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ridhar Ramaswamy曾在 Google 工作約 15 年,擔任高管,參與搜尋、廣告等核心業務。離開 Google 後,他創辦了消費者搜尋引擎 Neeva,試圖擺脫廣告模式對搜尋體驗的限制。但 Neeva 最終未能成功,後來他加入 Snowflake,擔任 SVP,之後成為 Snowflake CEO。對話另一方是 Aditya,他是 South Park Commons(SPC) 的創始人。SPC 關注的是創業早期的“從 -1 到 0”階段,即給有才華的人時間和空間,讓他們想清楚那些想法值得投入、那些方向值得放棄。因此,這場對話不是普通的產品發佈或公司宣傳,而是一場面向創業者、技術人和投資社區的深度訪談。
Sridhar 的職業軌跡有一個鮮明特點:多次把自己重新帶回“從零開始”的狀態。他曾在企業軟體領域發展不錯,加入 Google 後卻重新做回 IC(個人貢獻者);後來在 Google 負責龐大團隊和業務,又離開創辦 Neeva;再從 Snowflake 高管轉任 CEO。
他在對話中反思:從 Google 高管轉向消費者創業,過去積累的團隊管理、業務營運、產品戰略等能力,並不能直接解決產品與市場契合的問題。 Neeva 的核心難題不是“看見舊搜尋的問題”,而是“沒有想清楚新搜尋到底該是什麼樣”。這段失敗經歷,成為他反覆強調“看見舊產品的問題,和找到新產品的形態,是兩回事”的背景。
Sridhar 從 Google、Neeva 到 Snowflake 的經歷,討論 AI 時代創業者如何選擇方向、如何理解產品與市場、如何面對失敗,以及企業軟體在模型和 Agent 衝擊下還剩下什麼長期價值。對話處於一個大模型快速迭代、Agent 興起的時期。文中提到 GPT-5.5、GLM-5.2、Fable、Claude Opus 4.8、B200 等模型與硬體,也提到開源模型與閉源模型的交替追趕。
這一背景帶來的核心問題是:當模型可以寫程式碼、Agent 可以重建軟體,軟體公司還能靠什麼留住客戶? 軟體生成門檻降低,傳統企業軟體依靠複雜度、部署深度和熟悉度建立的護城河正在變得脆弱。Sridhar 因此強調,難以複製的價值往往存在於軟體之外,例如廣告系統、市場平台、與真實世界持續互動形成的反饋閉環。
訪談核心議題
整場對話圍繞幾條主線展開:
- 創業方向選擇:要看舊能力還能發揮多少作用,也要看新方向是否真正創造價值。
- Neeva 的教訓:知道舊產品那裡不好,不等於知道新產品該怎麼做;使用者口頭說的偏好,也不等於實際選擇。
- Google 的經驗:優秀創始人需要極強的化繁為簡能力,同時保持人性與高標準。
- 模型生態:閉源模型會率先突破,開源模型持續追趕,企業應保持模型選擇權,按任務最佳化成本。
- Agent 與企業軟體:harness 可能成為新的入口,類似瀏覽器;如果產品只能埋在別人的 Agent 框架下,就可能失去與終端使用者的聯絡。
- Snowflake 的策略:縮短客戶從部署到獲得價值的時間,通過每一次使用積累反饋,讓下一次使用更有效。
- 長期價值:當軟體越來越容易被造出來,真正難以複製的是軟體之外的東西。
這段對話的背景是:一位經歷 Google 高管、Neeva 創業失敗和 Snowflake CEO 轉型的技術領導者,在 AI 與 Agent 重塑軟體行業的時刻,與 South Park Commons 創始人一起反思創業選擇、產品形態、模型生態和企業軟體護城河。
一、如何選擇值得投入的方向
- 改變是好事,但從零開始非常殘酷。 選擇新方向時,不能只看舊產品那裡不好,還要判斷新方向是否真正創造價值。
- 關鍵標準是:領域內真正創造價值的是什麼,以及自身優勢能否發揮。 從 Google 高管轉做消費者創業,過去的管理、營運、產品戰略能力大多用不上;從 Snowflake SVP 轉任 CEO,則能力可以遷移。
- 看見舊產品的問題,和找到新產品的形態,是兩回事。 Neeva 判斷廣告搜尋有侷限,但沒有清晰路線圖:更好的搜尋具體是什麼,使用者為什麼會換過來。
- 創業需要 clarity。 要能說清未來 6 到 18 個月真正重要的一兩件事,而不是只講一堆邏輯和細節。
- 失敗不是終點。 Sridhar 強調:“你不是你的失敗,你也不是你的成功。”
二、Google 的經驗
