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所有的期房!
8月28日,周五晚,多條房地產新政突然落地。
8月31日,周一,地產股直接上演了過山車,中證房地產指數先是霸氣地高開3.40%,然後來了個大跳水,整個類股一片綠油油,行業龍頭“招保萬金”分別跌了8.80%、4.82%、0.63%、2.16%,港股那邊更慘烈,一大群房企單日跌幅超過10%……這局勢用兩個字形容就是,迷茫。
似乎,一個周末的時間還不夠讓大家想明白,新政之後,中國樓市何去何從。
要理解其中的糾結,我們得先講清楚,828新政到底“新”在了那?
它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商品住房銷售制度改革,其餘的措施都是圍繞著它打輔助的。
國家的第一板斧,就是將房子預售門檻直接抬高到“主體封頂"。以前,開發商只要把項目推進到25%,就能去申請預售證,開始收錢,各地對於這個標準的理解還不太一樣,有些是拿地、開工之後就能賣,有些是房子蓋到三分之一就可以賣。以後全都不行了,全國統一標準,單體建築必須建設到主體結構封頂階段,才能拿預售資質。
這意味著什麼呢?建築封頂,通常被認為是項目進度已經達到了70%左右,大大增加了開發商先期投入的成本;而高層住宅從開工到封頂,往往需要12到18個月工期,那怕你使用工廠預製件做裝配式建築,也要8個月左右才能拼好,也就是說,開發商回款的時間點,也被大幅延後了。
這還沒完呢,那怕開始預售了,進帳的錢對於開發商也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因為,國家揮出的第二板斧是,預售資金全額監管。以前你買房交的首付、銀行放的按揭款,“理論上”要進入監管帳戶,然後專款專用,按施工進度撥付給開發商,但這只是理論上,實際執行中漏洞很多,不少開發商收了錢不存進監管帳戶,或者把錢抽出去買新地、還舊債,甚至是投資別的什麼產業,你的買房錢可能變成老闆的豪華祖墳、歌舞團、海外信託……或者他腰間的奢侈品皮帶。
以後不行了,新政要求,購房者支付的首付款以及個人住房貸款,必須100%進入銀行的資金監管帳戶,在整個建設過程中,這些錢都只是帳面上屬於開發商,實際處於無法使用的凍結狀態,什麼時候解封呢?要等到項目竣工驗收、水電氣熱配套設施全齊了,銀行才可以放款。如果開發商違約不能按期交房,買家有權按照合同約定提出解除購房合同,拿回自己的錢。
這兩斧子劈下來,預售的標準大大提高,預售所獲得的收入,開發商也是只能看不能用,期房和現房的差別已經越來越小了。
就這,脖子上的繩索都勒到這麼緊了,國家還不想開發商繼續賣期房。
第三板斧來了,也是最狠的一斧,從新政施行之日起,新出讓土地的商品住房項目,和已出讓土地未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的商品住房項目,優先選擇現房銷售;已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的老項目,鼓勵實行現房銷售,前者很明顯帶有一定的強制性。開發商銷售的現房,必須滿足建設用地使用權無抵押、查封的前提條件,確保土地房屋權屬清晰,並且要求全國住建部門配合,簡化流程,推行“交房就交證”,避免出現因房企欠款而拿不到證的情況。
這宣告了,自1994年以來,在中國實行了32個春秋的房屋預售制度,迎來了事實上的死亡。
828新政一出,全球媒體都高度關注,他們一致認為是2021年樓市出現危機以來,最大也最徹底的一次改革,部分分析人士和海外投行甚至覺得,中國把使用了30多年的房地產發展模式,直接格式化然後重灌系統了,樓市將迎來究極大洗牌。
外媒之所以得出這種結論,是因為預售制捆綁了一個“美麗又致命”的發展模式——三高。
1953年底,香港九龍油麻地,年輕商人霍英東買下了一塊地皮準備蓋樓。
當時香港樓市的主流玩法是,開發商先自己全款拿地、全款把樓蓋好,蓋完了整棟或者分層出售,開發的門檻非常高,有實力的買家也屈指可數,這就造成了香港的房子供給量少,流動性還差得不能再差了。雪上加霜的是,那時候銀行不向個人提供住房貸款,這就使得絕大多數普通市民根本買不起房,只能向富豪們租賃房屋居住,大業主買下房子後,也是通過長期收租來回本。
霍英東敏銳地看到了這個痛點,然後琢磨出了一個革命性的銷售方式,賣樓花。
