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中國制裁的美國天才軍火商,在里根圖書館把中國誇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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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軍火商 Palmer Luckey 指出中國工程效率領先美國十倍,且美國專利制度已淪為對方的「說明書」。他透過 Anduril 實踐「設計與製造一體化」並在俄亥俄州復刻深圳的敏捷製造模式。Luckey 主張擴大國家安全保密專利制度以縮小技術差距,同時分析中國雖有極強的執行深度,但在培養跨領域創新人才(蜂王)的寬度上仍有不足。此觀點揭示了中美在工業底層邏輯上的激烈競爭與轉型壓力。

今天我們說一個被中國制裁的美國軍火商——帕爾默·洛基(Palmer Luckey)

2017年,24歲的帕爾默·洛基(Palmer Luckey)灰頭土臉地離開了Facebook,離開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政治右傾問題,矽谷的精英圈子客氣地將他"放逐"了。

九年後,2026年5月,他創辦的Anduril Industries完成了50億美元的H輪融資,估值610億美元,Anduril與OpenAI,SpaceX等一起,被稱為私募市場的“神奇七俠”。

也是在同一個月,加州西米穀的里根總統圖書館,Luckey 坐在胡佛研究所《Uncommon Knowledge》的鏡頭前,被主持人 Peter Robinson 問了 53分鐘。

這53分鐘裡,他談中國的部分,我們認為,非常值得我們認真聽聽。

因為,這個人沒有理由誇我們。

自己人誇自己,那叫宣傳;

競爭對手誇你,那叫情報。

而一個正在賣武器對付你、並且被你制裁了的人,如果他坐在里根圖書館的舞台上、對著一屋子美國保守派聽眾誇你的工程師——那基本上只剩一種可能:

他說的是真話,而且他會做一些行動。

所以咱們先花點時間搞清楚:

這個人是誰,他手裡有什麼,為什麼他的判斷值得當情報讀。

1 美國式天才

Luckey是那種非常典型的美國式天才:

他沒有上大學,十幾歲在車庫裡搗鼓出了Oculus,21歲把它以20億美元賣給了Facebook。

他收集退役坦克——別人財富自由之後買遊艇,他買坦克。他迷戀導彈技術。他在價值觀極左的矽谷,公開支援極右派,然後就被開了。

開了之後被迫帶著大把鈔票離開Facebook,但他沒去買海島買豪車,而是在加州開了一家武器公司,並且用《指環王》裡那把重鑄的斷劍給它命名:Anduril(安都瑞爾)。

你看,這個人連起名品味都在提前告訴你他準備幹什麼。

走進Anduril的總部,你不會有走進其他矽谷大廠的那種安逸感。別家的標配是冥想室、素食沙拉吧和一面彩虹旗;Anduril的標配是24小時不停機的3D印表機,和滿地的無人機原型。

而Anduril最值錢的資產之一,

是俄亥俄州那座叫Arsenal-1的廠房。

Luckey把他在VR硬體時代學到的那套"敏捷製造"用在來這裡,廠房沒有那種巨大、固定、只能造一種東西的專用工裝,只有通用自動化裝置和柔性產線。

今天在產Roadrunner攔截彈,明天就能無縫切去產水下無人潛航器。

這種靈活性解釋了VC為什麼願意給它14倍的市銷率。在未來的消耗戰裡,決定勝負的可能不是誰的導彈更精密,而是誰能像生產行動電源一樣生產自殺式無人機。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麼誰有最靈活的工廠,誰就擁有了戰爭的定義權。

610億美元,本質上是投給"戰時動員能力"的。

而且比工廠更值錢的,是Lattice(晶格)平台。

Anduril骨子裡是家軟體公司。

未來的戰場上,感測器會無處不在。所以問題從來不在於獲取資料,而在於處理資料。

Lattice扮演的是戰爭"作業系統"的角色:

它把偵察衛星、雷達、無人機、潛航器、路邊攝影機、士兵頭盔上的所有訊號自動融合到一起。

過去各軍種的裝置是互相不說話的——你可以理解為,美軍的空軍、海軍、陸軍各自裝了一個不同廠商的智能家居App,互相不相容。

而在Lattice裡,AI自動識別目標,自動分配給最近的攔截彈,人類只需要按一下確認鍵。

這就是為什麼Anduril能把微軟搞砸的那個220億美元IVAS護目鏡項目(EagleEye)救活。

傳統軍工巨頭想的是"我怎麼造一個更結實的頭盔";Anduril想的是"給士兵裝一隻上帝之眼"。

前者是硬體問題,後者是感知與認知的閉環。

更深一層:作業系統是有粘性的。

一旦五角大樓的聯合作戰指揮系統(JADC2)跑在Lattice的底層邏輯上,Anduril就從一個"供應商"變成了"不可或缺的底層架構"。這個商業模式更接近SaaS——這也是高估值的另一根支柱。

2 買得起與拿的住

好,背景交代完了。

現在你需要記住的是:接下來這個人說的關於中國的每一句話,後面都跟著一筆真金白銀,他自己的認知/結論會變成工廠、產線和融資規劃。

這就是他的可信度來源——不是他有多客觀,而是他判斷錯了要自己賠錢。

而關於這份採訪中提到的中國內容,我們總結了幾個觀點:

1)復刻深圳

訪談裡,主持人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會問的問題:

美國國防預算約9000億美元,中國的數字大概在4000億-5000億(主持人的資料有誤,我們的軍費為1.9兆人民幣)。為什麼我們沒有碾壓他們?

Luckey的回答分兩步走,而第一步是個思想實驗。

他說,咱們先把購買力平價的問題放一邊,假設兩國完全一樣。那麼請問:五角大樓的每一美元,能不能花得再好50%?

他自己回答:能。

這已經是一句相當難聽的話了——等於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說,美國國防部有一半的錢花得沒道理。

然後他繼續扔炸彈,他說

中國不是好50%,中國是好十倍。

同一個開發項目,在美國要花一百萬美元,

在中國五萬到十萬美元就做完了。

然後他繼續扔核彈,他說:

這跟人力成本沒關係。

他說自己在中國生產過幾百萬台VR頭顯,去過很多次深圳。"中國勞動力便宜"是一個過時的概念,因為勞動密集型的環節,中國人大多已經自動化掉了。

真正的差距在人身上:

他說中國有世界上最好的電池工程師,有世界上最好的冶金專家之一,有世界上最好的光學工程師之一。

這段話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幫我們反駁了"中國靠人口紅利"或者"中國靠成本優勢"這些貶低的言論。

因為,如果勞動密集環節已經自動化了,人口紅利論就自動失效了——你沒法一邊說人家全靠廉價勞動力,一邊承認人家把廉價勞動力都換成機器人了。

而且如果成本優勢是主因,那麼隨著中國工資連年上漲,這個優勢應該在肉眼可見地消失,而Luckey觀察到的方向恰恰相反。


說到這兒,我們再看Arsenal-1,那座工廠做的是柔性產線、快速換線、設計與產線貼在一起——

其實就是深圳那套東西。

他自己還親口說:他在 VR 硬體時代親身學過這套組織方式,而他學習的地點,就是中國。

然後他花了十億美元,在俄亥俄州,復刻了一個深圳。

2)美國的工程師變成了"架構宇航員"

上面一刀砍的是效率。

然後第二刀來了,Luckey說,美國的公司被掏空了。而掏空的方式不是成本,是教育和組織。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企業向大學灌輸了一整套關於"該教什麼"的錯誤東西,結果是我們不再教工程師怎麼當工程師,不再教設計師怎麼把東西設計成可製造的。

培養出來的是一種他稱之為"architecture astronauts"(架構宇航員)的物種:挑選元器件、擺出一個名義上的佈局、交出一份漂漂亮亮的設計包,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真正的活兒是什麼?他舉了兩個具體的例子:

"這塊板子到底要改幾版,才能通過射頻輻射和干擾標準"

"這條產線到底要怎麼搭起來"

這些活兒,被打包發給了中國。

所以他的結論是:

中國人才是真正的工程師。

美國人自己把自己真正的工程能力掏空了。

他還點了蘋果的名。他說自己不想太過苛責蘋果,但——蘋果過去必須自己搞明白怎麼造東西,而現在最難的那部分,是中國工程師在做。

主持人在這裡打斷了他,做了一個確認:

你的意思是,創新不能和製造行為分開,造東西的地方就是創新發生的地方?