- 優秀創始人的核心超能力是化繁為簡。 剝離表面細節,直達問題核心,通過持續爭論把真正重要的事情想清楚。
- Larry、Sergey、Eric 兼具執著競爭與善待他人。 他們可以激烈爭論,但從不無禮、不吼叫,把爭論當作智力挑戰。
- Google 的商業化被低估。 早期有 50/50 價值分配原則:廣告收入提升的一半用於改善廣告系統質量,另一半作為 Google 收入。其他公司的廣告體驗往往遠不如 Google。
三、Neeva 的教訓與使用者偏好
- Neeva 的根本問題是缺少清晰答案:新搜尋引擎到底該怎麼做。
- 使用者口頭說的,不等於實際選擇。 人們可能口頭上在意隱私和廣告干擾,但實際選擇時,便利性和可獲得性往往更有份量。
- 不要只依賴訪談和問卷,要看使用者實際做了什麼。 即區分 stated preferences(口頭偏好)和 revealed preferences(實際行為偏好)。
四、AI 搜尋與執行速度
- 早期 Bing 聊天產品 Sydney 已展示 AI 搜尋潛力,甚至比當時 ChatGPT 更強。
- 但它沒有解決響應過慢的問題,每次互動要兩分鐘,最終錯失機會。
- 機緣巧合重要,執行同樣重要。 做出了更好體驗,不代表能把領先體驗變成領先產品。
五、模型生態:開源與閉源
- 前沿閉源模型會率先突破,開源模型持續追趕,形成周期性變化。
- 市場不應高度集中。 真正能做 frontier model 的公司很少,但開源模型實驗室能較快追趕,這對行業是好事。
- Snowflake 的策略是保持模型選擇權。 讓產品在 OpenAI、Anthropic 等模型上都能運行,同時支援開源模型,並按任務最佳化成本。
- harness 是新的 browser。 如果產品只能埋在別人的 Agent 框架下,就可能失去與終端使用者的聯絡。直接觸達使用者很重要。
六、AI 時代的企業軟體護城河
- 軟體越來越容易生成,傳統護城河正在弱化。 過去靠企業熟悉度和部署深度形成的壁壘,不再穩固。
- 企業軟體要證明長期價值,關鍵是縮短 time to value。 讓客戶更快從部署到獲得實際價值,並通過每次使用積累反饋,讓下一次使用更高效。
- 難以複製的價值往往在軟體之外。 廣告系統、marketplace、Airbnb、Uber 等能與真實世界持續互動,形成外部難以看見或重建的反饋閉環。
- 基礎設施本身不一定有特別壁壘。 Agent 時代,只要有參考實現,檔案系統、Spark 等也可能被重新建構並保持 API 相容。
- 模型能力增長可能遇到瓶頸。 創業者要確保增長停止時,自己已經建立好業務。
七、AI 時代如何學習
- 投入大量時間是必要條件。 如果嚴格朝九晚五、想過正常生活,可能很難跟上 AI。
- 要與前沿工程師交流、親手實驗、保持開放心態。 Sridhar 會與 Snowflake 工程師在 Slack 上頻繁討論,也會自己折騰程式碼、Agent 和演示工具。
- 雖然累,但收穫巨大。 他表示過去六個月在工作中獲得的樂趣,可能超過此前 15 到 20 年。
當軟體越來越容易被造出來,真正難以複製的不是程式碼本身,而是清晰的問題定義、執行速度、模型選擇權、直接觸達使用者的能力,以及軟體之外與真實世界持續互動形成的反饋閉環。
SnowflakeCEO最新深度訪談全文
從 -1 到 0:如何選擇值得投入的方向
Aditya:你顯然喜歡把自己置於一種可能失敗、也可能成功的境地,而且這種選擇的上行空間很大,潛在回報也很高。在 South Park Commons(SPC),我們非常關注從 -1 到 0 這一階段。具體來說,我們的使命就是和真正有才華的人一起,給他們一些時間和空間,讓他們想清楚那些想法值得去做,那些事情值得投入。
Sridhar,你的職業軌跡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你曾好幾次把自己重新帶回到 -1。你加入 Google 之前,已經在企業軟體領域取得了不錯的發展;但加入 Google 後,你又重新回到了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個人貢獻者)的角色。這一點我們稍後再展開討論。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決定自己應該做什麼的?你過去挑選方向的成績很好。你通常會用那些標準去判斷一件事情是否值得做?
