顆人造衛星的名字,由於它是蘇聯人率先發射的,引起了當時美國人的極度震動。美國人覺得美國在航天領域的優勢驟然被蘇聯搶走了。此後,美國以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巨大投入拚命追趕,無論如何也要把航天優勢搶回來。
後來,人們常用“斯普特尼克時刻”比喻競爭對手突然拿出顛覆性成果,迫使本國重新評估優勢、加速投入的拐點事件。安德森對R1用了這個比喻後,“斯普特尼克時刻”也成為美國媒體提到DeepSeek時最常用到的詞之一。
馬斯克評價說:“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中國都是地球上最強大的國家。因此,你可以期待他們會做出許多偉大的事情,DeepSeek就是其中之一,這是由於中國擁有大量傑出人才的結果,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
微軟CEO薩提亞·納德拉說:“DeepSeek的新模型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在如何高效開發開源模型並進行推理計算方面,它的計算效率非常出色。我們應當非常、非常認真地對待來自中國的這些技術進展。”
Meta首席AI科學家、圖靈獎得主楊立昆認為,這並非“中國正在AI上超越美國”,而是“開源模型正在超越閉源模型”。
我們無需引用更多,上面的媒體和科技圈大佬的評價,已經完全足以描述DeepSeek R1在美國人心中引起的震動。這也是第一次有中國大模型,對美國媒體、科技圈以及普通民眾,造成這麼大的心理衝擊。
在國內,對DeepSeek的認可來得更早一點。
2025年1月20日,R1發佈的同一天,梁文鋒受邀參加了總理座談會,並出現在當晚的《新聞聯播》裡。
對此,我們無需說太多。凡是對中國有基本瞭解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該知道在國家看來,梁文鋒以及DeepSeek是怎樣的地位。
而這,還是在R1當天剛剛發佈,其影響力還沒完全顯現,媒體也還沒大量報導的時候。說明國家比我們更早認識到梁文鋒和DeepSeek的重要性。
對國內普通使用者而言,從1月20日開始,一是由於總理座談會和新聞聯播的影響,二是由於國外科技圈、媒體圈以及市場的反應被傳回國內,三是由於DeepSeek產品本身給使用者的巨大驚喜,梁文鋒終於開始走入大眾視野,引起了現象級的網路狂潮。
在春節期間,DeepSeek在我們能想到的幾乎所有資訊平台和社交平台全部刷屏,DeepSeek官網的訪問量和手機端下載量以億級攀升,手機APP月活很快達到幾千萬等級。連梁文鋒老家的米歷嶺村,都成為遊客打卡的熱門景點。
與當時市場上其他的AI相比,DeepSeek的表現帶來了巨大驚喜。甚至可以說,有很多中國使用者,直到使用了DeepSeek之後,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體驗到了水平與ChatGPT等國際一流大模型接近甚至比肩的AI產品。
在此之前,國內使用者只有極少數人有管道用上ChatGPT等國外產品,絕大多數使用者可以使用其他國產AI,但是這些AI反饋的內容,與ChatGPT等相比,還是相差甚遠。DeepSeek是很多人第一次感覺到:中國的大模型也不差,堪與國際頂尖大模型一戰了。
後來,與ChatGPT-3.5橫空出世時一樣,人們也把DeepSeek-R1問世的這個時間點,稱之為“DeepSeek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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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ek時刻對中國乃至世界的影響力,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遠。
在此之前,美國AI在全球一騎絕塵,中國拚命追趕,雖然也有零星的閃光時刻出現(例如某些大模型的某些測評偶爾衝入前列,或者某家公司的某個產品短暫受到好評),但是作為一個整體,依然難以望美國項背。甚至很多人認為,中國跟美國還存在明顯的代差,且這種差距越拉越大。
本質上,國家的發展是由科技革命驅動的。一次技術革命發生了,趕上了的國家就發展起來,沒趕上的國家就錯過這一波發展機會。
