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超低生育率的真相:教育競爭讓孩子變得極其昂貴

小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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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社會陷入「儒家生育悖論」:昔日重視後代與教育的文化,在現代演變為激烈的「教育軍備競賽」。研究指出,由於現代教育已變成決定階級的排名錦標賽,父母傾向將資源集中於單一孩子以獲取相對優勢,導致養育成本飆升,生育率跌至歷史低點。專家建議應從改變單一教育體制及抑制私教支出入手,打破競爭囚徒困境,以緩解生育危機。

孩子成了“奢侈品”,不是因為奶粉和尿布貴,而是因為教育競爭讓每個孩子變得極其昂貴。

▲一次韓國高考志願說明會,吸引眾多考生和家長到場 圖/視覺中國

東亞儒家文化圈曾經是世界上生育率最高的地區之一,“多子多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信條延續了上千年。但如今,韓國2023年的總和生育率跌至0.72,全球墊底;就連日本2024年的生育率也創下了1.2的歷史新低。

一個曾經最強調家族延續的文化,如今卻陷入了全球最深的生育危機。這就是經濟學所稱的“儒家生育悖論”。而真正解開這個謎團的鑰匙,或許就藏在兩位經濟學大偵探——方漢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和劉暢(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的論文《儒家生育悖論:東亞的教育競爭與超低生育率(The Confucian Fertility Paradox: Education Competition and Ultra-Low Fertility in East Asia)》之中。

這個悖論之所以令人困惑,是因為儒家文化曾經擁有強大的“生育促進”機制。在傳統社會,生育不僅是個人的選擇,更是道德和制度的要求。

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孝經》把傳宗接代與孝道直接掛鉤。在制度層面,宗族組織擁有族產、祠堂和義學,人丁興旺的宗族在地方政治和經濟中佔據優勢,祖先崇拜又要求有男性後代瓜瓞綿綿來完成祭祀。在韓國,維持詳細父系譜系的“族譜”傳統發揮著類似的功能;在日本,“家”制度將家庭視為跨越世代的公司實體。在這些社會中,生育兒子不僅是家庭榮譽的問題,也是經濟上和宗教上的必需品。

與此同時,儒家文化還有另一個同樣強大的傳統:對教育和科舉功名的尊崇。中國科舉制度持續了一千多年,為平民提供了一條通向社會頂層的通道。考中進士意味著從平民一躍成為官僚精英,收入是普通人的十六倍之多。在韓國,科舉從958年一直延續到朝鮮王朝末期,是兩班貴族身份的核心標誌;日本雖然在近代以前沒有正式的科舉制度,但江戶時代的寺子屋已經將男性識字率推到了40%到50%。

在科舉時代,這兩股力量是相互促進的。因為考試成功是小機率事件,而回報極其豐厚,一個家庭兒子越多,至少有一個中舉的機率就越大。多生兒子和重視教育是互補的:更多的孩子意味著更多的考試機會,而成功帶來的榮耀會澤被整個家族。這正是傳統儒家社會維持高生育率的邏輯。

但現代化將這兩條線索剝離開來,並讓其中的一條發生了逆轉。

被逆轉的“生育促進”機制

首先消失的是生育促進的那一條。隨著兒童死亡率下降、收入上升、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國家養老金取代家庭成為養老的主要保障,“養兒防老”的物質基礎瓦解了。養兒難以防老,多子不再多福,宗族和祖先崇拜在現代社會中逐漸淡出。曾經推動生育的那些力量,在現代經濟條件下失效了。

然而,對教育和考試成功的尊崇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在現代化處理程序中變得更加強烈。科舉制度雖然在一百多年前被廢除了,但它塑造的文化基因卻頑強存活下來。今天,中國的高考、韓國的修能(suneung)、日本的大學入學考試,都是科舉制度的現代翻版。它們同樣是“單次錦標賽”——一場考試的成績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你能上什麼樣的大學,進而決定了你的職業、收入、婚姻和社會地位。

但現代錦標賽與古代科舉有一個根本性的不同。古代科舉是“廣種薄收”:你生一堆兒子,只要有一個考上就成功了。而現代錦標賽考的是排名,不是及格線。你的孩子不是要和分數線競爭,而是要和其他所有的孩子競爭。在這種“排名錦標賽”中,最優策略完全反轉了:與其生很多孩子、每個孩子分到的教育資源有限,不如只生一兩個,把所有的資源——金錢、時間、精力——全部集中在這一個孩子身上。

