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中國教育部公佈的一組數字，很有反差。
2024年至2026年，“雙一流”高校已經累計增加本科招生計畫6.2萬人。按照最新安排，2027年至2030年還要繼續增加7.6萬人以上，重點向人工智慧、積體電路、生物醫藥、新能源等專業傾斜。
差不多同一時間，日本在討論的卻是另一件事：大學怎麼縮小，經營困難的學校怎麼合併，甚至怎麼在還有能力的時候“順利退出”。
按照日本文部科學省的預測，到2040年，日本大學入學人數可能降到46萬人左右。一個國家還在給大學加座位，另一個國家已經開始研究怎麼減座位，甚至怎麼讓一些學校體面地關門。
偏偏中國和日本，都在少子化。
表面上看，這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但如果把兩邊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其實正在走向同一個結果：當大學教育從少數人的精英教育變成大眾教育以後，真正稀缺的就不再是“大學文憑”，而是好大學、好專業，以及學校本身的含金量。
Q
日本不是沒人上大學，而是普通大學越來越難招人
我有個朋友在日本做教育機構諮詢，他們有一塊業務，就是幫助一些日本私立大學和專門學校招外國留學生。
日本學生招不滿，就去中國、越南以及其他亞洲國家找生源。學校要參加海外招生說明會，要找合作機構，也要想辦法解決留學生入學以後語言、就業和簽證的問題。
聽他講這些學校的招生，我一直覺得，“日本大學招不到人”這句話其實說得太簡單了。
好的大學從來不太愁招生。真正每天為招生疲於奔命的，往往是那些普通私立大學。比普通私大更難的，還有不少專門學校。
2026年度，日本私立學校振興·共濟事業團統計了595所私立大學，其中275所沒有完成招生定員，佔46.2%。接近一半。
但另一個數字更有意思。這595所大學加在一起，招生定員約50.1萬人，實際入學人數卻達到約51.4萬人，整體定員充足率超過100%。
也就是說，日本私立大學整體並不缺學生，缺學生的是一部分學校。
學生正在往更有吸引力的學校集中。規模越小、位置越偏、專業和就業優勢越不明顯的大學，招生壓力越大；真正有品牌、有專業優勢的學校，仍然可以吸引大量學生。
這才是日本少子化進入大學以後最明顯的變化。
不是所有大學一起變差，而是學校之間的差距被迅速放大了。
Q
有些日本學校，已經開始到海外找學生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日本大學和專門學校越來越重視外國留學生。
2025年，日本外國留學生總數達到40.8萬人，創歷史新高。其中，日本大學本科的外國留學生約9.2萬人，而專門學校裡的外國留學生已經達到10.7萬人，比大學本科還多。
這個數字很能說明問題。
中國學生看日本留學，通常想的是：我能不能考進去？
但換到一部分日本學校的視角，問題可能正好相反：它們也在找你。
尤其是普通私立大學和專門學校，日本國內年輕人口越來越少，海外就成了新的招生市場。中國人、越南人、尼泊爾人，以及其他亞洲國家的學生，已經成為不少學校很重要的生源。
當然，這不能簡單說成“日本大學都靠留學生續命”。日本不同學校之間差別非常大。
但有一點已經很清楚：少子化對日本教育產業的影響，早就不只是“以後會不會有大學倒閉”這麼遠的事情。招生公司、留學中介、學校海外推廣、外國學生就業，整條產業鏈已經跟著動了起來。
Q
中國為什麼還在擴招？
再回頭看中國，問題就來了。
中國出生人口已經下降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大學反而還在擴招？
一個原因很簡單：人口變化傳到大學，需要差不多18年。
今天少掉的孩子，先影響幼兒園，再影響小學、初中、高中，最後才會來到大學門口。所以中國現在才會出現一種看似矛盾的情況：一些地方的幼兒園、小學已經開始面對生源減少，高等教育適齡人口卻仍然處在高位。
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目前仍然有擴招需求。
但這輪政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詞：優質本科擴容。
擴的主要是“雙一流”高校，增加的名額也更多放到人工智慧、積體電路、生物醫藥、新能源等專業。
這說明中國高等教育正在從過去的“有沒有大學上”，轉向另一個問題：
有沒有更好的大學可以上。
Q
“大學生”三個字，本身已經越來越普通
這個變化其實已經發生很久了。
1998年，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只有9.8%。那個年代，一個家庭裡出了一個大學生，確實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因為大學生本來就是少數人。
到了2025年，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經達到61.3%。
二十多年時間，完全是兩個世界。
越來越多人接受高等教育，本身當然是一件好事。但當大學教育從少數人的精英教育變成大眾教育以後，它一定會帶來另一個結果：
“大學生”這三個字，本身不再代表稀缺。
以前100個人裡只有10個人能讀大學，企業看到“本科畢業”，其實已經完成了一輪很強的篩選。
當100個人裡有五六十個人甚至更多接受高等教育以後，企業自然要繼續往下看：哪所大學？什麼專業？做過什麼？實際能力怎麼樣？
大學並沒有變得不重要。
恰恰相反，大學內部的差距反而會越來越重要。
日本已經先走到了這一步。
日本大學本科進學率已經接近六成。如果把大學、短大、高專和專門學校都算進去，高中畢業以後繼續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已經是絕大多數。
於是“是不是大學畢業”本身的區分度就下降了，學校、專業、個人能力的重要性自然上升。
這也是為什麼日本今天會同時出現兩幅完全不同的畫面：一邊，一些普通私立大學和專門學校到海外找學生；另一邊，頭部大學仍然有大量學生競爭。
不是日本年輕人不讀大學了。
而是“有大學上”和“上什麼大學”，已經變成了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Q
中國以後很可能也會看到類似的一幕
所以我覺得，中國這輪“雙一流”擴招，最值得看的並不是“以後考大學會不會越來越容易”。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高等教育的競爭方式正在改變。
以後中國完全可能同時出現兩件看似矛盾的事情：頭部大學繼續擴招，一些普通大學卻開始越來越難招生。
這並不矛盾。
人口下降從來不會平均影響每一所學校。年輕人變少以後，最先發生的往往不是所有大學一起縮水，而是學生越來越集中到更有吸引力的學校。
日本現在已經把這個過程演示了一遍。
幾十年前，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本身就很值錢。
以後真正拉開差距的，可能越來越不是“有沒有這張錄取通知書”，而是：
它來自哪所大學，哪個專業。
日本只不過比中國更早走到了這一步。 (MAMIANA HO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