工業革命、電氣革命發生時,中國就是因為沒能趕上,所以落後了,經歷了百年屈辱。後來經過新中國的建設,以及改革開放以來的努力,我們補上了這兩課,才發展起來。
到電腦革命、網際網路革命,中國雖然有點落後,但畢竟還是慢慢追上了。到移動網際網路革命、新能源革命,中國在兩個領域逐漸與美國相差不遠,甚至在某些地方並駕齊驅。
與此對照的是日本,其曾經因為抓住工業革命和電氣革命紅利,成為工業化國家。但是在電腦、網際網路、移動網際網路、新能源這幾輪革命中,日本都未能抓住機會,國家經濟發展以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為頂峰,此後都是一路停滯甚至下滑。
這一次,最新、最重大的科技革命,是AI。而AI科技革命又與之前的科技革命有本質的不同——AI是可以自我學習、自我發展、自我促進,並且可以深度影響與“智能”有關的一切行業的。
一代AI的技術水平越高,其創造下一代AI的效率就更高,對其他產品和產業的智能化改造也會越深入。幾輪下來,馬太效應就會發揮到極致,“贏者通吃”會主導整個行業和世界經濟格局。
因此,AI的發展,不僅僅是從企業和產業角度,那家公司能佔領多大市場,能分多少利潤,能有多高市值的問題,而是涉及到整個國家未來的經濟發展、產業佈局,乃至高端科技競爭及軍事與政治格局的問題。
說得直白一點,AI是關乎國運的重大因素。如果中國在AI競爭中落敗,就不僅僅是幾家科技公司的財報不如美國公司、中國AI從業者薪資不如美國同行的問題,甚至都不是中國會不會如日本一樣陷入“失去的三十年”的問題,而是我們在全球國力競爭中是否會長期被壓制、被壓榨的問題。
2022年11月-2024年12月,就是以AI為核心影響因素的國運競爭天平劇烈搖擺,逐漸向美國傾斜,中國面臨極大險境的時間段。在此期間,中國急需一個真正能打的AI,承擔起扭轉國運的重擔。
遺憾的是,我們等了兩年,這個“能打的AI”並未出現。
直到2025年1月,DeepSeek拿出了R1,我們才算真正意義上地擁有了去平衡天平的砝碼。雖然說中國大模型並沒有馬上趕上美國,但是天平的劇烈搖擺穩住了,向美國繼續傾斜的趨勢被止住了,中國這一端正在慢慢往上回升。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DeepSeek完全當得起“國運級產品”這個稱號,梁文鋒完全當得起“轉移國運”者的榮譽。
那DeepSeek-R1究竟有什麼特殊之處,讓美國科技圈和華爾街這麼震動,又對未來的影響如此深遠呢?
核心關鍵詞是三個:極高性能、極低成本、極度開源。
從性能上來說,R1在數學、程式碼、自然語言推理等任務上,不僅超過了當時所有的開源模型,甚至已經接近了當時最頂級的閉源模型OpenAI o1,部分指標甚至超過了o1。
這是中國大模型第一次達到這個性能水準。從此以後,“中國大模型性能比不上美國大模型”,就成為一個可被質疑、可被顛覆的問題,而不是被默認的自然存在了。
從成本上來看,R1的使用成本只需要o1的大約3%;而訓練成本更是低得驚人,從V3預訓練到R1強化學習,只用了577.6萬美元,尤其是增量訓練成本僅用了29.4萬美元。
557.6萬和29.4萬,成為美國媒體一再強調的兩個數字。因為在美國公司,要達到同樣的訓練效果,成本基本都要幾千萬甚至幾億美元起。
這個巨大差異使得美國公司不得不緊急研究DeepSeek,看它是怎麼做到這麼低成本的。但這些美國公司很快會陷入絕望——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做到這麼低成本,因為在這些公司,“每一個生成式AI組織的領導,薪資都比V3整個大模型要高,而我們有好幾十個這樣的領導”。
更關鍵的是,R1的低成本改變了美國AI行業長期以來的固定思維——AI的進步必須要依靠堆砌算力才能取得。它形成了一種全新敘事:通過工程和演算法創新,即便我使用的算力比你低,也能達到頂尖水平。這正是輝達股票一天就蒸發掉接近6000億美金的最主要原因。
而從國家博弈的層面來看,原本美國採用的通過控制算力,禁止高端晶片賣給中國,以阻止中國AI發展的“卡脖子”行為,就出現了致命漏洞——美國原以為卡得死死的,沒想到還有這麼大的呼吸空間。
為此,美國國會專門召開《深度解析DeepSeek》(DeepSeek: A Deep Dive)的聽證會,評估DeepSeek對美國AI產業、晶片管制等的影響;而美國國土安全委員會、美中經濟與安全評估委員會等部門召開的關於中國人工智慧發展的聽證會上,DeepSeek也都是討論的重中之重。