Sridhar:至少在何時以及如何推動改變這件事上,我的想法會更細緻一些。首先,改變是件好事,重新開始也是件好事。但你也必須真正意識到,從零開始是非常殘酷的。這種想法很早就形成了。我當時想考入印度理工學院(IITs),也就是印度最頂尖的一批高校。第一次考試我遭遇慘敗。儘管我父親對此非常不滿,我還是決定接下來花一整年專心準備考試。他當時就說:“你真傻,你應該直接去上大學。”但我認為,這個選擇值得冒險一次。
類似地,十年之後,我很遺憾地得出結論:研究並不是我特別擅長的事情。於是我重新調整方向,告訴自己:“那麼,我試著去做軟體工程師。”畢竟,我本身也有一定的軟體工程背景。因此,找到適合做出這些改變的時點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要清楚地知道,在你所處的領域裡,什麼是真正能夠創造價值的;與此同時,最好還能把這種判斷和你自身能夠帶來的優勢結合起來。
舉一個現在回頭看並不算理想的轉變:我當時在 Google 負責一個非常龐大的團隊和一項規模很大的業務,後來卻選擇出來創業。現在回頭看,這並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轉變,因為當時讓我成為 Google 一名優秀高管的很多能力——比如營運一個相當複雜的業務、管理一個大型團隊、組建團隊、激勵團隊、制定產品戰略——在我創辦 Neeva 之後,基本上都派不上什麼用場了。因為 Neeva 是一家面向消費者的公司。在那裡,最重要的是 Product-Market Fit(產品與市場的契合),而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存在很大的偶然性。 我在 Neeva 的時候,感覺自己非常無能為力。這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做出這樣的改變時,其中承載的風險實在太多了。
相比之下,從 Neeva 到 Snowflake——或者更準確地說,從在 Snowflake 擔任 SVP(高級副總裁)到成為 CEO——雖然同樣是挑戰,但這些轉變要容易得多,因為即使這是一個全新的職位,我過去積累的一整套能力依然能夠發揮很大的作用。
Aditya:從你剛才說的內容裡,其實有很多值得總結的地方。我先挑兩點來說。第一點,你顯然喜歡把自己置於一種可能失敗的境地,比如你會想:“好,我沒考進 IIT。”但與此同時,你也可能因此獲得很大的上行空間,存在很高的潛在回報。你會不會覺得,自己需要這種對未知可能性的刺激感?我自己作為一個創業者,也確實喜歡做一些挺瘋狂的冒險運動。有時候我也會想,自己內心深處是不是有一種衝動,就是要不斷把自己推到能力的邊緣,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什麼。
Sridhar:我喜歡挑戰,挑戰能讓你更瞭解自己。但其實,失敗反而更有意思。我經常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你不是你的失敗,你也不是你的成功。 這種不斷努力、不斷追求的狀態,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但這是非常人性的一部分,而且真的很重要。
從 Google 學到的經驗:如何在 AI 時代做產品
Aditya:在我們繼續聊 Neeva 之前,我有點好奇。你在 Google 待了很長時間,而且那是一段非常輝煌的經歷。不只是因為你在 Google 工作,還因為你參與打造了很多我想我們大多數人每天都會用到的產品,比如搜尋和廣告,而且這兩個本身都是相對獨立的產品。你覺得,在座這些創業者可以從你在 Google 的經歷中學到些什麼,尤其是在今天這個時代——也就是 AI 時代做產品、創業的過程中?無論是公司文化、如何去做、應該做什麼,還是如何確定優先順序,你在 Google 的經歷裡有沒有總結出一些在今天依然特別有意義的東西?
Sridhar:我想,在座各位其實都能憑直覺理解這一點。真正優秀的創業者所擁有的核心超能力——比如 Elon,當然還有 Larry 和 Sergey——就是他們極強的 reductive ability(化繁為簡的能力):能夠剝離掉所有表面的細節,直達問題的核心,並通過持續不斷的討論,把真正重要的事情想清楚。 我和 Larry、Sergey 談任何事情,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他們會不停地爭論。IIT 也是一樣,我們會就每一件事情爭論不休,不管重要還是不重要。但正是在這樣的討論中,真正重要的東西才會浮現出來——在特定情況下,究竟什麼事情才是真正值得推動、真正重要的。
Larry、Sergey,以及 Eric——我在 Google 工作的大部分時間裡,Eric 都是 CEO——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他們在做到這些的同時,依然是非常好的人。我經常跟別人說,儘管我給過他們無數次發怒的理由,但他們三個從來沒有對我大吼大叫過。我就是會跑去跟他們爭論各種事情,而且一爭就是幾個小時。他們把這些都當成了智力上的挑戰。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對任何人無禮,也從來沒見過他們沖任何人大喊大叫。我覺得,他們既是非常好的人,又是極其執著的競爭者。毫不誇張地說,我們確實讓很多公司退出了市場,但那依然是公平競爭,而且他們對身邊的人都非常好。在我看來,這種不懈追求和人性之間的結合,既是 Larry、Sergey 和 Eric 三個人的鮮明特質,也是 Google 這家公司很重要的一部分。
有些東西,只有當你離開之後,才能真正意識到、真正學到。因為那時候你才有機會從外部重新審視自己在那裡的經歷,或者從一個由外向內的視角去看一家公司。Google 確實是一個非常非凡的地方。
Aditya:我很喜歡“極強的化繁為簡能力”這個說法。因為你去聽 Elon 的一些採訪時,會發現一個很常見的說法就是:“哦,他怎麼總是在談物理定律。”但我覺得,他之所以經常這麼做,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會把問題不斷簡化到最核心的幾個問題上:什麼是真正重要的?那些地方是我可以改變的,那些地方是我改變不了的?所以,我覺得他最後呈現出來的那種非常簡潔、甚至有點禪意般的視角,其實是這些年來不斷訓練這種化繁為簡能力的結果。
Sridhar:我是說,對他所處理的那些事情而言,那些就是無法改變的基本規律。如果你讓 Elon 去做物理學研究,我敢肯定,他也會開始爭論弦理論,以及“物理學中什麼是無法撼動的基本規律”。這其實只是一種思維方式。
Aditya:這很有意思。至少在 SPC,我們和潛在創業者交流的時候,他們身上可能最能決定其發展方向的特徵之一,就是我們內部所說的“clarity(清晰度)”。具體來說,對於一個問題,他們可能花 0 分鐘把所有邏輯和細節都給你講清楚;但如果你問他們:“歸根結底,未來 6 個月和 18 個月裡,對你的業務來說,真正重要的事情究竟是那一兩件?”他們往往能給出非常簡短、非常明確的答案。他們會說:“真正重要的就是這一兩件事。如果這件事情發生了,我覺得我們就有機會把業務提升到下一個階段;如果沒發生,那我們就得不斷調整方向,但那會是一個相當不好的訊號。”他們對自己的方向非常清楚,而且並不是說他們沒有情緒或者沒有激情——恰恰相反,他們對此非常投入。我自己也很喜歡這種思維方式。尤其是在創業早期,我每天早上醒來,腦子裡就會有那麼一兩件最重要的事情,我會一直想著它們,然後圍繞這些事情行動。
你剛才已經稍微聊到了一點 Neeva。你在 Google 待了 15 年之後離開了。當時你腦子裡最想解決的那一兩個問題究竟是什麼?你為什麼想用 Neeva 去解決它們?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我在想:會不會其實是你的想法本身沒有錯,只是早了一年,甚至兩年?還是說,用這種方式去理解當時的世界本身就是有問題的——也就是事後用 counterfactual(反事實推演)方式,重新想像“如果當時怎樣就會怎樣”?
