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近日發佈《PISA 2025結果（第一卷）：面向未來的學生》。PISA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關於15歲學生能力的國際評估，通常每三年發佈一次，2025年為第九輪。本輪評估覆蓋91個國家和地區、超過76萬名15歲學生，代表約3300萬青少年，主測科學，同時評估閱讀、數學和計算問題解決。
報告的核心結論顯示，全球教育面臨著挑戰：閱讀成績出現歷史性大幅下降，數學成績持續下滑，科學成績雖相對穩定但也呈長期下降趨勢。同時，該報告首次以大規模實證資料，深入剖析了AI在青少年學習生活中的滲透現狀、複雜影響以及由此引發的教育公平與人類核心能力重塑等深刻議題。
在生成式AI迅速普及的三年後，PISA 2025的資料為全球教育政策的制定者敲響了警鐘，也提供了極具價值的行動指南。報告明確指出：AI已被多數學生用於完成課業，而AI與學習成績之間的關係遠比人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在AI時代，教育必須重新定義面向未來的學生究竟需要怎樣的核心素養。
AI與成績之間的複雜關聯
報告中關於AI的核心發現，集中在第四章“學生的校園生活及未來”。資料顯示，到2025年，AI聊天機器人（如ChatGPT）已在多數參與國家和地區的學生中普及。然而，報告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使用AI完成特定學業任務，如總結閱讀文字、起草寫作作業的學生，其科學成績反而低於那些不使用AI的學生。
但這一結論並不絕對。報告進一步細分了使用目的：如果學生用AI是為了“協助學習”，每周使用AI的學生與完全不使用AI的學生表現相差無幾。這就說明，如果AI被當作替代思考的捷徑，如直接生成摘要或論文，往往與較低的學習表現掛鉤；如果將其作為輔助學習的工具，適度且有目的地介入，負面影響便會減弱。
PISA 2025資料描繪了一條“倒U型曲線”：適度使用（如每周或每月一兩次）AI學習的學生，成績往往略高於完全不使用或高頻（幾乎每天）使用的學生。這一點印證了PISA之父安德烈亞斯·施萊歇爾在報告前言中的論斷：“這就好比觀看體育比賽是毫無健身效果的，只有運動起來，才能健身一樣，學習並不是通過吸收內容而發生的，學習是通過思維與新材料的‘生產性認知掙扎’而發生的。”
如果AI把這種“認知掙扎”的學習過程搞短路了，學習實際上就沒有真正發生。報告指出，那些直接讓AI代勞總結或起草文字的學生，恰恰剝奪了自己鍛鍊批判性思維和深度理解能力的機會。
非AI之過：成績下滑的深層根源早已存在
在將矛頭指向AI之前，PISA資料提供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歷史視角：學生成績的下滑趨勢早在生成式AI普及之前就已開始，AI並非導致教育困境的“元兇”。
這一發現對於理解當前的教育挑戰至關重要。PISA長期追蹤資料顯示，全球學生成績的下滑是一個持續多年的趨勢。閱讀成績在2012年左右達到頂峰後便開始下滑，到2018年下降趨勢已十分清晰，OECD平均閱讀成績從2018年的489分降至2022年的476分，並在2025年進一步跌至461分。數學成績在2003年至2018年間基本保持穩定，但之後急劇下滑：從2018年的489分降至2022年的472分，再到2025年的463分，僅2018至2022年間的15分降幅就相當於四分之三學年的學習損失。科學成績同樣呈緩慢下降趨勢，從2015年的489分降至2025年的482分。
換句話說，ChatGPT在2022年底才剛剛問世時，全球教育系統已經經歷了至少十年的成績滑坡。這一時間線清晰地表明，將教育困境簡單歸咎於AI是一種誤判。疫情衝擊、數位化干擾、智慧型手機和社交媒體的普及、閱讀習慣的改變、教育系統本身的問題（如教師短缺和課堂紀律惡化）等多重因素，才是導致下滑的深層根源。
當然，這一歷史視角並不否定AI帶來的新挑戰。相反，它提醒我們，在一個已然脆弱的系統中，AI是加劇因素，而非根本原因。報告資料顯示，“匆忙讀者”，即那些沒有仔細閱讀文章就匆匆給出錯誤答案的學生比例幾乎翻倍，從2018年的6.6%升至2025年的11.4%，反映了深度閱讀和持續專注能力的長期下降，這種下降在AI普及前就已開始，而AI的某些使用方式可能進一步加速這一趨勢。