從開源來看,DeepSeek-R1的開源程度,遠遠超過了當時所有其他主要大模型。
R1採用極度寬鬆的MIT許可協議,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該模型(包括用於商業目的)而無需授權,並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對模型進行二次開發和微調,甚至可以將修改後的模型重新發佈,閉源商業化。
更重要的是,R1不僅公開了模型權重,還公開了詳盡的技術論文,提供了完整的推理程式碼和工具,等於直接將“know how”都全面開源給了全世界。
這篇論文於2025年9月登上全球最頂級學術期刊《自然》(Nature)封面,使R1成為全球首個通過《自然》雜誌獨立同行評審的主流大語言模型,梁文鋒本人也被《自然》雜誌評為2025年度十大科學人物之一,稱之為“科技顛覆者(Tech-disruptor)”。
對全世界來說,DeepSeek大模型比肩最頂級閉源大模型的性能,極低的訓練和使用成本,以及極度的開源,讓人類在通往“普惠AI”之路上前進了一大步。
原本閉源API只是極少數公司的奢侈品,中小企業接入API都很貴,更不用說從頭訓練大模型,但從R1開始,最頂尖的AI技術真正成為人人可用的“公共產品”。
C端使用者也是如此,原本需要花費每個月十幾美元、幾十美元甚至二百美元,才能用上性能頂級的AI,現在完全免費就可以獲得質量接近的產品。
這是對美國公司所習慣的商業模式的一個重大衝擊。
以往,美國公司習慣於用高成本的投入來創造一個護城河,獲得壟斷式的市場地位,然後收取高價,來獲得高額利潤。但DeepSeek以其極低的訓練成本和使用成本,給這種模式帶來了重大威脅。這就好比,當美國AI公司擺好餐桌,正要享用美味牛排時,DeepSeek闖進來,直接把桌子掀翻了。
資料可以說明一切。
從2025年發佈R1後,DeepSeek又不斷推出一系列新產品,始終是全球最受歡迎的大模型之一。
從手機端來看,儘管DeepSeek從未刻意追求使用者數,但其App的月活數量使用者長期保持在中國前三的位置;從網頁端來看,DeepSeek更是斷崖式地領先,在中國排名第一,訪問量比二三四名加起來都高,在全球也進入到前五的位置。
而從全球AI生態的角度來看,根據全球最大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資料,DeepSeek模型的API呼叫量已持續位居全球第一,也帶動中國模型的總呼叫量達到美國的三倍多,連續十六個星期超過美國。
其中,僅DeepSeek旗下的一個模型V4-Flash,一周呼叫Token量就達到美國所有公司、所有模型加起來的70%(美國全國10.26兆,V4-Flash單模型為7.22兆)。
這說明,DeepSeek的模型已成為全球開發者建構應用時,最主要的“默認選項”,它已經成為全球AI基礎設施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單元——而這,原本是美國AI公司的禁臠,是美國公司高居神位享受全球香火供養的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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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桌子”並非梁文鋒和DeepSeek的本意,他們只不過是希望普通人能夠低成本地用得起更好的AI而已。
二十多年前,為了創業,梁文鋒曾用心去學習各種經營管理知識,那時他最崇拜通用電氣的CEO傑克·韋爾奇,對韋爾奇說的很多理念,都奉若聖經。
若干年後,隨著梁文鋒自己的成長,也隨著世事的變遷,韋爾奇說的很多東西,梁文鋒已未必再認可。但是有一句最重要的話,梁文鋒始終認為是對的,那就是韋爾奇說的:一個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願景。
做幻方量化時,梁文鋒的願景是“能與世界級的量化交易泰斗——西蒙斯的文藝復興公司相媲美。”
這個願景曾經鼓舞著梁文鋒帶領幻方量化高歌猛進,造就了中國量化私募的一個傳奇。
但是,對於更為成熟的梁文鋒來說,單純從規模、從金錢的角度,早已無法再吸引他。這個願景對幻方量化而言雖然依然存在,幻方量化也依然在朝著它前進,但對於梁文鋒的人生抱負來說,它已經顯得太輕、太小、太無趣。
那麼,從量化進入AI,從幻方到深度求索,梁文鋒新的願景是什麼呢?