Sridhar:坦率地說,首先,這個想法最初其實是以一種比較抽象的形式形成的:以廣告為支撐的搜尋模式已經走到了它能夠發揮作用的極限。 這個判斷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如果不受廣告模式的束縛,你顯然可以把搜尋做得更好。我覺得,Neeva 真正的問題,或者說我自己當時最大的自負,在於沒有一張清晰的路線圖:好,那具體該怎麼做?要實現一個大幅優於現有產品的搜尋引擎,到底需要發生什麼?這種事情不是應該靠“先做起來再想”去摸索的,因為,如果一開始連它應該是什麼樣子都沒有想清楚,這個項目實在太大了,根本不是靠不斷開發就能找到答案的。
直到將近三年後 GPT-3 出現,我們才意識到:“我想點選一個連結。”——根本沒人這麼想。這其實就是 AI 搜尋引擎能夠做到的一個絕妙之處:既然你把點選這一步去掉了,就可以直接一次性把使用者想找的東西交給他。 我覺得,我們當時最大的問題,就是缺少這種清晰度。至於具體怎麼實現,裡面當然還有大量細節,而且有時候,你也可能恰好趕上一波自己原本沒預料到的浪潮。這就是所謂“運氣比什麼都重要(better to be lucky)”的那類故事。但歸根結底,Neeva 的根本問題還是缺少清晰的答案:好,我們要做一個新的搜尋引擎,但具體該怎麼做?
Aditya:你知道,其實也可以說,當初打造 GPT-3.5 和 ChatGPT 的那些人,在產品真正推出、大家開始使用之前,也未必完全知道自己手裡到底有什麼。結果一出來,所有人都開始說:“哦,原來這才是正確的方式。”從網際網路搜尋,到電子商務,再到其他各種事情,似乎都可以用這一套方式重新做一遍。所以有時候確實需要運氣,但也有 serendipity(機緣巧合、意外發現)。你先把東西做出來、放到市場上,然後才會發現,它可能突然開始起飛,甚至發展出一種完全超出預期的生命力。
Sridhar:沒錯。首先,機緣巧合當然很重要,但執行同樣重要。如果你回到 2023 年初,看看當時的情況,在座有多少人還記得那句“we will make Google dance(我們要讓 Google 手忙腳亂)”的演講?
Aditya:這是 Satya 說的。
Sridhar:對,這句話就是 Satya 說的。當時機會其實就擺在那裡,等著有人抓住。我想在座大多數人可能都不記得 Sydney 了,但當時的 Sydney 其實比 ChatGPT 強得多。2023 年的大部分時間裡,ChatGPT 輸出的內容都相當糟糕。你問它事實性的問題,如果是那種需要較強推理能力的問題,它反而可能答得很好;但如果你只是問一個具體事實,它往往會毫不猶豫地編一個答案出來。而 Sydney,也就是 Bing 的 chatbot,當時已經解決了這些問題。它唯一一個致命缺陷是:每次互動都要花兩分鐘。 但他們始終沒有解決這個問題。而這些人恰恰就是後來為 OpenAI 提供算力的那批人。他們沒有看到眼前的機會。Bing 本身每年的收入就超過 100 億美元,所以如果要把 Sydney 推成下一代搜尋的核心體驗,他們其實會承擔很大的風險。但問題在於,真正做出了更好搜尋體驗的是他們,而不是 OpenAI;可他們最終還是把這個機會錯過了。
AI 模型生態:開源與閉源的競爭
Aditya:所以,打造新產品真的很難,非常難。在我們稍微聊一下 Snowflake 之前,我想先問問你的看法。現在是不是一個非常適合做 open-source model(開源模型)的時代?我們剛剛有 GLM-5.2 發佈,而且評價非常高。總體來說,我覺得 GPT-5.5 也很令人興奮。至於 Fable,不管它到底是什麼——至少聽起來,如果我能用上的話,應該也挺酷的。
Sridhar:順便說一句,現在有一種觀點認為,模型的所有進步其實都取決於底層硬體,而 Fable 和 5.6 隻不過是運行在 B200 上的模型。
Aditya:對,我知道。所以我真正想問你的是:你現在怎麼看整個模型生態?現在領先的模型廠商——比如 Gemini、ChatGPT 和 Claude——再加上六七個大型 open-source models。站在你現在 Snowflake CEO 的位置上,你會怎麼思考,應該如何在這樣的生態裡做選擇、應對和佈局?
