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第二次全球化,會成功嗎?

北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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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中國加入 WTO 二十五週年,本文指出舊有的「低成本套利」全球化模式已失效,導致當前經濟體感與數據出現落差。作者認為,中國應利用過去累積的頂尖製造組織能力與供應鏈效率,開啟「第二次全球化」。這意味著不再僅輸出產品,而是輸出管理與工程能力,將生產節點全球化,從價值鏈底端向品牌與研發端移動,完成從「世界工廠」到「世界公司」的戰略跨越。

導讀:2026年是中國加入WTO的二十五周年。四分之一個世紀,在歷史長河中不過一瞬,但在這二十五年裡中國卻完成了人類社會迄今為止速度最快的國家崛起。

但今天這場讓中國崛起的全球化,正在耗盡它最後的能量,無數人開始擔憂隨著這輪全球化的遠去,中國未來將走向何方。

但其實,我們已經處於下一次全球化的關鍵轉折點。

01 全球化的本質與周期性

也許您會有疑問,在當下逆全球化似乎已成為公認事實的背景下,中國真的還能有再一次全球化的機遇嗎?

要理解什麼是中國的第二次全球化,我們需要先理解,全球化的本質到底是什麼?以及它又是如何創造出周期性的紅利?

拋開意識形態和地緣博弈的外殼,自大航海時代以來,套利與籌碼交換就始終是全球化的核心機制。

不同經濟體間因勞動力、土地與技術等資源的豐裕程度不同,存在資源稟賦差異。這種差異就創造了價差,並由此形成了套利空間。通過價差驅動商品流動,流動又形成了分工網路,最終成為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全球化。

十五世紀末,達伽馬繞過好望角到達印度,運回歐洲的胡椒價格成本僅是當時的二十五分之一,由此開啟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全球化,那場長達百年的香料貿易。而驅動這場遠航的便是當時香料原產地與歐洲餐桌之間高達數十倍的價格落差。

此後的數百年間,無論是19世紀初英國用蒸汽技術套取殖民地原料與本土工廠之間的價差,還是20世紀中期跨國公司用集裝箱與遠洋船舶套取發達國家資本技術與開發中國家勞動力之間的價差。其底層邏輯完全一致,都是通過要素價差驅動全球貿易與分工。

依靠這套模式,人類社會逐漸從一個個孤立的地方經濟體重構成一張全球化網路。

但套利不會永遠持續,因為套利行為本身會消滅套利空間。當足夠多的資源湧入同一個套利通道,兩端的價格差就會縮小最終消失。這一點在歷史上反覆上演,比如十六世紀,葡萄牙人壟斷了繞好望角的香料航線,利潤豐厚,可當荷蘭與英國開闢了更多航線,市場價格暴跌套利空間消失,長達百年的香料貿易逐漸落幕。

這是所有套利模式的宿命,也是為何全球化呈現出周期性波動的根本原因。

一輪全球化的紅利期,本質上是某一組要素價差被大規模發現、且被充分套取的過程。當這組要素價差被抹平,驅動這輪貿易擴張的動力就會暫時減緩。隨著貿易增速與資本流動收縮,關於逆全球化的論調就會重新出現。

1930年大蕭條時期,全球貿易額萎縮了三分之二,各國紛紛豎起關稅壁壘,當時所有人都認為全球化已經死亡。1970年布列敦森林體系崩塌,固定匯率制度瓦解,戰後貿易秩序被打破,同樣有人宣稱全球化的黃金時代結束了。

但如今回頭看,全球化卻從未被終結。

大蕭條後,殖民貿易體系瓦解,國家壟斷貿易公司的退場,催生了以跨國企業為核心的現代全球化公司體系,形成了我們如今更加熟悉的現代商業社會,創造出遠比殖民貿易時代更多的機會與崗位。1970年布列敦森林體系解體後,同樣催生了資本向開發中國家的加速流動,製造業轉移浪潮興起,亞洲四小龍和中國先後借此融入全球分工,開啟了持續數十年的高速增長。

每一次全球化紅利周期的退潮,其實都是舊套利空間的耗盡和新套利籌碼的醞釀。全球化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在此後爆發出更強的生命力。