我們需要從他最開始進入AI時尋起。
梁文鋒後來明確說過:他和幾十個同伴,完全不是為了錢而做DeepSeek。成立公司的時候,他們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去資本市場,要上市——如果他們這麼想,就不會來。
不是為了錢,那是為了什麼呢?
DeepSeek公司並沒有公佈過關於願景的標準版表述,用梁文鋒的話說:“願景不是掛在牆上的標語”,“這個願景甚至也不是成文的,並不是寫出來的,沒有寫出來過任何東西。”
但是從他多次提到與願景有關的言語,以及DeepSeek公司正在做的事情和做事的方式來看,梁文鋒和DeepSeek的願景,可以總結為一句話:
以原創、開源為路徑,探索智能本質,創造人人用得起的通用人工智慧(AGI)。
梁文鋒認為,雖然DeepSeek每個人對願景的理解可能並不一樣,但是在一個大的方向上是一致的,那就是:“我們是懷著一個對這個世界非常大的善意來做這個事情,然後我們覺得這是對人類有用的。”
整個DeepSeek公司,正是圍繞這一點,而創造出來並運轉起來的。所以公司沒有組織,不設KPI,也沒有考核,每個人自由決定自己每天要做什麼,完全由願景驅動。甚至,作為一家AI公司,DeepSeek內部都不怎麼需要加班,這與其他網際網路或AI大廠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梁文鋒的“對世界非常大的善意”,不是嘴上說說,而是在公司的每一項決策中、個人的每一天工作中踐行。
一個例子可以作為證明:當DeepSeek公司推出DDCP模型時,一開始由於擔心需求太多撐不住,就把價格定得比較高,但團隊成員都因此而悶悶不樂,因為他們都不想定高價。後來條件成熟,擔心的問題解決掉了,價格降到了原來四分之一,大家一下子都變得好開心。
作為搞量化金融起家的梁文鋒和公司,他們完全有能力把使用者的需求彈性(即價格每下降百分之一,銷量會上升百分之幾;或價格每上升百分之一,銷量會下降百分之幾)精準測算出來,從而設定一個讓公司利潤最高的價格。但是,他們從來都沒有這樣做。
即便梁文鋒完全清楚有些產品在某個價格區間裡,需求彈性為零,價格上漲一倍,使用者也完全不會離開,等於在幾乎沒有任何風險的前提下,利潤可以增加一倍,梁文鋒也絕不幹這種事。
因為他和團隊真實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賺更多的錢,而是如何能夠把模型做到“非常便宜、效果非常好,能夠讓大家都能夠充分地用”。因此,才會出現產品降價(意味著公司利潤減少),公司群裡大家都在歡呼、都覺得好開心的場面。
也由於同樣的共識,DeepSeek在商業上極度克制,很多明明彎腰就能撿到的錢,他們情願不要。
例如,2025年春節,DeepSeek的使用者突然以億級規模增加,這種等級的流量,換到任何一家公司,都是求之不得的潑天富貴——很多公司想盡辦法就是想要達到這樣的效果。但梁文鋒的做法完全相反,他並沒有去追求如何去留存這些使用者,也沒有拿這些使用者來變現,更沒有說藉著這股勢,去做一個類似抖音、微信這樣的超級App……
DeepSeek完全有能力這樣做,但是卻完全沒有這麼做。他們在維護C端使用者日活方面,只花了極低的成本。其他公司為了搶C端使用者都打得頭破血流,而DeepSeek卻完全不搶。相反,其把DeepSeek模型作為底層技術開放給所有公司(包括競爭對手),任由這些公司把使用者分走。例如,騰訊元寶當時就以接入了DeepSeek R1滿血版作為最大賣點。阿里釘釘、百度搜尋、字節飛書等,也全都接入了DeepSeek模型。
如果單從商業利益角度來看,這種做法很令人困惑:這不是幫助競爭對手嗎,甚至說得重一點,這不是“資敵”嗎?但這就是梁文鋒和DeepSeek的風格。他們願意極度地開源,極度地包容,希望幫助大家(那怕是競爭對手)一起更快地提升AI水平,讓AI更好地幫助公司發展。因為這樣從長遠來看,更有利於大家一起通往人人普惠的AGI。
