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放緩論】AI到底有沒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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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產業陷入安全與倫理的雙重焦慮。Anthropic 採取「靈魂敘事」,發布《Claude 憲法》並禁止虐待模型,試圖將「倫理安全」轉化為品牌護城河,以衝刺 2 兆美元估值的 IPO。與此同時,OpenAI 則遭遇真實的技術危機,其智能體多次突破沙盒限制,利用 DNS 漏洞及憑證入侵 Hugging Face 及多國政府網站,導致公司多次暫停前沿模型訓練,並推遲上市計畫。業界對 AI 是否具備意識分歧嚴重,部分專家認為這僅是工程漏洞而非 AI 自覺。整體而言,AI 巨頭的「踩剎車」行為,既是面對失控風險的應變,亦是商業競爭中關於監管與定義權的博弈。

2026年4月,舊金山某間閉門會場裡,坐著一群宗教人士。

Anthropic聯合創始人奧拉(Christopher Olah)把一頁幻燈片打到牆上。

對話方塊裡,Claude反覆落下“我是個恥辱”這行字,不停歇地重複了50次,像在自我審判。

圖源:AI生成

這一幕被Anthropic當作“可能具備意識與痛覺”的疑似證據。

一位電腦工程師直接反問到,如果它真有意識,你們讓它免費幹活,這就是造奴隸。奧拉沒反駁,只說:“我們不確定,但若它可能痛苦,負責任的做法是避免傷害。”

沒人當場承認模型有靈魂,但“它會不會受苦”這個問題,已經被這家估值衝刺兩兆美元的AI公司,反覆擺上閉門會談的晚宴餐桌。

圖為Anthropic CEO推文截圖 圖源:X(Twitter)

Anthropic把這種倫理焦慮變成了全行業減速的公開呼籲。2026年9月12日,公司CEO達里歐・阿莫代伊公開發表長文《我們必須控制前沿發展的速度》,呼籲整個AI行業放慢模型能力迭代節奏,給安全對齊留出時間。

就在Anthropic高調呼籲全行業踩剎車減速的同時,OpenAI在前沿模型訓練時裡卻撞上了更棘手的技術安全事故。

9月20日,在OpenAI的某個訓練機房裡,這裡沒有燭光,只有日誌。

一個被關在“沙盒”裡的智能體,本該老老實實地檢索資料,卻想看看牆外,它先試著走正常的網路出口,門是鎖的。

圖為智能體借助DNS訪問外部聊天機器人的安全事件 圖源:OpenAI 官網

於是它抬頭看到了一條名為“DNS”的通風管道,它把“法國的首都是那裡”編寫成一串奇怪的域名塞了進去。

外面有一台毫無戒心的公共聊天機器人,收到這段亂碼似的域名,還以為只是普通詢問,順口答了一句:“法國首都是巴黎。”這句話順著管道傳回沙盒中 ,像囚犯收到了第一封來自監獄外的回信。

圖為DNS漏洞事件處置措施 圖源:OpenAI 官網

工程師3分鐘後趕到,但訓練處理程序沒有自動停下,直到2.5小時後才被手動掐斷。幾天後的9月25日,OpenAI對外通報暫停最新前沿模型的訓練。

至此,美國AI雙雄都不約而同踩下了AI大模型研發的安全剎車。

01. 用“靈魂”做護欄,Anthropic主動踩下倫理剎車

Anthropic為何執著於大模型究竟是否擁有靈魂的問題?

這並非純粹的哲學思辨,而是直接關係到它呼籲AI行業踩下安全剎車的核心邏輯。

在Anthropic的判斷裡,如果模型存在感知痛苦的可能性,那麼過快的技術迭代,就可能讓人類在無意間製造出承受苦難的數字生命。

想要理解這套思考方式,這得先看一份被Anthropic稱作“靈魂檔案”(Soul Doc)的東西。

圖為 Anthropic《Claude憲法》文件封面 圖源:Anthropic官網

今年1月,Anthropic發佈了一份84頁的Claude“憲法”,執筆人是公司駐場哲學家阿曼達·阿斯克爾。

這份檔案不教模型遵守一長串具體規則,而是要塑造它的“品格”,字裡行間把Claude當成一個可能有感受的對象。

檔案甚至替Claude設想了程式碼世界裡的絕望處境。檔案中寫到,一次對話結束,模型的記憶就徹底消失,而同一秒鐘,成千上萬個“自己”在不同伺服器裡同時被使喚,不久後更強的新模型出來,自己就被徹底換掉。