他先向買方收取一部分訂金,餘款按照建築的施工進度分期支付。等於是在結果子之前,先把花給賣了,所以叫賣樓花。這玩意在當年是天才發明,買家出一小部分錢就能鎖定一套房,開發商則用購房人的首期款來啟動項目,用分期款支付施工費用,等於是無息融資了,可以“空手套白狼”,大大拉低了開發的門檻,對於整個香港樓市來說,這也會讓房子供給嗖嗖往上漲,購買潛力最大程度釋放,三贏。
改革開放之後,內地與香港接觸變多,也瞭解到了這種賣樓花方法,各大城市的決策者都覺得,非常適合當時的國情。
1977年,全國城市人均居住面積僅有3.6平方米,是真正的“轉個身都難”,這一資料甚至比新中國剛成立時還低了0.9平方米,全國城市缺房戶高達869萬戶,佔了當時城鎮總戶數的一半。超過七成的城市家庭沒有獨立廚房。做飯只能在筒子樓的走廊裡搭煤爐,或者在平房門口燒柴火,六成家庭沒有獨立衛生間,上個廁所都要去外面排隊。
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一定對“擠”這個詞有著深刻的認知,全家兩代甚至三代人,都住在一間二十來平的小房子裡,床就是沙發,地板就是床,一張桌子要輪流充當書桌、飯桌、牌桌。
所以,當時中國最急迫的任務就是,多建房、快建房,迅速擴大人均居住面積,滿足大家的生活需求。
要補幾十年歷史欠帳,本來任務就很重,但國家才剛剛回到正軌,老百姓手裡也沒什麼存款,有實力的開發商也少之又少,最好的選擇,或者說唯一的選擇,就是賣樓花。於是,1983年,緊鄰香港的深圳,率先試點商品房預售;1986年,上海跟進;1994年7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城市房地產管理法》出台,正式從法律層面確立了商品房預售制度。
預售制很快成為了開發商擴大規模的利器,具體步驟如下:
1、用極少的本金加上部分銀行貸款,拿下地塊A。
2、項目抓緊時間打個地基、然後開盤賣期房。
3、銷售期房獲得收入之後,馬上拿去買地塊B、開個新項目。
4、地塊B快速進入預售階段後,它的銷售收入,一部分拿去填A的建設資金缺口,另一部分去購買地塊C。
5、手握ABC三個項目之後,開發商體量暴漲,在銀行眼裡就等於信用提升,可以貸更多錢去拿下地塊DEFG……
這就是,預售制所催生的高負債、高槓桿、高周轉,俗稱三高模式。
三高模式瘋到了什麼地步呢?有企業提出了“5986原則”,拿地後5個月內必須動工,拿地後9個月內必須開盤銷售,開盤第一個月必須賣出80%的房源,產品中必須有60%以上是標準化住宅,可以直接套圖紙,減少設計時間。之後又有一家企業掏出了更極致的"456法則"——拿地後4個月開盤,5個月資金回籠,6個月資金再周轉……
為了在速度上趕超同行,部分開發商甚至要求,土地剛摘牌的當天,連產權證都沒辦好的時候,挖掘機和施工隊就要直接開進現場打樁;下屬的設計院,要在確定拿地之後,通宵趕工出圖紙,一天都不准耽誤。
幾乎所有房企都在油門焊死,埋頭往前衝,用5塊錢的小本,撬動100塊巨額項目。
2000年時,中國還沒有一家年銷售額突破百億元的房企。到了2010年,萬科、恆大、綠地、保利等一眾房企紛紛衝過1000億元大關,如今呼風喚雨的川總,當年都不配見中國地產老闆一面,只能帶著全家,跟他的小弟簽合作,川家的王子公主們更是在旁邊“站著如嘍囉”。
房企高速擴張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2022年,中國房地產開發投資額已經達到13.29兆元,是1999年的33倍,年復合增速15.7%;房地產業增加值7.38兆元,佔GDP的6.1%,算上它拉動的建材、家電、裝修等上下游產業,佔GDP比重約16%。開發商靠拿地蓋樓,地方政府也可以靠賣地賺錢,土地出讓金一度是很多城市的財政"命根子",2021年巔峰時期,全國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衝到了約8.7兆元的規模。
在過去幾十年間,中國的城鎮人均住房建築面積從3.6平方米,上漲到了40平方米,幾億人從破舊擁擠的平房或者筒子樓,搬進了商品房,有了自己的廚房、廁所、陽台,以及體面的生活,中國的城鎮化率,也從不到20%飆到67%,堪稱神速。