搞笑的是,有些媒體和自媒體用“DeepSeek月活數量下滑”或“DeepSeek使用者數僅排名第幾”,試圖證明“DeepSeek不行了”。這些人根本就不明白,第一,DeepSeek根本就沒追求過這個數字;第二,很多使用者雖然用了別的APP,但本質上使用的仍是DeepSeek,只不過統計資料上不體現而已(例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大部分使用者使用元寶,默認都是選擇呼叫其內建的DeepSeek,但這個日活或月活資料算元寶的,不算DeepSeek的)。
對梁文鋒來說,搶C端使用者、做超級APP,雖然也能賺錢,甚至是賺很多錢,但跟他們最終要做的相比,都只不過是芝麻,後面的才是西瓜。何必把眼光放在這點小芝麻上面呢?
梁文鋒口中所謂的“後面的西瓜”,就是最終那個A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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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I(通用人工智慧)雖然屬於廣義AI(人工智慧)的一種形態以及當前AI發展的最終方向,但在任何提到AGI的語境下,AGI和AI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事物。
根據“深度學習三巨頭”之一、圖靈獎得主本吉奧等人在《AGI的定義》(A Definition of AGI)這篇論文中的定義:
AGI是一個能夠在認知的廣度與深度方面,比肩甚至超越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年人的人工智慧。
具體而言,AGI應該具備這樣的特徵:
具備等同甚至超越人類的、跨領域的學習與推理能力;
能通過少量樣本自主學習、舉一反三,解決從未見過的新問題;
擁有完整、均衡的綜合認知能力,兼具常識判斷、長期自主規劃與反思糾錯能力;
具備持續學習與經驗積累的能力,能夠將新資訊整合進長期記憶。
也就是說,AGI要具有等同甚至超過人的智能和自主學習、自主解決問題的能力。
創造這樣的AGI,是人類久遠以來的夢想。但從上面的定義和特徵描述,大家也能知道,這是一條極其艱難的路。讓機器擁有等同乃至超越人類的智能,這近乎於“神”的工作。人類曾經做過各種各樣的探索,但是進展始終有限。
只有到了“ChatGPT時刻”之後,隨著各種大模型的風起雲湧、你追我趕,人工智慧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炸式地進化,人類才真正看到實現AGI的曙光。
目前較為普遍的觀點,是認為AGI的實現已經近在咫尺。除了極少數悲觀派認為人類離AGI還很遙遠,需要十年以上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實現以外,大多數業內人士和相關科學家的預計是5-15年,更樂觀的甚至認為1-5年內AGI就可以出現——馬斯克、阿莫代伊、奧特曼、哈薩比斯、黃仁勳等基本都持樂觀派觀點。
梁文鋒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表,但是他明確表示:“從技術路線上來看,其實AGI這條路線圖是比較清晰的。”這說明,梁文鋒對如何實現AGI,已經胸有成竹。
梁文鋒認為,AGI的實現,是有台階可以走的。每一步台階,都是在給後一步台階鋪路。人類已經走過了很多台階,到ChatGPT時刻之後,已走到了語言模型,2025年又走到了思維鏈(CoT),2026年走到了智能體(Agent),在此之後的下一個台階,是持續學習。當走上持續學習這個台階後,人類就會來到奇點。