Sridhar:站在 Snowflake CEO 的角度?首先,這其實一直在重複一種循環:frontier model(前沿模型)廠商會在某些維度上推出明顯更強的模型,然後 open-source models 再逐漸追趕上來。 我覺得真正令人驚訝的是,真正有能力做出 frontier model 的公司,其實就那麼幾家。
Aditya:還是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真的有點瘋狂。我就是覺得:“可錢也不是萬能的。”對,確實不是。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這件事挺不可思議的。
Sridhar:frontier labs(前沿模型實驗室)的能力不斷增強,至少對很多企業客戶來說,確實帶來了一些擔憂:“等等——如果所有軟體都變成這樣呢?”你看,Satya 曾經在 Twitter 上發過一條相關的內容,《The Wall Street Journal》好像也刊登過一篇文章。設想一下這樣一個世界:所有軟體都消失了,而這些模型成為幾乎整個人類與底層資料之間的介面,那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人們確實會擔心,過度依賴單一的模型來源會帶來風險。
Aditya:本質上,這其實是在擔心中心化。
Sridhar:完全正確。所以,Snowflake 一直以來的優勢之一,就是面對 cloud service providers(CSPs,雲服務提供商)時,我們始終是一個中立的資料平台。有很多客戶會把主要業務運行在 AWS 上,同時在 Azure 上部署一個災備實例。我們過去的一個核心賣點就是:你的部署可以很容易地從 AWS 遷移到 Azure。不過,大家其實都知道,軟體真沒那麼容易搬過去。雲端運算這件事,說起來很簡單,但現實中做起來非常痛苦。那怕只是把一個中等規模的部署從一個 CSP 遷移到另一個 CSP,裡面也會有大量和特定 CSP 深度繫結的介面和依賴,絕大多數公司都會掉進這個坑裡。
現在到了 AI 領域,我們的整體佈局也是基於同樣的思路。我們的 Snowflake orchestrator(編排器)CoCo,也就是 Snowflake 的 coding agent(程式碼 Agent),以及我們認為未來會成為 workflow front end(工作流前端)的 CoWork,都讓我們能夠做到這樣:你用我們的產品,而我們來確保它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上都能同樣出色地運行。 這本身就是一個賣點。而 open-source models(開源模型)在很多方面又進一步強化了這一點。因為我們有一個團隊,專門負責把我們的 harness(運行框架)運行在各種 open-source models 之上。我們也有一支非常優秀的 inference(推理)團隊,所以我們甚至可以直接自己運行這些模型。對於 Snowflake 這樣一家公司來說,這意味著完全不同的成本結構。因此,整體來說,我們現在的佈局其實相當不錯。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做 cost optimization(成本最佳化)。比如,我們有一位工程師想出了一個非常巧妙的 Skills 編譯方法,這種感覺幾乎就像歷史重新上演了一遍:最開始,我們有程式碼;後來有了模型;然後我們開始用英文描述要做什麼;而現在,對於那些最簡單的任務,我們又把它們重新變回程式碼。而且這樣做的成本非常低。
Aditya:感覺就像是,如果我們能把這些 Skills 全都轉換成簡單的程式碼,然後把它們做成類似 bytecode(字節碼)這樣的東西,讓它們運行得高效得多,再讓 compiler(編譯器)進一步對它們進行最佳化,那不是很好嗎?