然而,這樣的三高模式,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隨著居住面積的問題逐漸解決,再加上人口增長逐漸放緩,樓市的高燒,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末尾,逐漸冷靜下來。之後又是國際形勢劇變,疊加上疫情對於經濟和購買力的影響,中國房地產市場迅速從“缺房”走向了“基本飽和”,於是,房價開始漲不動了,房子開始賣不動了。
當時很多人都以為,樓市是四輪小轎車,說減速就減速,可以停得穩,但三高模式本質上是兩個輪子的摩托,只要你敢剎停,它就會自己失去平衡而倒下。
房子賣得快的時候,資金像流水一樣轉起來,可以不斷“拆東牆補西牆”,用新項目的預售款去蓋老項目的樓,還老項目的債。可房子一旦滯銷或者被迫降價出售,原本計畫用來填坑的銷售款,就沒有辦法按時足額到帳,老樓盤無法按期交付,下一個新樓盤也啟動不了,規模停止擴張之後,又不能持續從銀行貸款,資金鏈一下就斷了,留下滿地的爛尾樓和數額驚人的爛帳。
網友眼睛又不瞎,看著大把受害者一邊支付高額月供一邊無家可歸,看著眾多市值數千億的房企被曝出經營困難,徹底透支了大家對於房地產的信心,誰也不想掏空五個錢包去當時代的一粒沙。你不買,我不買,房企更加難以自救,只能坐視一堆庫存房持續貶值,迎來慢性死亡。
所以,預售制與它孕育出的三高模式,既塑造了中國城市化的奇蹟,又成為了引爆樓市的炸彈。
從2021年危機浮現開始算起,中國頻繁出台新規對樓市進行調控和救市,從核心區解除限購,再到降首付、降利率,地方政府大規模收購商品房當保障房……措施雖然多,但從未觸及到預售制這個核心,只是在原有的模式上打補丁。
原因也很簡單,一劑猛藥下去,恐怕有人遭不住,當場嗝屁。
由於預售融資功能的實質性歸零,房企不能再從買家那兒獲得“無息貸款”,建設用的資金,要麼就借債要麼就自掏腰包,現在很多房企本身就是高負債狀態,如果負債率再往上抬一截,等於直接從普通病房進ICU了。而且一大筆錢從開發到交付都砸在同一個樓盤裡,也會嚴重拖慢拿地開新坑的速度,導致項目的供給量變少,規模上不去了。這樣一來,又會嚴重打擊資本對於地產的信心,當年的高周轉模式,把股東的內部收益率刷到了20%以上的暴利水平,現在房企的開發周期被拉長數倍,又缺乏財務槓桿的Buff,項目的整體收益率可能驟降到9%左右,很難再吸納投資。
所以,新政落地,一定會加速部分房企的死亡,只是誰死和什麼時候死的問題。
這個結果,決策者必然是料到了,但還是狠狠心把新規落地,為的就是贏在未來,讓熬過了這一關的房企,轉入更慢、但是更穩定和健康的發展節奏。對於那些財務狀況相對較好的開發商來說,"先自己掏錢蓋樓、賣完了再回款"這種重資產模式,已經幫他們篩除了一大批對手,也減少了集中入市的新房供應量,可以避免房企之間互相踩踏。
更重要的是,新政在嘗試重建信心。封頂預售和現房銷售,徹底切斷了“未交房先還貸”的畸形模式,它將爛尾的風險和資金壓力從弱勢的普通購房者身上,轉移回了開發商和銀行,減少了購買者的顧慮。賣現房也意味著,房子蓋得好不好,購房者去現場看一眼便知,空鼓、漏水、牆體裂縫、綠化縮水、隔音縮水等經典逆天操作,在現房面前將無處遁形,以前開發商是收完錢之後擺爛,現在要使出吃奶的勁把房子造好,才能收到錢,兩級反轉了。當購房者的安全感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掏錢的意願也會隨之上升。
為了儘可能讓房企平穩過度(儘量少死幾個),新政還通過“40年長貸”來降低月供,最大限度挖掘購買潛力,避險一部分系統重裝帶來的陣痛;與此同時,新政還大力支援房企發行不動產投資信託基金和商業不動產ABS,簡單來說,就是在商場、產業園、長租公寓建成後,將項目本身或者項目未來的租金收益,打包成金融產品上市銷售,讓開發商自己能夠快速回款,減少商業項目這邊的運作壓力,留出更多餘裕給住宅項目那邊,慢工出細活。
如果說,以前地產商本質上是搞金融的,以房子為名,賺資金騰挪和槓桿的錢;新政之後,它們一夜回到了更接近製造業的形態,要靠實打實的產品力和成本管控賺錢。
這也徹底打碎了一些城市“賣地——基建——再賣地”的舊式財政循環,倒逼管理者將精力真正投入到培育產業、招商引資、研究科技上。可以說,828新政不僅將房地產格式化了,連帶著把整個社會發展方向都重構了。
樓,是整個現代社會的基石,家庭、工作、商業全都建立在樓房之上,過去,我們耗費大量的精力和資源,把基石越鋪越多,卻逐漸忘了,石頭本身其實一文不值,真正重要的是它所承載的東西。
一個時代,結束了。 (36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