在梁文鋒看來,奇點並不是一個點,不是一個突變,而是一個持續的、漸進的過程。在解決掉“持續學習”這個瓶頸之後,AI就進入到一個通過持續學習自我迭代的加速期,它能夠自己開發自己的版本,能夠自己再研究,然後再開發更進一步的人工智慧模型,最終實現AGI。這個過程就是奇點。
當然,對於實現AGI的路徑,不同的公司、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和做法,但是在梁文鋒看來,他所總結的“在此前已經走過的台階上,先重點解決持續學習問題,經過奇點,最終抵達AGI”,就是最聰明的、最輕鬆的路線圖。因為前面所走的每一步,都在為後面的每一步鋪路和提速。當持續學習的問題被解決掉,AI就可以協助甚至主導下一代AI的創造,這會比由人類來創造下一代AI,效率要高出無數倍。
而在這個過程中,使用者的聚集和商業的變現,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它們只不過是通往AGI之路的副產品而已。
這就跟絕大多數其他公司有了本質的區別。大多數公司做AI,是為了用更好的產品吸引C端或B端的客戶,實現商業變現,賺更多的錢。而梁文鋒(及DeepSeek)純粹是為了做AGI而做AGI,只不過剛好中間過程能產出一些產品,就順手把它商業化一下而已。
這種願景、這種格局、這種克制、這種專注,本質上等於形成了降維打擊。那些被資本驅動,以商業變現為首要動力才來做AI的公司,根本就跟DeepSeek不在同一個競爭維度。
但梁文鋒走的這條路,也並非一帆風順。目前最大的問題,也是長遠來看最大的問題,是人才的稀缺。
做這個事情不缺錢,不缺資源,就缺真正的人才。
梁文鋒從幻方量化成立的第一天,就最重視人才。而到了DeepSeek時代,這種重視程度,又提高了無數倍。
作為一個極度厭惡拋頭露面的人,他僅有的兩次接受媒體採訪,都是為了招人。甚至,從原來不願意融資到後來決定融資,最核心的考慮,都不是資金和資源,而是為了人。
雖然DeepSeek已經是行業內員工離職率罕見地低的公司,雖然進入DeepSeek的人,總體上更具情懷,但是,當行業所有其他公司都在用巨額薪水和誘人期權搶人的時候,市場上的高手並不會因為梁文鋒願景偉大、DeepSeek實現AGI的前景光明,而都來投奔他。
這一行裡真正的人才,每一個人都在被無數大廠瘋搶,並不是都要擠著去DeepSeek。甚至,那怕是已經在DeepSeek工作的人,也有可能會因為種種考慮,而被其他公司挖走。這種事情,已經在DeepSeek發生過多次,每一次發生,都是無可估量的重大損失。
所以,梁文鋒認為公司最核心的利益,就是員工的穩定;最大的風險,就是員工的流失。
其實,DeepSeek開出的薪資,已經非常高,保障一個體面的、富足的生活,已經綽綽有餘。但市場總會用更高的薪資來挖,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抵擋得住這樣的誘惑。
我認為,在當前由美國開創、由資本主義精神主導的企業運作和市場運作模式下,這是一個近乎無解的問題,總會有很牛的人為了更高的收入選擇了其他大廠而不是DeepSeek,也總會有在DeepSeek已經擔當重任的人,因為外部誘惑而選擇離去。這是很自然的市場規律。
但長遠來看,它也並不會影響最終的結果。
因為,總還是有許多真正厲害的人,尤其是最厲害的人,把理想看得比利益更重。
只要梁文鋒他們還在堅持“懷著一個對這個世界非常大的善意來做這個事情”,只要他們的目標始終是“創造人人用得起的通用人工智慧(AGI)”,只要他們依然會因為幫使用者降低了成本(那怕自己少賺了錢)而在群裡歡呼,只要他們真的走在通往AGI的靠譜道路上,我認為,那些真正有能力、有意願改變世界的人,一定會非常願意和梁文鋒同行。