今天部分人把當下的一些亂象認為是全球化的結束,這其實是不符合實際的。因為全球分工網路並非人為設計,是在數百年間由無數個體的逐利行為自下而上生長產生,早已嵌入每一個經濟體。一部智慧型手機的零部件來自幾十個國家,一架飛機的供應鏈跨越四大洲。

人類社會在最近100年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科技進步,並在全球範圍內大幅減少了饑荒和絕對貧困,正是依靠這種全球分工網路,使得資源被高效調配和協同。試想一下,如果把這一切拆除,退回十八世紀那種各自為政的狀態,在技術和經濟上都是不可能的,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能力在封閉條件下維持現代生活水平。

精準來說,我們正在進入的也並非逆全球化,而是新一輪全球化。當下全球市場的各種問題,恰恰是反應了舊的套利模式逐漸失效,新的套利空間還在形成過程中所必然產生的一些矛盾,而這些矛盾現像在1930年與1970年其實都發生過。

那麼中國在這輪新全球化中應該做什麼?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看清中國在上一輪全球化中到底交換了什麼。

02 中國的第一次全球化

作為20世紀90年代這輪全球化的最大贏家,這裡既有歷史的偶然性,但更多是時代發展的必然。

中國參與全球化的起點,恰好站在了人類工業史上一個前所未有的套利時間窗口。

1991年冷戰結束,疊加網際網路革命,美國與歐洲進入被稱為New Economy的超黃金時代,這場持續近二十年的繁榮,不僅大幅提高了歐美居民的收入,也將他們的消費力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美國個人消費總支出在90年代中期,創下連續五年複合增長超過10%的盛況,主要發達國家的商品需求空前旺盛。

而90年代初剛剛宣佈進一步開放的中國,恰好擁有兩項令全球資本無法拒絕的資源稟賦。1992年,中國擁有接近10億的適齡勞動力,工人平均日薪僅1美元,是同時期美國工人的五十分之一。同時尚未進入房地產周期的中國,大量土地處於空置狀態,各地政府甚至以負地價招商引資,不僅提供基礎配套設施,還有巨額的稅收減免。

對於全球資本而言,如此規模巨大且廉價的勞動力,以及幾乎可以無償使用的土地,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套利空間。任何商品,利用中國的勞動力和土地成本優勢,就能以競爭對手無法匹敵的價格進入全球市場。當時一個在義大利生產成本為1.5歐元打火機,只要將產線搬到中國,就能瞬間降低到0.5元人民幣,巨大的成本價差讓無數跨國資本為之瘋狂。

2001年加入WTO更讓中國要素的套利空間進一步放大,隨著關稅壁壘大幅削減與最惠國待遇確立,中國製造的產品可以迅速流入全球市場。

於是一度被認為全球化最完美的“世界工廠”模式誕生了。

對於跨國公司,只要把製造環節放在中國,利潤率就能大幅提升。而對於中國企業來說,只需把產品造出來就有全球市場等著消化。雖然品牌管道與技術這些環節仍掌握在發達經濟體手中,但製造環節的利潤已經足夠豐厚。

自此,全球資本與中國要素完成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利益交換。

2001年開始,全球化進入巔峰期。遠洋航運價格創下三十年歷史高點,鐵礦石、銅、原油等大宗商品價格同步飆升,全球貿易增速連續多年超過全球經濟增速。跨國公司是這場盛宴最直接的受益者,蘋果依靠中國供應鏈將iPhone的製造成本壓縮到極限,在十年間成長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沃爾瑪則依靠中國供應商,完成了全球零售業的統治。

此後20年間,從服裝到電子,從家具到機械,幾乎所有全球品牌的利潤率裡,都有相當一部分來自中國要素的套利空間。當時的經濟學界甚至誕生了一個專有名詞來讚美這場繁榮,Hyper globalization(超級全球化)。

中國同樣收穫頗豐,受益於大量湧入的國際投資,2000年初中國掀起了一股外企熱,跨國公司在國內創造了巨量的就業崗位並帶動產業鏈,90年代末還飽受國企下崗潮失業困境的大學生們,搖身一變成為了高薪的白領。而在更普惠的層面,數以億計的農村勞動力進入城市工廠,完成了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變遷,城市化率從1990年的26%上升到2023年的66%,進入了我們後來熟悉的房地產周期。