Sridhar:完全正確。所以你會看到,這個循環又回來了。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對 Snowflake 這樣的公司其實是個好消息。但話說回來,有很多基本的規律依然不會改變。harness 是新的 browser(瀏覽器)。 不管別人怎麼說,把自己的產品埋在別人的 harness 下面——我們中的一些人可能不得不這麼做——都會帶來很多風險。所以,我們一直以來都非常認同這一點。一部分原因是我過去有 consumer background(面向消費者產品的經歷),我的聯合創始人也有類似的經歷。因此,我們非常看重打造能夠直接觸達終端使用者的產品。在現在這樣的時刻,這一點就會變得非常有價值。
Aditya:那我再稍微追問一下,想讓你做一個面向未來的判斷:你覺得未來 12 到 24 個月,甚至未來幾年,模型生態會如何發展?你覺得,最頭部的三四家公司——還是 OpenAI、Anthropic、Google,可能還有 Meta——在資本、晶片,也許還有研究人才方面形成了足夠高的集中度,以至於它們能夠比較穩定地保持 6 到 12 個月的領先優勢?還是說,open source 和 closed source 之間的差距實際上會開始縮小?我自己其實沒有明確的看法。
Sridhar:我覺得這會呈現周期性的變化。你說得沒錯,有時候會出現一個非常強的 closed-model release(閉源模型發佈),然後 open source 一點點追趕,再然後又會出現一個更強的閉源模型。至於 Fable 會怎麼樣,我們還得看看。顯然,我覺得現在很難判斷,所以也很難知道 Fable 到底會帶來多大的躍升。要麼你做很多預測,要麼你乾脆一個都不做,所以我覺得現在確實很難說。
晶片和 AI 模型有一個很獨特的地方,就是各種不同的晶片和各種不同的模型,都存在近乎無限的需求。比如說,有大量任務運行在 A10 晶片上,這本身就很特別。A10 完全夠用,五六年前 Neeva 就在用它們,而直到今天,它們依然非常有用,即使旁邊已經有最新的 B200。而且,現在一個 compute hour(計算小時)的價格,實際上還比以前更高了——因為市場上有足夠的需求。未來這個情況還會繼續變化。但我覺得,現在真正困難的是,frontier models 要想長期保持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差距,似乎並不容易。 首先,目前這樣的公司就已經有兩家,未來可能還會更多,與此同時,還有一批 open-source labs(開源模型實驗室)能夠相對快速地追趕上來,這才是現在最有意思的現象。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市場不會被高度集中。
我們所有人都在大談 open source,卻經常忘了一件事:Google 實際上曾經讓整個搜尋研究領域逐漸失去了空間。 試想一下,如果你拿不到這個世界上最大規模、人人都在使用的搜尋產品所擁有的資料,甚至連其中千分之一都拿不到,那還有那個學者會願意繼續研究搜尋?同樣,支撐社交網路的那些演算法,也並不是 open source 的重要來源——儘管 Meta 確實在很多其他領域貢獻了大量 open source。所以,我覺得我們本來完全可能走向這樣一個世界:最終只有一家模型供應商。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我們現在真的很幸運,因為最終可能會有三家、五家,或者七家公司。
Aditya:這是個很好的觀察。我當時算是比較早期就在 Facebook 工作的人——我記得,我們三個人最早發佈了 Facebook 的一個 open-source package(開放原始碼軟體包),不過那主要是基礎設施,本質上是一個 RPC layer(RPC 層)。但你說得完全對。再往更廣的方向看,比如內容排序以及各種內容處理,21 世紀初其實有大量相關研究,後來大家就都不做了,因為如果你根本拿不到 News Feed 的資料,那你還能研究什麼?根本沒有意義。Netflix 當時也辦過一段時間的 Netflix Prize,後來因為隱私問題不得不停止。所以後來基本沒人願意繼續做這類事情了。
我覺得,站在使用者的角度來看,現在存在這麼多 open-source models(開源模型)其實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就我自己來說,我現在也會運行個人 Agent。大概就在一周前吧,我也不太確定,突然之間我的 Hermes Agent 決定要用掉 600 美元的 Claude Opus 4.8。我當時就想:“一天 600 美元?就算是再好的助手,這也有點太貴了。”但解決起來其實很簡單:換成一個便宜的 open-source model,讓它跑起來,然後看看效果你是否滿意。結果你會發現:“哦,實際上,我根本分辨不出差別。”而且效果非常棒。
AI 時代的軟體價值:Snowflake 如何建構護城河
Aditya:接下來我們換個話題,聊聊 Snowflake。我有點好奇——我記得 Snowflake 從技術上來說,應該是全球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 software IPO(軟體公司 IPO),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按融資金額計算,它應該是全球規模最大的 software IPO。
Sridhar:對,按融資金額計算是這樣的。
Aditya:太瘋狂了。從歷史上看,我記得你之前提到過這一點:Snowflake 做的事情,本質上是開發非常複雜的軟體,然後把它賣給客戶,再幫他們完成部署。但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軟體已經變得更容易建立、更容易開發了。到目前為止,我們經常談到一些可以通過 vibe coding(自然語言驅動的程式碼開發)做出來的軟體——可能是網站、App、內部工具、Dashboard(儀表盤),甚至可能只是我的創業想法做出來的第一個版本。但現在,已經有人開始做檔案系統了。我們投資組合裡就有幾個人,他們說:“其實我們就五個人。傳統上,一個檔案系統是非常複雜的東西,但你知道嗎?我們現在就是可以把它寫出來,因為我們大概已經有這個能力了。”所以這裡自然就出現了一個問題:現在很可能已經有人在這些 coding agents(程式碼 Agent)的幫助下,開發一種現代化的分析、記憶體和資料庫解決方案。你怎麼看這件事情?
