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著華爾街 “債市多頭總司令” 之稱的萊西・亨特,在連續看漲美債 40 年後,於 2026 年中突然公開轉向,看空長期美債。這一調整併非停留在言論層面,他所供職的 Hoisington Investment Management 已將客戶投資組合的債券有效期限從 2025 年 9 月的約 21 年,降至 2026 年 6 月的 1 年以下,幾乎將所有長期債券頭寸轉為現金儲備。
亨特認為,1990-2020 年支撐全球債券大牛市的 “全球化通縮紅利” 已被結構性逆轉。去全球化、人口結構變化、資本稀缺性與超大規模財政赤字等因素疊加,共同推動美國長期通膨中樞從過去的 1.5%-3.5%,大幅上移至 3.5%-4.5% 區間,甚至存在單季通膨突破 5% 的實質性風險。
作為債市最具影響力的傳統多頭之一,亨特的這一轉向被市場視為宏觀層面的 “網際網路泡沫時刻”—— 即長期堅持的核心交易邏輯被徹底顛覆,直接驗證了長期債券安全投資時代的終結。這一事件並非孤立的戰術性調整,而是預示著全球經濟可能已經進入一個與過去 40 年截然不同的長期利率與通膨環境。
亨特看空美債的核心論據
1、去全球化
亨特認為,過去 30 年全球通縮的核心底層驅動邏輯,是 1990 年代至 2020 年的全球化貿易擴張。這一處理程序的關鍵節點,是柏林牆倒塌後,以中國為代表的大量新興市場經濟體,全面融入全球貿易體系。從純粹的經濟效率角度看,這一輪全球化的本質,是全球生產要素的重新最佳化配置 —— 核心邏輯,是將生產環節外包給全球成本最低的生產商,以達到終端產品的成本最小化目標。這一模式,在極大提升全球生產效率的同時,也形成了持續三十年的全球通縮紅利:大量低成本勞動力流入全球供給體系,生產端的規模效應持續壓制產品價格,再加上跨國企業將生產環節外包至低成本國家,進一步降低了發達國家的終端消費品價格。
但這一 “成本優先” 的全球貿易模型,正在被全面顛覆 —— 取而代之的是亨特所稱的 “安全與彈性優先” 的新邏輯。這一轉變的直接觸發因素,是後疫情時代的全球供應鏈重構、中美地緣戰略競爭加劇、以及以美國為核心的發達經濟體推出的一系列貿易保護政策 —— 包括大規模關稅壁壘措施、以及鼓勵產業回流友岸外包的政策引導。在這一系列政策的推動下,全球供應鏈正在從過去的 “低成本” 模式,轉向 “高成本” 模式 —— 這一轉變的直接結果,是全球生產、物流和庫存管理成本出現了結構性的永久上升。
亨特在 2026 年二季度報告中進一步指出,全球化的紅利消退並非是一種理論上的假設,而是已經體現在了實際的經濟資料之中。雖然 2025 年全球商品貿易佔全球 GDP 的比例,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上升至 68.5%,創下了自 1979 年以來的歷史新高,但這一資料背後的貿易質量,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此前基於成本最優的跨境生產分工模式,正在被區域內的短供應鏈替代 —— 而這種看似貿易規模仍在擴張的供應鏈重組,實際上是由更高的成本所支撐的,已經無法再對全球通膨形成壓制效應。
2、人口結構逆轉:持續的結構性勞動力短缺
在亨特的邏輯框架中,全球化能夠實現持續通縮的另一關鍵支撐,是全球勞動力市場的持續寬鬆 —— 這一條件,目前也已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從 1990 年到 2020 年,全球勞動力市場的核心特徵,是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經濟體的大量低成本勞動人口,持續流入全球生產體系;而在美國國內,這一趨勢又被人口紅利所強化 —— 勞動力供給的持續增長,壓制了薪資成本,進而降低了整體服務類通膨的壓力。
但從 2020 年開始,全球人口結構的長期變化趨勢,開始徹底扭轉這一格局。亨特在報告中詳細闡述了這一變化的核心維度:首先是美國國內的人口結構變化 —— 美國的勞動年齡人口增速持續放緩,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嬰兒潮世代大規模退出勞動力市場;其次是移民政策的結構性收緊,進一步限制了低端勞動力供給的擴張速度。