廣大居民享受到了勞動力與城鎮化兩大時代紅利,中國也從一個外匯短缺的國家,搖身一變成了全球外匯儲備第一大國。

可以說這輪套利的盛宴讓雙方各取所需,但在這場盛宴的背後,中國所能交易的籌碼卻在不斷減少。

03 當世界工廠的籌碼耗盡

今天明眼人都能感受到,這輪全球化的繁榮已經難以轉化為普通人生活的改善。雖然通過出口帶動GDP每年都在增長,可年輕人的機會卻不斷收縮,經濟資料與真實體感之間的裂口越來越大。2025年中國製造業增加值佔全球比重的30%,其中三分之二都是高端機電產品。可在如此巨大的成就面前,社會感受到的卻不再是剛剛加入WTO的那種欣欣向榮。

真正的問題在於,在當前全球化的分工體系中,中國付出的成本,已經超過了它能創造的收益。

長久以來,全球化的核心機制是套利與籌碼交換。中國參與第一次全球化的方式,是拿自己的勞動力和土地,去套取發達市場的購買力。這個套利模式讓中國成為世界工廠,也讓全球資本獲得了空前的利潤率。

可隨著時間流逝,這套機制的底層條件正在發生不可逆的變化。2010年前後,中國越過劉易斯拐點,農民工增量見頂,製造業工資持續上升。今天中國製造業時薪早已不是美國的五十分之一,而是越南、印度、墨西哥的數倍。土地方面同樣如此,主要製造業城市的工業用地價格已經接近甚至超過部分發達國家。

但勞動力和土地價格的上漲,還僅僅是中國成本結構變化中最小的一部分。

事實上,中國真正付出的成本,遠不止這些看得見的要素價格,在成為世界工廠的20餘年裡,中國其實承擔了相當多隱形代價。

首先是勞動權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數億計的農民工以極低的工資、極長的工時與極不穩定的就業狀態支撐了中國製造的價格優勢。但在過去,這些勞動權益的代價沒有計入出口產品的價格,而是轉移給了勞動者和其家庭。他們中的大多數沒有完整的社保與穩定的城市居留權,甚至連子女教育、醫療和養老都面臨障礙。

其次是財政的過度透支,長期以來地方政府為吸引投資進行了大量基礎設施建設,這些投入的回報周期極長,有些甚至永遠無法收回成本。地方政府不得不以債務來支撐了這一切,除此之外還有環保與污染等種種問題,而它們最終都需要透支財政來消化。

這些隱形的代價都有一個特點,它們在短期內讓中國製造顯得比實際更便宜,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需要被償還。

今天中國製造業為了維持價格競爭力,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無論是自動化替代人工,還是精益管理壓縮浪費,甚至是對個體員工近乎殘酷的原子化管理。這些手段在初期確實有效,但它們也都有天花板,當管理最佳化已經在每一環都擠不出多餘的水分,繼續降本的空間已經微乎其微。

可與此同時,過去那些曾被外部化的隱形代價,卻正在變成顯性的社會壓力。勞動者對更好保障與更穩定生活的訴求,已經從個體抱怨變成了全民性的社會議題。地方政府以債務支撐基礎設施投資的模式,也在面臨越來越嚴格的約束。

中國製造的真實成本還在繼續上升。

表面上看今天的中國產業依然具有極強的價格競爭優勢,可如果將勞動權益與基建成本這些隱形代價計入其中,就會發現它們並不便宜。更何況,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改革開放之初那個一窮二白的國家,靠無視勞動者合法權益來降低成本的模式,不僅不便宜,也已經走不下去,最近星宇股份的教訓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像過去二十年作為世界工廠那般,長期輸出那些價格遠低於真實成本的產品。

可中國卻依然停留在全球產業分工的製造環節,困在價值鏈利潤最薄的那一段。工資低、價格戰、過度競爭,這些現象的共同根源其實都是真實成本與實際收益的不匹配。可以說當舊的套利模式無法繼續創造足夠的增量時,社會就會陷入一種低水平的存量博弈,這就是今天許多人感受到的內卷。

為什麼這幾年外資開始逐漸撤離,表面上這是受地緣政治衝擊的影響,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那個特殊的套利窗口關閉了,它們離開也並非中國變差了,而是在這裡再也拿不到過去那種超額利潤率。

那麼是不是說中國就無法再享受到全球化的機遇了?

04 中國的第二次全球化的籌碼

歷史反覆證明,一輪全球化紅利的消退,往往並非全球化的終結,反而是新一輪全球化的前奏。

那麼未來中國的機遇在那裡?