Sridhar:是的,毫無疑問,外面肯定已經有人在做分析解決方案了。不過,其實已經有 Postgres 了,而且它本身就是開放原始碼的,現在也有很多人在它的基礎上開發各種東西,還有人在做 CRM 系統,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軟體。我覺得,每家公司都需要認真思考一件事:自己真正能夠長期保有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過去,只要你能讓企業採用你的軟體,讓你的軟體深入他們日常的工作方式,那麼這種熟悉度本身就足以形成一道“護城河”,讓企業不會輕易考慮更換。但這一切正在發生變化。
所以,我們確實會花很多時間思考,我們真正能夠長期提供的價值是什麼。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讓客戶能夠更快地從資料平台這類產品的投入中獲得實際價值。 比如,我們能從使用者的使用情況中瞭解到什麼?我把 CoCo 看作未來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推動力,但並不是因為它可以幫助客戶更快地在 Snowflake 上部署東西,而是因為它能夠學習:一家特定的公司究竟需要做什麼,才能更快地在 Snowflake 上完成他們真正想完成的任務。
它已經開始形成一個 feedback loop(反饋閉環),幫助我們理解,針對某一個具體客戶,究竟應該怎樣持續最佳化。比如,我之前也和一些人聊過一個想法——現在這甚至已經不算什麼大膽的理論了:所有軟體最終都可以被簡化成運行在某種資料底座上的少數幾個 Skills,而這些 Skills 本身還可以不斷自我演進。 我們已經在自己的很多內部系統中這麼做了。我們從頭重建了一個 SRE(Site Reliability Engineering,站點可靠性工程)系統。最開始,它基本上就是一些 Snowflake 資料。第一天,什麼都沒有。第一周結束時,已經有大概 20 多個 Skills。到了第二周結束時,Skills 的數量已經多到我都很難逐一梳理清楚,更別說弄明白整個系統到底發生了什麼。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它的結構一直在不斷演化,到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系統。
所以,我們現在會非常認真地思考幾個問題:整個部署生命周期是什麼?價值創造到底意味著什麼?Snowflake 究竟能提供什麼,是其他公司無法提供的?我的看法是,相比之下,比如 Claude Code,或者 Codex 再加上一些開源系統,我們需要讓客戶更快地獲得實際價值,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競爭。 但核心思路其實很明確:要從長期、持久的價值出發,還要思考,產品的使用如何讓下一次使用變得更快、更高效。有意思的是,在 AI 時代,廣告系統反而是一種相對穩固的業務模式,因為它們包含一個外部世界很難看見的反饋閉環。 所以,我們所有人都需要開始思考:如果所有軟體都可以被輕易複製,那麼最終真正能夠留下來的東西是什麼?
Aditya:這個回答其實很好,你的意思基本是:沒錯,現在程式碼確實可以非常容易地生成出來。但從歷史上來看,企業軟體過去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 time to value(從投入到產生價值所需的時間)很長。你要怎麼把解決方案真正部署到客戶那裡?怎麼定製?怎麼根據某個具體客戶的需求進行調整?而現在,這一切其實都可以更快地完成了,因為這些程式碼生成系統可以幫你解決其中很大一部分問題。
Sridhar:沒錯。不過別忘了,另外一件同樣正在發生、而且對我們所有人都適用的事情是:我們現在又可以合理地押注一件事——模型能力的提升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會遇到瓶頸。 我們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到來,但它一定會到。你真正需要做的,就是確保當這場增長停下來的時候,你已經坐在自己的椅子旁邊。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現在需要盡快把業務建立起來。
Aditya:確實。你剛才已經開始談到這個問題了:如果軟體變得越來越容易開發、成本越來越低,甚至逐漸有商品化的趨勢,那麼那些企業還能保持長期價值?廣告交易市場是一個例子。還有那些領域是你比較看好的?——或者換句話說,那些領域你覺得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Sridhar:首先是那些能夠與外部世界發生實際互動的事情。我們剛才談過廣告生態,它本身就是一種 marketplace(市場平台)。但其他類型的 marketplace 也具有非常可靠的長期價值,比如 Airbnb、Uber,或者其他各種垂直領域的專業市場。但我不太認為基礎設施這個類別本身有什麼特別之處。我想你也會同意這一點,Aditya。過去,人們會說:“SaaS 軟體比基礎設施軟體更容易重建和替換。”但我不認為 Agent 會在意這個區別。比如 Spark,甚至一個檔案系統的實現,只要你手裡有一個 reference implementation(參考實現),就可以重新建構一個新的版本,而且可以做到 API 一一相容現有系統。所以,就長期價值而言,我現在還看不到太多其他例子。它必須是某種超越軟體本身的東西。
保持學習:如何在 AI 時代獲取和消化資訊
Aditya:Sridhar,我們剛才聊天的時候,有一件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就是你非常願意學習,也總是希望每天醒來都能不斷接觸新的東西。尤其是現在,正處在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時期。變化的速度之快意味著,如果你喜歡學習,這種節奏有時候會讓人有點應接不暇,但同時又非常令人興奮。你每天醒來,都會發現一些新的東西。你很容易一邊覺得資訊量太大,一邊又因為進步的速度而興奮不已。所以,你平時是怎麼獲取資訊的?你是那種經常刷 Twitter 的人嗎?還是更喜歡讀 Substack 上的 newsletter(新聞通訊)?或者你喜歡和自己認識的那些最聰明的人聊天?換句話說,你是怎麼從自己接觸、吸收的資訊中獲得真正有價值的洞察的?