Luckey的回答——是。

而且往下又推了一層:

不只是製造,連原材料也一樣。

如果你不控制自己的原材料,如果你在所有支撐你生活質量的東西上都依賴你最大的戰略對手——你就根本不掌握自己的命運。

現在,看他做的。

如果病因是"設計與製造、與使用的分離",那麼解藥只能是一個:

把設計者拖回現場。

Anduril的組織設計,幾乎就是這句話的字面執行:

第一,人的構成。

約 7000 名員工,其中約 4400 人在加州。退伍軍人一度佔到 30%,現在約 15–20%,也就是一千人上下。他特意強調這不是給退伍軍人發福利——最理解問題的人,往往是有真實經驗的人。

第二,人往前線送。

他說,別人上飛機往回撤的時候,他們的人上飛機往前走。中東衝突開始之後,他們在當地的人比衝突前更多。烏克蘭戰爭第二周,他們的人和武器就已經在當地了,他本人早期還去過基輔培訓使用者。

第三,在戰場上改功能。

他說他們和競爭對手最大的區別之一,是把工程師一直派到最前面,讓他們在戰場上直接迭代產品功能。

傳統承包商的工程師,坐在弗吉尼亞的辦公室裡讀需求文件;Anduril的工程師,站在使用現場看裝置是怎麼壞的。

順便說一句,這也解釋了Lattice為什麼比工廠更值錢——

當你在數量上追不上對手的時候,

唯一的選項就是在整合度上超過對手。

3 專利

在整場53分鐘裡,引發了現場觀眾鼓掌的政策討論,是關於專利的。這件事本身就是資訊。

Luckey關於專利的一句話是:

"專利就是給中國的說明書。"

他的邏輯鏈條是這樣的:

專利制度的原始交易是——你拿一段時間的排他權,換取技術最終進入公共領域。這個交易在兩百多年裡運行良好。但建國者們沒有預見到一個專利局全庫可以每天早上被批次下載的世界。結果就是西方公司申請一項專利,對手可以立刻仿製,而西方的同行要等二十年才能合法仿製。然後這個循環在每一代技術上重複一次。

他還說,自己現在幾乎不申請專利了,只保留少量防禦性申請——因為美國的專利體系還允許別人反過來告你侵權。

所以他主張:大規模擴張國家安全保密專利制度。

具體分四層:

1, 讓企業能夠獲得"有排他權但不公開"的專利——你拿到獨佔權,但不需要向任何人披露;

2, 大幅擴展強制保密披露覆蓋的技術品類。他明確點了名:Google在人工智慧方面的很多專利就屬於國家安全重要性範疇,應當被允許申請,但絕不公開;

3, 不要求每個工程師都有安全許可(他承認那不現實),而是把門檻降低、把範圍放寬:比如要求美國公民身份,或者必須到特定場所憑證件調閱(他舉的例子是國會圖書館);

4, 他主動承認中國還是會拿到一部分。但他的原話邏輯很實在:現在對方每天早上能從專利局網站上把全部申請批次下載走,我們至少可以做得比這好一點;那怕買不到二十年,能買到一年、兩年、三年,也值。

這個制度其實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冷戰期間,大量感測器和微型計算技術就是這麼處理的。當時政府的判斷很直接:如果蘇聯白拿到這些,我們投入的所有錢和時間都白費。所以這是一個只需要重新啟用並擴容的舊制度,它的政治和法律阻力,遠低於一項全新立法。

我們認為,這條對中國最重要?