每一輪全球化的紅利期,都是某一組要素價差被大規模發現並充分套取的過程,當舊價差被抹平,新的套利空間就會在別處形成。

因此要回答中國的機遇在那裡,就是尋找什麼是中國參與下一次全球化的籌碼。有什麼是中國已經廣泛擁有,但在全世界卻依然稀缺。

答案是中國製造的產業能力,以及承載這套能力的人。

在成為世界工廠的數十年間,中國所積累的不只是一批又一批出口產品,還有一整套全球獨有的製造組織能力,涵蓋了從研發、工程、供應鏈、產線管理和品質控制的綜合能力。這使得中國工廠能以對手難以想像的效率完成從設計到交付的全過程。產線切換可以從天級壓縮到小時級,新品從圖紙到量產的周期是全球其他對手的三分之一。

在國內,這套能力已經被充分競爭壓縮到近乎零回報。當所有供應商都能做到15天交付,15天的交付能力就沒有溢價,反而成了准入門檻。能力越普及,價值越歸零。

但在全球範圍內,這套能力卻又是極度稀缺的資產。

無論是大量新興市場國家在推進的工業化,還是跨國公司自身的供應鏈轉移。即使它們可以用金錢買到裝置與勞動力,但真能穩定高效運轉的製造系統的人才都是極度稀缺。即便那些制定了雄心勃勃產業政策的國家,在經過了近十年巨額投入後,如今依然鮮見一個能達到中國的交付能力。

某種意義上,中國的標配,卻是海外國家的奢侈品。

過去25年,中國提供的是勞動力與土地,作為全球分工網路中的一個執行節點,將別人的圖紙或需求轉化為產品,這個角色成就了世界工廠。

但今天,這個角色已經到達了它的天花板。2001年中國加入WTO時,GDP僅有1.3兆美元,依靠製造這一個環節就足以養活整個國家。今天中國GDP已達到美國的70%,如果按購買力平價計算,甚至已是美國的1.5倍。如此巨大的體量,即使中國能吞下全球所有的製造業訂單,也難以產生足夠的利潤來支撐這個體量的經濟體。

中國在全球分工中的位置需要向上走,不能永遠停留在製造環節,賺價值鏈最薄的那一段利潤。

而向上走,依靠的便不能再是勞動力和土地優勢,而要發揮這套在成為世界工廠的過程中積累下來的產業能力。

為何沃爾瑪本身不生產商品,但卻能成為全球最賺錢的零售公司之一,因為製造環節的利潤率通常只有5%,但組織全球生產的利潤率卻能有20%以上,沃爾瑪賺的就是這筆錢。

而中國的第二輪全球化,企業需要拿自身的產業能力去全球市場套利,從如何把產品賣到海外,開始向如何將這套能力輸出,在海外進行產品行銷與研發進行轉變,學會如何賺取組織全球生產的決策紅利。

這種轉變對當下的我們有多重要?

中國擁有全球最龐大的工程師和製造管理者群體。他們在國內經歷了最激烈的效率競爭,解決過最複雜的生產管理問題。但在國內市場的定價體系裡,這些能力被當作標配。一個能最佳化產線效率的工程師,薪酬和一個普通白領沒有本質區別。

問題不在於能力本身的價值,是國內市場已經把所有同行都捲到了同一個水平線上所導致的。但在全球範圍內,這套能力卻又是極度稀缺的資產。

事實上,當中國企業開始在全球組織生產,這個稀缺性就有了變現的通道。一個在國內管了五年產線的車間主任,被派到越南或匈牙利做生產總監,管理更大的團隊,薪酬可能是國內的兩到三倍。能力本身沒有變,但市場的邊界變了。

國內市場的存量博弈,根源在於舊套利模式無法繼續創造增量。當中國企業開始在全球組織生產,每多一個海外製造節點,就能多出一批工程師、管理者和技術工人的崗位。增量一旦回來,競爭就會重新變成正和博弈。

而這個角色的轉變,意味著中國在全球價值分配中的位置,將從最薄的製造那一段,向最厚的品牌與研發那一段移動。

中國第一次全球化的功績,是讓我們成為世界工廠。第二次全球化則是讓中國完成從“世界工廠”向“世界公司”的跨越。(格上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