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Mothers Get Arrested for Mothering
培養獨立的孩子,本不該如此艱難。
2026年9月8日
今年6月,弗吉尼亞州一位名叫卡里安·帕金森(Karyann Parkinson)的母親,帶著5歲的兒子騎自行車出門。途中,他們停在自家封閉式社區內的一個池塘邊,從草地上撿了一些鵝毛。兩人騎車回到家後,兒子問母親,能不能自己走回池塘再去撿幾根羽毛。當時,帕金森正懷著第五胎,已有八個月身孕,不僅正在備考律師資格考試,而且——或許最要緊的是——她當時正在做午飯。儘管如此,她還是同意了。
這段路並不長,只需沿著距離馬路10英呎(約3米)遠的人行道走,再穿過兩個設有斑馬線的十字路口。帕金森知道兒子完全能應付(事實上,他當天早上已經成功走過六次了)。但在男孩前往池塘的途中,一位熱心的路人發現了他,隨後通知了社區保安,保安又報了警。沒過多久,幾名警察就敲響了帕金森的家門,緊隨其後的是兒童保護服務機構(CPS)的工作人員。案件負責人決定對帕金森提起刑事指控。上周,她因“促成未成年人罪錯行為”被定罪,並被列入弗吉尼亞州的虐待和忽視兒童者登記名冊,該記錄將保留七年。
帕金森告訴我,她的兒子在得知自己似乎“犯了大錯”後,變得非常崩潰。此前,這名男孩曾禮貌地向保安解釋,自己不被允許上陌生人的車,並熟練地跟著保安走回了家。儘管警方將帕金森視為疏於照管的失職母親,但她的丈夫——一名婚姻與家庭治療師,平時接觸過許多焦慮的年輕人——試圖向警官解釋,他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刻意讓孩子們去接觸適當程度的挑戰與風險的。但官員們依然無動於衷。兩周後,兩名警察拿著逮捕令再次出現在帕金森門前。“事情就這樣不斷升級,”她告訴我,“沒有一個人願意退一步想想:‘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根本不是個事兒。’”就在被捕一周後,她生下了寶寶。
帕金森說,上周的有罪判決讓她感到茫然失措。15年來,她一直為自己作為母親的審慎選擇感到自豪,但最近卻開始自我懷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瘋了?”她的律師已對判決提出上訴,帕金森將迎來重審。
在全球範圍內,人們出於各種原因減少了生育。但一些觀察人士認為,社會對父母(尤其是母親)的極高期望,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美國的生育率斷崖式下跌。面對這種無處不在的育兒焦慮,許多社交媒體網紅和公共知識分子建議父母們“少做一點”:別再絞盡腦汁地籌辦奢華的生日派對,別再排滿從早到晚的“能力提升”課程,也別再像老鷹一樣時刻盯著孩子,生怕他們遇到一丁點危險或不適。
然而,儘管職場父母渴望回到孩子們更加獨立自主的年代——無數社論也都在呼籲“讓孩子遠離螢幕、自由探索”的智慧——但社會似乎已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如今,大多數家庭都是雙職工,儘管這些成年人中的許多人也曾享受過掛著鑰匙、無人看管的童年樂趣,但現在看到孩子獨自待著,不僅鄰居會感到驚恐,連警察和檢察官也會如臨大敵。換句話說,父母們正被夾在財務壓力與日益膨脹的社會育兒標準這兩股力量形成的“老虎鉗”中,動彈不得。
帕金森的遭遇並非孤例。2008年,萊諾爾·斯肯納齊(Lenore Skenazy)因在專欄中寫道,她讓9歲的兒子在曼哈頓中城逛完布魯明戴爾百貨後自己坐地鐵回家,從而登上全國新聞。許多人同樣將她的決定斥為虐待或忽視兒童。此後,斯肯納齊創立了所謂的“放養兒童”(Free-Range Kids)運動,她偶爾還會發佈一些母親因讓孩子享受昔日尋常的童年樂趣而被捕或入獄的報導。
2020年,佐治亞州一位五個孩子的母親在疫情期間因讓14歲的女兒在家照看弟弟妹妹而入獄,當時學校和日托中心都已關閉,但父母仍需上班。2024年,同樣是佐治亞州的一位四孩母親,在帶另一個孩子去看醫生時,因10歲的兒子獨自步行前往離家不到一英里的鎮上而被戴上手銬。帕金森的故事之所以能引發全國關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斯肯納齊率先在《理性》(Reason)雜誌上報導了此事。
養育孩子本身就已經充滿了各種妥協,我們實在沒必要再對父母的關注度、娛樂安排和監管力度設定嚴苛到不近人情的標準。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些因“疑似疏忽”而被警方逮捕的母親中,沒有一起案件裡的孩子受到了實質性傷害。儘管在紙面上承認這種“禁忌做法”有些讓人猶豫,但我自己10歲的女兒也曾獨自出門找朋友玩,或者去商店買點東西。雖然我也曾提心吊膽,生怕被警察找上門,但她對這些建立獨立性的機會的珍視,甚至超過了我對“不用時刻盯著她、滿足她各種小任性”的輕鬆感。遺憾的是,在當今社會,讓孩子參與一些不需要父母時刻盯著的活動,竟成了一種“大膽”的冒險。但這似乎又是平衡工作、其他成人責任與育兒需求的關鍵所在。
這並不是說,給予孩子一定的獨立性就毫無風險:汽車是種威脅,每個孩子骨子裡也都有調皮搗蛋的衝動。心懷不軌的陌生人襲擊兒童雖然聽起來可怕,但實際上極其罕見;在全國失蹤兒童案件中,被陌生人綁架的比例不到1%。但在我們的社會想像中,這些風險可能被誇大了,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低信任度”的社會;在其他國家,年輕人被賦予了更多的自由,因為父母預設他們遇到的成年人都會是樂於助人且充滿善意的。
帕金森、斯肯納齊以及許多其他父母都明白一個道理:獨立對孩子大有裨益,他們能在獨自做事的過程中建立自信與能力。而培養這種獨立性,歸根結底正是為人父母的首要目標。這份工作在本質上就是艱難且苦樂參半的:他們邁向世界的每一步,都是遠離你的一步。當然,這正是他們的人生旅程註定要抵達的終點。
作者:伊麗莎白·布魯尼格是《大西洋月刊》的專職撰稿人。 (邸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