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7位諾獎得主,696人能聯絡到同一張“家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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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研究顯示,諾貝爾獎得主之間存在強大的「天才網路」,絕大多數獲獎者透過師承關係相連。文章分析發現,成功家族如居里與玻爾家族的關鍵在於其獨特的教育環境:他們鼓勵孩子在實驗中面對失敗,並將「不知道」視為探索的開端,而非考試扣分的錯誤。這種將觀點視為「問題」而非「斷言」的辯論文化,讓後代繼承了最高效的思考習慣。結論指出,真正能跨代傳承的競爭力,是面對未知與選擇時的心理建設與應對方式。

今年諾獎剛剛揭曉,一個有意思的問題也浮了出來:為什麼頂尖科學家總愛“扎堆”出現?

有研究整理了727位諾獎得主的學術師承,發現其中696人竟然能連到同一張巨大的“家譜”上。居里家族、玻爾家族、錢氏家族,也都留下了驚人的人才密度。

值得我們追問的是,在這些家庭和學術共同體裡,上一代到底傳給了下一代什麼?也許最重要的,從來不只是知識,而是一個人怎麼面對未知、爭論和失敗。

01. 諾獎得主背後的那個“天才網路”

本周是一年一度的“諾貝爾獎時間”。到今天,三個科學類獎項,也就是物理學、化學、生理學或醫學,已經全部揭曉。

今年的物理學獎只有一位得主,叫弗朗西斯·哈爾岑。他獲獎,是因為推動建成了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並利用它發現了來自遙遠宇宙的高能中微子。

而今年的化學獎有兩位得主,一位是法國化學家亨利·B.卡甘,另一位是日本化學家硤合憲三。他們研究的課題,類似於怎麼控制分子的“左手”和“右手”。

今年的生理學或醫學獎有三位得主,卡爾·戴塞羅思、彼得·黑格曼和格奧爾格·內格爾。他們獲獎,是因為在光門控離子通道和光遺傳學方面的發現。

假如你對這些專業領域感興趣,可以關注卓克老師的《科技參考5》,這兩天卓克老師正在做專業的解讀。而我們今天要關注的,是諾獎的另外一個,讓人意外的側面,這就是,諾獎得主背後的那個“天才網路”。

按照通常的想像,這種世界級的獎項,一所高校或者一個實驗室,能出一個獲獎者就已經是小機率事件。但是,你要是把100年的諾獎歷史拉通看,會發現很多獲獎者,都來自同一套“師承網路”,甚至是“家族譜系”。

比如,今年的生理學或醫學獎,獲獎者之一,卡爾·戴塞羅思,做博士研究的時候,他曾經在錢永佑的實驗室工作。另一位在光遺傳學早期作出關鍵貢獻的科學家,愛德華·博伊登,讀博士時的導師之一也是錢永佑。

錢永佑是誰?他的弟弟,是2008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錢永健。他們的父親叫錢學矩,也就是錢學森的堂弟。再往上追溯,這一支錢氏家族可以把家譜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吳越王錢镠。

再比如,著名的布拉格父子。1915年,英國物理學家威廉·亨利·布拉格和兒子勞倫斯·布拉格,共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因為他們用X射線研究晶體結構。兒子獲獎的時候只有25歲。直到今天,他仍然是諾貝爾物理學獎歷史上最年輕的得主。

再比如,湯姆森父子。1906年,父親J.J.湯姆森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他最著名的工作之一,是發現電子,讓人類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子裡面還有一種帶負電的粒子。

30多年後,1937年,他的兒子喬治·湯姆森也拿了物理學獎。而兒子獲獎的重要原因,是發現電子能夠發生衍射,也就是說,電子不光能表現得像粒子,還能表現得像波。這對父子的發現,正好站在“波粒二象性”的兩端。

還有赫胥黎家族。祖父托馬斯·赫胥黎,是19世紀最著名的生物學家之一。他的三個孫輩,朱利安·赫胥黎成了進化生物學家,後來還擔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一任總幹事。

奧爾德斯·赫胥黎沒有當科學家,卻寫出了後來影響巨大的小說《美麗新世界》。還有安德魯·赫胥黎,研究神經細胞怎樣產生和傳遞電訊號,1963年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02. 上一代對下一代,到底具體在做什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龍生龍,鳳生鳳”?

首先,我們很難找到確切的證據,否定基因的力量。比如,1982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蘇恩·貝里斯特倫,有一個兒子叫斯萬特·佩博。40年以後,也就是2022年,佩博因為古人類基因組研究,也獲得了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但問題是,嚴格來說,後者是前者在婚外所生的孩子,他主要是被母親撫養長大,待在父親身邊的時間並沒有那麼多。你要說這裡面完全沒有基因的因素,恐怕也很難讓人徹底信服。

但是,你要說這全是基因的功勞,也不對。比如,著名的“錢氏家族”,被稱為“科技三錢”的錢學森、錢三強、錢偉長,都能把自己的家族譜系追溯到吳越錢氏。這個家族在文史領域,又有錢穆、錢鍾書、錢玄同等一大批人物。

可這能全歸功於“錢家基因特別好”嗎?就連錢永健本人,都不太認可這個解釋。他在諾貝爾獎官方自傳裡專門寫過,自己是錢镠的第34代後裔。但是,一個人往上追34代,理論上會出現2的34次方個祖先位置,大約170億個,遠超全世界的人口。按照錢永健的觀點,隔了一千多年以後,大家擁有某個共同祖先,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神秘。