看不見的鴻溝：AI時代的馬太效應
除了成績悖論，報告還尖銳地指出了AI時代的教育公平問題。PISA 2025資料表明，AI的使用存在顯著的社會經濟梯度：社會經濟條件優越的學生更頻繁地使用AI進行學習，而家境沒那麼優渥的弱勢學生更可能成為AI的“非使用者”。
更令人擔憂的是“AI素養”的鴻溝。報告發現，如果學校能提供學習機會，讓學生學習如何評估AI所生成的資訊質量，那些頻繁使用AI學習的學生成績會顯著優於其他學生。然而，報告明確指出，這種機會多由那些社會經濟條件優越的學生所擁有，恐將造成AI時代的新的數字鴻溝。
換言之，優勢學生不僅用AI輔助學習，還在學習如何“批判性地駕馭AI”，從而形成良性循環；而弱勢學生可能僅僅停留在盲目使用或完全無法接觸的境地。報告警告，如果缺乏針對性的干預，AI可能會加劇現有的教育不平等。
在學校層面，數字學習的準備情況也不容樂觀。與2022年相比，OECD國家中校長報告“教師具備將數字裝置整合到教學中的必要技能”的比例有所下降。儘管各國政策差異巨大，如韓國、新加坡採取全面系統的數字學習政策，而日本、愛沙尼亞則相對保守，但整體而言，教育系統在擁抱AI方面仍顯得步履蹣跚。
深度閱讀的危機與“匆忙讀者”的激增
PISA 2025報告對AI的審視將其置於更宏大的數字生態與認知發展背景之下。報告指出，閱讀成績的急劇下降與數位化的加劇密切相關，而這種關聯的根源遠早於AI的出現。
報告發現了一個令人警醒的趨勢：“匆忙讀者”的比例在2018至2025年間幾乎翻倍，從6.6%上升至11.4%。 這些學生傾向於快速瀏覽文字，給出迅速但錯誤的答案。閱讀技能的下降，尤其是“評估資訊、整合多源資訊、批判性思考”等AI時代最核心的能力發生了下降，與生成式AI的興起形成了危險的共振。
施萊歇爾在序言中感嘆：“在一個資訊日益氾濫的世界裡，我們的學生更不可能深入思考，更難以從噪音中分辨出訊號。”AI能瞬間總結長篇文件，社交媒體又不斷打碎注意力，學生持續進行深度閱讀的意願和能力正在被侵蝕。報告認為，這是關乎“認知耐力”的衰退。
如果學生習慣了向AI索要答案，就不再練習“提出問題”和“評估證據”。報告指出，學生需要理解這一點：科學知識是基於證據、可檢驗且可修正的。而AI生成的內容往往顯得權威且流暢，卻可能包含偏見或虛構。只有那些有能力“評估資訊可信度”的學生，才能在AI的洪流中保持清醒。
教育的未來：AI是腳手架，而非枴杖
面對AI帶來的複雜挑戰，PISA 2025報告提出了一種基於人類能動性的辯證視角。施萊歇爾強調：“如果我們做得對，AI就能成為腳手架，而不是枴杖。它是思考的工具，不是思考的替代品。”
首先，教育必須回歸深度與專注。報告建議，學校需要保護閱讀時間。法國改革國家課程，重新強調文學和閱讀理解；新加坡在高度資訊化的課堂中仍保留大量紙質文字閱讀；瑞典通過圖書館和國家閱讀運動促進深度閱讀，這些國家的經驗被報告作為正面案例提及。
其次，培養學生評估AI資訊的能力至關重要。有機會在課堂上學會評估AI資訊的學生，往往能更有效地利用AI進行學習。這種“AI素養”不應只是少數精英的特權，應當成為所有學生的必修課。這就要求教師從知識傳授者轉變為思維引導者，幫助學生學會質疑、驗證和綜合資訊。
最後，重新定義AI時代的教育目標。報告指出，教育的最大挑戰在於決定學生需要那些知識、技能和價值觀，才能在AI世界中茁壯成長。機器越來越擅長處理常規任務，教育就必須加倍重視那些“屬於人類，不可被機器還原”的能力：元認知（思考自己的思考）、系統思維（透過症狀看系統）、複雜的社交關係建構、在資料窮盡而之時做出倫理判斷，以及創造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報告將這些能力稱為數字時代的生存技能。如果教育不能保護和培育這些能力，下一代可能會淪為機器的替代品。
教育的困境並非始於AI。成績下滑的曲線在ChatGPT誕生之前就已畫下，AI是在施加新的變數。將教育危機簡單歸咎於AI，既不符合事實，也無助於解決問題。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在AI時代重建教育的根基。 (心智觀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