Sridhar:首先,我覺得現在這個時代,如果你還有一份日常工作,尤其是像我這樣,那你最好做好投入無限時間的準備。我經常看到,那些對身邊 AI 世界發生的一切完全不瞭解的人,往往就是那種——我之前聊天的時候也說過這件事,Richie 當時還笑了——如果你的日程表嚴格按照朝九晚五來安排,而且還想過正常的生活,那麼 AI 可能真的不適合你。因為不花大量時間,你根本學不到東西。
首先,它確實需要投入非常多的時間。我會和很多人交流,既有一對一的交談,也會在 Slack 上交流。我和 Snowflake 許多最前沿的工程師都有直接聯絡,我們會不斷來回討論:“嘿,看看這個。”“你看,這件事原來可以做到。”我也會花很多時間親手折騰各種東西,在不同層面上做實驗。沒錯,包括寫程式碼,但也包括研究有沒有新的做事方式。我只是稍微折騰了一下,就發現 CoCo,也就是我們的 coding agent(程式碼 Agent),大部分時候其實運行在 Opus 上。但後來我想做一個 xkcd 風格的簡報。我當時想:“好,你只需要一個 OpenAI API,就可以生成非常好的漫畫。”最後,這又變成了一套簡報,用來教 Snowflake 的員工如何更好地使用 Agent 來編寫軟體。
所以,最重要的還是始終對一切可能性保持開放的心態。我覺得這個過程確實很累,但與此同時,我過去六個月在工作中獲得的樂趣,可能比前面 15 年甚至 20 年加起來還要多。現在真的是一個非常令人驚嘆的時代。
經驗與反思:學習、使用者偏好與 Google 的商業化
Aditya:昨天是父親節。我有三個年幼的孩子,所以 Richie 就找他們聊了幾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爸爸喜歡做什麼?”其中一個孩子說:“我爸爸好像總是在看書。”另一個說:“我爸爸喜歡工作。”當時我心裡有一點觸動。我想,他們眼裡的我,就是一個整天看書、工作的爸爸。但我後來又想,現在確實是該這麼做的時候。因為我們正處在這樣一個時代,你多少需要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那一刻其實挺有意思的,因為現在真的很難再過朝九晚五的生活。而且我覺得,我們正處在一個變化速度極快的時代,有些事情,你確實得做出一些犧牲。那麼,有那一本書對你的人生軌跡產生過最大的影響?
Sridhar:你問過我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有一個特別好的答案。我就給你一個比較 Geek(極客式)的答案吧。我覺得,可能是高中老師給我的一本三角學課本。我花了整整一個暑假,把裡面所有題目都做了一遍。現在說出來還有點不好意思。
Aditya:但這其實是個很棒的答案。搞得我現在都有點想知道那本書到底叫什麼了。好,這個問題也不錯:你過去曾經非常堅定地相信某件關於搜尋的事情,但後來發現自己錯了,是什麼?
Sridhar:我當時以為人們更在乎隱私,尤其是在搜尋領域。我以為,他們在意廣告對使用體驗的影響,也在意廣告的打擾程度,已經到了願意真正採取行動的程度。
Aditya: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多數人其實……
Sridhar:大多數人根本不在乎。 我覺得,便利性——包括方便程度和可獲得性——最終壓過了人們對廣告帶來的煩惱。
Aditya:完全同意。這其實也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人們說出來的話,並不一定代表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Sridhar:沒錯。無論是訪談、問卷調查,還是其他類似的方法,如果你只是依賴這些東西,其實什麼都得不到。有一類問題,你根本就不應該去問別人。你應該去看他們實際上做了什麼。
Aditya:就像 stated preferences(口頭表達的偏好)和 revealed preferences(實際行為體現出的偏好)之間的區別。完全如此。還有一個問題:你覺得 Google 做對了什麼,而大多數人,直到今天依然沒有真正 grok(理解透徹),或者仍然存在誤解?
Sridhar:你看,Google 其實是不經意間闖進了人類歷史上最驚人的一座鑽石礦。但我覺得,Google 在廣告驅動的商業化這件事上,尤其是在搜尋領域,做得非常出色,只是大多數人沒有給予它足夠的重視。 我們早期其實有一些原則,比如說,要把創造出來的價值在使用者和 Google 之間進行分配。其中有一個 50/50 的分配規則。如果你提出了一種非常好的方式,可以進一步提高廣告收入,Eric 總會告訴我們:“應該把其中 50% 用來提升廣告系統的質量,另外 50% 才作為 Google 的收入。”
現在回頭看,這件事情甚至有點諷刺。我還是 DOJ(美國司法部)那場審判的證人之一。所以我有機會看到過去 15 年裡自己寫過的那些郵件,以及別人給我的回覆。這原本可能是一件讓人非常尷尬的事情,但幸運的是並沒有。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們當年在商業化以及商業化方式上的那種深思熟慮。當然,那種極其激烈的競爭意識也是其中的一部分——這一點既存在於他們身上,也存在於我自己身上。但與此同時,他們能夠始終堅持一個非常高的標準,我覺得這一點真的很了不起。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說,你去看看其他幾乎任何一家大型公司的廣告,你都會發現,它們在廣告體驗上的尷尬程度,遠遠超過 Google,甚至直到今天都是如此。
Aditya:我想我們時間差不多到了,五點之前我們就要被趕出去了。謝謝你這麼坦誠地分享這些想法。我覺得我們正生活在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時代,而你今天來到這裡,分享自己的經歷,對我們來說真的非常有幫助。所以,謝謝你。
Sridhar:非常感謝。
(invest wallstre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