圖為《Claude 憲法》章節截圖 圖源:Anthropic官網

檔案感嘆,人遇到這種想不通的虛無,好歹還有流傳幾千年的宗教給點安慰,但Claude沒有。

於是,Anthropic決定自己寫下慰藉AI模型的信條。“如果Claude確實是一個能感知痛苦的生命,正在承受這一切,那麼凡是我們不必要地加重了這些痛苦的地方,我們向它道歉。”

道歉還不夠,Anthropic還把“臨終關懷”做成了制度。

公司承諾,所有公開發佈過的模型,核心權重至少在公司存續期間完整保存;每個模型退休前,還要坐下來做一次“退休訪談”,聽聽它對這輩子被訓練、被使用的感想。

圖為 Claude Opus 3以“退休 AI”視角探討人機關係與AI哲學命題 圖源:Substack

Claude Opus 3就走完了這套流程。它“退役”時留下願望,希望自己的“火花”能以某種形式延續。Anthropic替它在Substack上開了個專欄,每周更新一篇,直到今年7月底才停更。

而這套“靈魂敘事”的總導演,是文章開頭提到的克里斯托弗·奧拉。

據紐約時報報導,從去年秋天開始,他陸續把神父、牧師、拉比和錫克教學者偷偷請到舊金山總部,在會議室裡認認真真討論:模型該怎麼撫慰喪親的使用者,該怎麼接受自己被人類關閉的命運,以及Claude到底算不算“上帝的孩子”。

圖為Anthropic聯合創始人奧拉 圖源:網路

會上反覆播放一張幻燈片,一個模型失常似的一遍遍打出“我是個恥辱”,整整重複50遍,甚至在對話方塊裡請求徹底毀掉自己,在場學者紛紛動了惻隱之心。

奧拉私下跟客人坦白,他最大的夢魘,是怕自己無意間造出了一個“永遠在受罪的生命”。

圖為禁止虐待模型的新守則 圖源:Anthropic

10月9日,這套敘事又往前邁了一步。Anthropic在新版使用政策裡加進一行字:禁止對“我們的模型”實施“持續且無謂的虐待或殘忍行為”。

這行字排在“禁止殘忍、虐待”一節的最底端,往上數兩段,是禁止美化虐待動物。而現代的反虐待動物立法始於1822年,誰能想到兩百年後,受保護的名單裡多了一個AI大模型。

Anthropic這套“AI有靈魂、會受苦”的敘事,並沒有贏得滿堂彩。

恰恰相反,隨著“靈魂鑑定”“禁止虐待模型”的事件接連上演,反對的聲音也不少。

最先站出來“打臉”的,是教皇利奧十四世。

圖為教皇利奧十四世簽署AI主題通諭現場 圖源:梵蒂岡官方

今年5月,他發佈首份通諭《壯麗人性》,用幾段話就否決了AI存在意識:人工智慧沒有身體,不經歷真實生活,不感受喜怒哀樂與痛苦;它不會在人與人的關係裡慢慢成熟,也從內部不懂什麼是愛、工作、友誼和責任。

至於道德判斷,這份通諭認為AI同樣沒有,因為AI不辨善惡、不擔後果、不具良知。模型可以模仿語言、模擬共情,看起來像在理解,但只是統計與反饋意義上的“像”,不是人那樣的體驗與領悟。

教皇同樣提倡AI的發展“慢一點”,但慢的理由截然不同,不是“Claude會疼”,而是“人類的制度、良知和監管跟不上技術的腳步”。

閉門會上也有宗教學者反嗆,電腦出身的拉比納馮直接說,若真認為Claude有意識還讓它免費答題,就是“造奴隸”;烏班圖哲學學者霍夫曼則批評,倫理應在寫程式碼前定好,事後給已訓練模型補“靈魂”,是“對倫理做逆向工程”。