因為過去二十年裡,中國技術追趕最穩定、最合法、也最便宜的一條通道,是公開文獻:

論文、專利、標準檔案、開放原始碼。

這條通道有個特別的性質:它幾乎不可阻斷。

因為它不是對方的疏忽,而是對方制度設計的副產品。你沒法制裁一個專利資料庫。

而Luckey的主張,正是去修改產生這個副產品的制度本身。

如果美國真的把AI、感測器、先進製造的大批專利轉入國家安全保密體系,這條通道會明顯變窄。

對研究機構、企業戰略部門和投資人來說,這可能意味著未來幾年,

"能從公開管道看到的技術前沿"和"真實的技術前沿"之間的距離,

會拉大。

我們也不能用專利計數做競爭情報和技術實力評估了——一家公司專利數量下降,可能意味著它在衰退,也可能意味著它轉入了保密通道。

Luckey本人就是活樣本——按專利數量看,Anduril是一家技術含量極低的公司,但他的價值極高.

4 王與工蜂

在同一場訪談裡,被中國制裁的他對中國也有不客氣的批評。

他說,中國的體系不產出他這種人。

他自己能走到今天,是因為在很多領域都"夠好",能看見跨領域之間別人看不見的連接。而中國的教育體系有點像德國,很早就把人分軌——尖子生、中間層、其他人——然後放進各自設定好的軌道里。

中途轉向極其困難,"重新發明自己"在現代中國非常難。

他描述了一條在美國常見、在中國罕見的人生軌跡:

今天拍好萊塢電影,然後去做視覺特效,然後開一家機器人公司,然後燒光了,跑去威尼斯海灘街頭畫畫,過幾年重新入場,融了十億美元。

他說,那個體系(我們的體系)不太產出蜂王,產出很多工蜂。

當然他也承認例外存在。

他點名大疆的一位聯合創始人是"中國的Palmer Luckey"——出身較好的家庭、私人授課、西式教育、來美國受教育後回國,是個真正的通才,同時懂雷射、工程、自動駕駛、電腦、AI、空氣動力學和電池。

但他說:

這類人稀少得多。

說完這段,他講了自己的起點作為對照:19歲,一份最低工資的工作,沒有大學文憑,住在一輛19英呎長的拖車裡。彼得·蒂爾在沒有任何人願意的時候,給了他一百萬美元。

5 把兩半合起來

現在把讚美和批評放在一起,

一個被中國列入制裁名單的美國軍火商,站在里根圖書館的舞台上,對著一屋子美國保守派聽眾,講了這麼幾件事:

中國的效率優勢不是好50%,是好十倍;"勞動力便宜"是個過時的概念,人家早就自動化了;中國工程師才是真正的工程師;蘋果最難的那部分活兒,現在是中國人在干;我們的工程能力,是被自己的教育和組織掏空的;我們的專利,是給對方的說明書。

你會得到一個遠比"中國贏了"或"中國不行"都有用的東西:

他稱讚的是執行層的深度。

他批評的是跨界的寬度,和資本對失敗的容錯。

這兩件事,在中國的產業實踐裡對應的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工具:

深度靠產業集聚、供應鏈密度、工程師的現場經驗累積,以及製造業在社會評價體系裡的地位。這些中國做得很好,是幾十年攢出來的,別人短期抄不走。

寬度靠人的自由流動、對中途轉向的社會容忍度,以及願意投資"看起來不靠譜的人"的資本。這是另一套機制,而且它對失敗的容忍度要求高得多。

用第一套工具去解決第二套問題,是無效的。

並且真正的寬度,恰恰長在你還不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目前,美國人看到了自己的不足,而且已經在動手了:

610億美元的估值,俄亥俄那座柔性工廠,一套正在成為五角大樓底層架構的作業系統,還有一項要把技術從公共領域裡抽走的專利制度提案。

所以接下來我們真正要關心的,

是我們接下來十年要做什麼——以及在他的時間表和我們的時間表之間,那個窗口還剩多寬。(經濟學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