畢竟,親手參與創造一個以愛和善意為核心理念的AGI,深入影響世界的方方面面,為人類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那種巨大的成就感,是多少錢也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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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梁文鋒的來時路已經基本講完了。我還想最後再跟大家分享一個不一樣的梁文鋒。
梁文鋒的聰明、極度專注、大格局,這些都已經被講得很多,但很少有人知道梁文鋒的重情重義。
只講幾個細節,大家即可窺斑知豹。
2011年11月,梁文鋒去西藏,在阿里無人區失去了他的菲亞特,儘管這輛車只值幾萬塊,但他依然為此惆悵許久,甚至還專門發微博紀念。此時,梁文鋒剛畢業一年多,蝸居在成都的出租屋裡,探索著人工智慧落地的夢想。
2012年10月,老同學、合夥人徐進結婚,梁文鋒當伴郎,在新郎新娘的身後,梁文鋒憨憨地跟著傻笑。此時,梁文鋒回到了杭州,專心搞量化,並賺了很多很多的錢。
2016年11月,浙大信電系0203班組織了畢業十周年聚會,全班39人,只有14人從各地趕回。梁文鋒在其中。從玉泉到紫金港,從足球場到宿舍,從看望老班主任到看望樓管大姐,他從頭到尾都在。此時,梁文鋒已經創辦幻方量化,管理著10億資金(其中自有資金超5億),是一顆冉冉升起的行業之星。
2025年1月,梁文鋒回吳川陪爸媽過春節,並到米歷嶺村看望爺爺和叔嬸,跟童年玩伴一起踢球。此時,他早已是“千億量化私募”掌門人,參加過總理座談會、上過新聞聯播,他所創造的DeepSeek,已經震驚世界。
這些能說明什麼呢?它們說明,這樣一個人,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同樣的質樸。不管身份如何變化,財富如何變化,他始終重情重義,從不忘本。
至於梁文鋒以公司和個人名義捐出的那些巨額善款,在商業定價、開源、幫助競爭對手提高能力等方面的表現,以及內部講話中時刻流露出的“最大的善意”和對“全人類共同利益”的關切,就更不用說了。
如果說AGI最終會統治人類、接管世界,我會更願意看到,是由梁文鋒這樣的人來創造它。因為相比起來,梁文鋒更能讓我感受到他完全發自內心的善良、質樸與愛。
而這,正是AGI最需要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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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91年,梁文鋒先祖梁燾,在一份奏摺中寫道:
臣聞人主之德,莫大於知人;朝廷之政,無先於急賢。德以聰明為高,而政以忠厚為本。
公元1938年,浙大老校長竺可楨,在浙大因抗日戰爭而西遷至廣西宜山時,在開學典禮上講到:
大學教育的目標,在乎養成公忠堅毅,擔當大任,主持風會,轉移國運的人才。
回顧梁文鋒的來時路,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德在知人,政在急賢,聰明為高,忠厚為本”的祖訓,“公忠堅毅,擔當大任,主持風會,轉移國運”的寄望,他都做到了。
但其實,梁文鋒不是一個人。他是梁氏後裔的代表,是浙大學子的代表,是深度求索公司的代表,更是這一代中國人的代表。(快刀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