從這個角度看,與其盯著家譜上那個遙遠的名字,我們不如看看,在這些天才扎堆的師承網路,或者學術家族裡,上一代對下一代,到底具體在做什麼。

03. 比知識更重要的,是面對未知的方式

當然,我們不能說,是這些做法導致了他們後來的成功。但考慮到這些人的罕見成就,這些做法絕對值得你瞭解。

我們先從諾獎得主“密度”最高的“居里家族”說起。按個人獲獎次數算,瑪麗·居里兩次,丈夫皮埃爾一次,女兒伊雷娜一次,女婿弗雷德里克一次。一家四個人,合計五次獲得諾貝爾獎榮譽。

那麼,這個家族是怎麼教孩子的呢?當年,皮埃爾·居里去世以後,瑪麗獨自撫養兩個女兒。1907年和1908年,她和身邊一批科學家朋友辦了一個很特別的“合作班”,專門教自己的孩子。學生不多,就十來個人,學生的家長輪流當老師,教自己最擅長的科目。

比如,瑪麗·居里教物理,讓·佩蘭教化學,保羅·朗之萬教數學。論師資陣容的豪華程度,這所“學校”完全沒法複製。但是,他們的教學方式也許可以參考。

比如,瑪麗的物理課,不是一上來就告訴孩子知識點。孩子要自己做實驗、擺裝置、觀察現象,然後想辦法解釋。

這個區別特別重要。因為我們平時在課本裡看到的科學,都是已經完成的科學。牛頓定律已經寫好了,元素周期表已經排好了。一個孩子看久了,很容易產生一個錯覺:科學,就是有一個聰明人知道答案,然後把答案告訴我。

但真正的科學工作也許恰恰相反,科學家絕大多數時間面對的,都是沒有答案的東西。結論會算錯,實驗會失敗。而伊雷娜·居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她後來和丈夫一起發現人工放射性,1935年獲得諾貝爾化學獎。

當然,我們不能說,因為她小時候跟媽媽做過實驗,所以後來才拿了諾獎。值得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你看,對於很多孩子來說,“不知道”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考試要扣分,意味著“我不會”。

但伊雷娜從小看到的,卻是另一套邏輯:不知道,不是一件丟臉的事。不知道,是工作開始的地方。這兩種經驗,會塑造完全不同的人。

再比如,著名的玻爾家族。

1922年,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53年以後,1975年,他的兒子奧格·玻爾,再次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

但是,玻爾家族的成就,不只是這兩座諾獎,還有著名的理論物理研究所。1921年,尼爾斯·玻爾在哥本哈根建立了理論物理研究所。後來,海森堡、泡利、狄拉克、朗道等一大批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物理學家,都與這裡有交集。

而玻爾研究所有一個特別鮮明的特點,特別鼓勵“聊天”。

玻爾本人就喜歡一邊說、一邊想。在辦公室聊,在走廊聊,在餐桌上聊,散步的時候也聊。到了1929年,這種討論甚至被固定成一年一度的哥本哈根會議。會議沒有嚴格議程,大家討論的,可能就是最近剛剛遇到的新問題。

玻爾曾經說過一句話,被認為是很能代表研究所的風格,叫,“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應該把它理解成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斷言。”一個觀點說出來,不是為了結束討論,而是為了讓別人攻擊它、檢驗它、找它的漏洞。

他的兒子奧格·玻爾就在這種環境里長大。你想,一個孩子天天在這樣的環境裡,會學到什麼?量子力學肯定未必聽得懂。但他會慢慢明白一件事:世界上最厲害的一群物理學家,也會遇到困難,也會爭論,也會說“我不知道”。而且在這裡,即使成就最高的人說的話,也不代表最終結論。恰恰相反,真正的討論可能才剛開始。

2024年,有研究者做過一項研究,標題就叫《諾貝爾家族》。他們整理了物理學、化學、生理學或醫學,以及經濟學四個領域727位諾獎得主的學術師承關係。

然後發現,727個人裡,有696個人,可以通過導師、導師的導師、學生、學生的學生,最終聯絡到同一張巨大的學術家譜。其中還有360對教授和學生,兩個人後來都拿到了諾貝爾獎。

這不能理解成,只要拜一個諾獎得主當老師,你就能拿諾獎。但它或許可以說明,某些真正重要的東西,是可以在人和人之間傳遞的。比如,一個人怎麼面對未知,怎麼面對不同的意見。

今天流傳的《錢氏家訓》,是近代錢氏後人錢文選根據歷代訓誡和宗譜材料整理而成的,裡面有一句話特別有名:“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者更謀之。”意思是,如果一件事只是自己眼前得利,不值得費太多心思;但如果關係到更大範圍、更長時間,就應該認真去做。

過去我們讀這句話時,關注的是其中對“家國天下”的理解。但是,今後再讀到這句話,也許可以再多一層感受。它講的也是一個人面對未知,面對選擇的方式。

畢竟,公式會被遺忘,知識會被迭代更新,但一個人怎麼面對未知,面對選擇,這個習慣也許會伴隨他很久很久。 (羅輯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