這就是“數量—質量權衡”在起作用。孩子成了“奢侈品”,不是因為奶粉和尿布貴,而是因為教育競爭讓每個孩子變得極其昂貴。在中國,家庭養育一個孩子到18歲的平均成本是人均GDP的六倍多;在韓國,2024年私教育市場規模達到29.19兆韓元(相當於1442億元人民幣),小學生的私教育參與率高達87.7%,甚至出現了所謂的“4歲高考”——幼兒為進入知名英語幼兒園而參加的選拔性考試。韓國央行的一項研究顯示,月均課外補習支出每增加1%,總和生育率最多下降0.3%。

韓國是這場“儒家生育悖論”最極端的體現。

2023年,韓國的總和生育率跌至0.72,全球最低。但與此同時,韓國又是一個“補習班共和國”:儘管過去十年學生總數持續減少,全國私教育費用總額卻增長了60%以上。2024年,小學生月均私教育支出達44.2萬韓元,比十年前翻了一番。首爾江南區的高中生僅佔全國高中生總數的4%,卻在首爾大學新生中佔了12%。

大偵探們通過一個精妙的模型發現,韓國父母之所以如此瘋狂投資於子女教育,是因為他們陷入了“地位外部性”的囚徒困境。每個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別人家的孩子更優秀,每個家庭的教育投資都會抬高其他家庭必須跨越的標竿。結果就是一場沒有贏家的軍備競賽:所有家庭都投入了過多的資源,生了過少的孩子,但沒有那個家庭敢率先“裁軍”。大偵探們的定量估計表明:如果消除這種“地位外部性”,韓國已婚女性的終身生育率可以從1.92提高到2.45,提高28%。

更令人深思的是,這種教育競爭還解釋了韓國一個反常的現象:在大多數發達國家,收入越高的家庭生育率越低,但在韓國,收入越高的家庭生育率反而越高。原因在於,高收入家庭更有能力負擔高昂的教育支出,因此也更敢於生育;而低收入家庭深知自己無力參與這場教育軍備競賽,索性選擇了不生育或少生育。

中國的情況略有不同,但邏輯一致。

教育成本已成為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原因之一。在2021年“雙減”政策之前,中國課外培訓行業規模已超過8000億元人民幣,覆蓋超過1.37億學生。家庭在影子教育上的支出平均占人均年收入的18%。

此外,養育孩子的成本不只是直接的經濟支出,還包括母親在職場上面臨的“母職懲罰”、住房成本與學區房的捆綁,以及整個社會對“精英教育”的迷信。

從教育競爭入手

理解了教育競爭這個核心機制,就能明白為什麼常規的鼓勵生育政策總是收效甚微。

放鬆生育限制?那些本來就想生兩個以上的人早就生了,而那些因為教育成本太高而不想生的人,放開限制也不會改變主意。

發錢補貼?2020年,韓國在鼓勵生育政策上花費了約370億美元,佔GDP的2.1%,生育率依然在下降。原因很簡單:孩子不是絕對意義上太貴,而是相對於其他家庭的教育投資來說太貴。補貼降低了每個家庭的絕對成本,但相對排名沒有變,甚至可能因為放鬆了所有家庭的預算約束而加劇軍備競賽。

真正的解決方案必須針對競爭本身。大偵探們建議對私人教育支出徵收約22%的庇古稅,同時搭配適度的生育補貼——這樣做的好處是讓所有家庭同時“裁軍”,沒有人會因為減少教育投入而失去相對優勢。中國的“雙減”政策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這樣一種嘗試。

更深層次的改革,則是改變“單次錦標賽”的教育體制本身。借鑑德國的雙元職業教育體系,為年輕人提供多元化的成才路徑,降低高考一考定終身的權重。

“儒家生育悖論”之所以值得深思,不僅因為它解釋了東亞的生育危機,更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更普遍的規律:文化傳統並不會簡單地被現代化“消滅”,它會被現代化重新塑造、重新定向。同一個重視教育的文化基因,在古代催生了“多子多福”,在現代卻催生了“少子精養”。那些曾經推動生育的力量,如今正在抑制生育。

正如大偵探們所說:在東亞儒家文化圈中,對“階層跨越”的執著,已經演變成了全社會參與的“教育軍備競賽”。每一個新生兒都被當成了一個“高精尖項目”來經營,而不是一個生命個體來養育。當養育孩子的邊際收益在現代福利體系下歸零,邊際成本卻因社會競爭而無限擴張時,理性的個體必然會選擇“戰略性收縮”。

這場悖論的關鍵教訓在於,當一種文化傳統的力量被誤解為單一維度的“傳統”時,我們就無法理解它如何在現代社會中產生相反的效果。經濟學大偵探們的工作,就是把這層迷霧撥開,讓我們看到真相。而真相,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複雜,也更加令人不安。 (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