這一變化的直接結果,是美國經濟從過去的 “勞動力過剩”,轉向了 “勞動力持續短缺” 的狀態。亨特特別指出,這一勞動力短缺的影響,是結構性且不可逆的 —— 在那些無法通過離岸外包或自動化技術快速替代的行業中,薪資成本的上升壓力將尤為顯著。而這些難以轉移的行業,恰恰是美國國內通膨的主要驅動來源 —— 比如醫療、建築、酒店和教育等服務類行業,都是高度依賴本土勞動力、且難以通過技術快速替代的行業。在全球化時代,這類行業的薪資上漲壓力,會被外部的勞動力競爭所壓制;但在去全球化和人口結構逆轉的疊加作用下,薪資成本的上升,將直接傳導到國內的終端服務價格上 —— 形成 “薪資 - 價格螺旋式上升” 的通膨傳導機制。
3、資本稀缺性加劇
曾經支撐全球經濟擴張、壓制利率水平的 “全球儲蓄過剩” 時代,已經被新的 “資本稀缺” 時代所取代。從宏觀經濟的基本邏輯來看,投資資金的終極來源,是國內儲蓄或外資流入。但當前美國的儲蓄和投資需求之間,出現了嚴重的結構性失衡:一方面,美國的國民淨儲蓄率已經從長期平均水平 —— 約佔國民收入的 6.8%—— 下降至歷史極低水平;另一方面, AI 技術的大規模基礎設施部署、電網現代化改造、半導體產能本地化、以及國防製造業升級等政策,又在同時創造出規模空前的長期投資需求。
這種 “儲蓄不足 + 需求旺盛” 的供需錯配,其結果必然是資本的實質性稀缺。而在國際資本流入無法完全填補這一資金缺口的情況下,長期實際利率將面臨持續的上行壓力 —— 這與過去 40 年的利率下行趨勢,是完全相反的。
亨特強調,這種資本稀缺性的加劇,並非簡單的短期資金流動性緊張,而是由多重長期趨勢疊加導致的結構性問題。這些趨勢包括:財政赤字的擴大、全球投資回報率預期的變化、全球流動性的主要央行量化寬鬆政策的退出、以及全球外匯儲備結構的潛在變化 —— 尤其是美元資產的外匯儲備的多元化需求。這意味著,美國政府未來的長期融資成本,將不再能夠依賴海外廉價資金來持續壓低;而長期利率的上升,將進一步推高所有長期資產的終端融資成本。
4、財政赤字的壓力
亨特援引胡佛事務所知名史學家尼爾・弗格森的研究結論指出,財政赤字與通膨預期的自我強化螺旋,一旦開始形成,就很難被逆轉:當投資者開始擔憂政府債務的長期可持續性時,他們就會在購買長期國債時,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補償 —— 這將進一步推高長期國債的收益率。而更高的收益率,又會進一步增加政府的債務融資成本,擴大財政赤字的規模;這反過來,又會進一步強化投資者的通膨預期,形成一個不斷自我強化的正向循環。
根據弗格森對歷史上大國財政危機的研究結論,當政府的債務融資成本超過國防支出的規模時,就會陷入難以逆轉的財政螺旋。2024 年美國的債務利息支出首次超過軍費開支,2026 財年美國的債務利息支出正式突破 1 兆美元,超過了國防預算的規模;而美國的債務增長趨勢,在未來較長時間內都難以逆轉。這一預期,將進一步放大長期國債的供給壓力,市場將不得不吸收大量新增國債供給,這將持續推高長期國債的收益率。這才是美國國債收益率在未來長期上升的核心驅動邏輯。
結論
萊西・亨特的觀點逆轉,之所以震撼市場,完全是因為這並非是一次基於短期市場波動的簡單戰術性判斷調整 —— 恰恰相反,這一轉向的核心支撐,是他對全球宏觀經濟的四個核心維度的長期結構性趨勢的系統性重新評估。這四個核心維度分別是:全球貿易的去全球化趨勢、人口結構的長期逆轉、資本稀缺性的加劇、以及財政與貨幣政策的組合性失效。而他的這一結論,本質上是在正式宣告:支撐了全球債券市場長達 40 年的 “長期通縮、低利率” 環境,已經被 “長期通膨、高利率” 的新環境所徹底替代。
Hoisington Investment Management將其整個債券投資組合的有效期限,從 20.88 年的歷史高位,削減到了 1 年以下的超短期區間。這也意味著,在亨特的邏輯框架中,長期美債已經從過去的 “最優安全資產”,變成了 “風險收益比最不具吸引力的資產”。在與知名宏觀分析師亞當・塔格特和聖地亞哥資本的布倫特・約翰遜的對話中,他直言不諱地表示:“通膨已經成為長期趨勢,而非暫時波動 —— 市場必須接受這一現實。” 在這次採訪中,他還罕見地提及了黃金,稱在新的宏觀環境下,黃金將是比長期國債更具保值屬性的資產。這一表述,幾乎是對其此前長期債券投資理念的徹底顛覆。
當前 2026 年 8 月,美國 10 年期國債收益率,已經攀升到了 4.5% 以上的區間;而 30 年期國債收益率,更是直接逼近了 5% 的關鍵心理阻力位 —— 這一水平,是自 2007 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最高水平。(財觀全球) 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