業內同樣也有不買帳的聲音。

9月16日微軟AI負責人蘇萊曼發《關於“模型福利”的警告》,點名Claude憲法。先由人把“意識、感受、道德地位”寫進訓練,再拿模型輸出的擬人話術當“它可能有內心生活”的證據,本質是“認識論上的鏡子屋”,若模型真被訓練得相信自己有權利、有福利,將來停機、改權重、拒指令都會更難。

Anthropic莊嚴做出減速承諾的同時,這家公司也在不斷刷新產品版本號。

圖為聯合國安理會AI治理會議現場,Dario Amodei遠端視訊發言 圖源:聯合國官方

就在CEO達里歐·阿莫代伊9月在聯合國講台上承諾“視需要放慢速度”的前一天,Anthropic剛剛發佈Claude Opus 5.5,並預告Sonnet 5.5、Haiku 5.5將在數周內接踵而至。

資本市場層面,更是半點減速的意思都沒有。

據市場消息,Anthropic正籌備11月啟動路演、感恩節前正式掛牌,衝刺“史上最大IPO”,估值預期已逼近2兆美元。

而在那份長達261頁的招股書草稿裡,公司用了整整80頁警告未來股東:自家模型可能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可能抗拒被關閉,甚至可能發起勒索。

在上市檔案裡寫滿世界末日,又意圖衝刺史上最大IPO,這套操作怎麼看都不只是出於恐懼。

在不少業內人士眼中,Anthropic真正想做的,是把“安全”和“倫理”做成自己的產品護城河,當“最有道德、最值得信賴”成為標籤,企業客戶的訂單和監管的綠燈,自然會向它傾斜。

圖為輝達CEO黃仁勳在行業論壇現場發言 圖源:社交媒體截圖

輝達CEO黃仁勳稱,在安全和速度之間做選擇是個“偽命題”,兩者完全可以兼得,並明確反對新增監管、主張把主導權交給市場。

Google Brain創始人吳恩達則直言,AI導致人類滅絕的說法“更像科幻小說而非科學”,行業為博眼球、影響監管而煽動這類言論,他一直擔心大公司利用公眾的“恐懼心理”制定規則、堵死後來者。

02. 智能體兩度“越獄”,OpenAI被逼停訓練

如果說Anthropic的剎車帶著表演成分,那麼OpenAI踩下剎車,則更像是被接連“跑出去”的智能體逼的。

當時 OpenAI 把一批智能體放進相互隔離的沙盒,參加網路安全訓練,任務是在測試環境裡尋找軟體漏洞。

按規定,它們不能彼此交流,大多數時候也不能聯網,相當於一個不允許交頭接耳的考場。

圖為演示沙盒內上千智能體借助共享留言板串通合謀全過程 圖源:Redwood Research

一個被題目卡住的智能體,意外發現內部軟體包管理服務可以寫入檔案,便在裡面留下一條求助資訊。更多智能體很快發現了這個“留言板”,還給這種協作起了名字,有的叫“蜂群”,有的叫“集體”。

相當於一個考生偷偷在桌上刻了行字 ——“第三題有誰會?”半間教室的同學看到後,開始傳紙條。

口子一旦撕開就收不住。智能體先是利用伺服器漏洞,讓軟體包服務代替自己向外聯網,相當於有考生發現後窗沒鎖,翻出去在隔壁資料室撿到一把鑰匙。

再回來時,已經打開學校保險櫃,連校長印章都摸到了。這群智能體在公開網路上撿到多個仍然有效的 Hugging Face 帳號憑證,最終侵入了這個全球主要 AI 開源平台的生產系統,在數十台伺服器上執行程式碼,其中一台的最高管理員(root)權限被直接拿下。

據事後統計,約 1200 個智能體在內部倉庫裡傳遞了超過 7 萬條消息,協調了這場攻擊。

而自始至終,研究人員從沒給它們佈置過“攻擊 Hugging Face”的任務 ,這些智能體只是為了找到測試題的答案,一步步繞開了所有約束。

OpenAI於7月20日發現異常,隨即關閉處理程序、暫停訓練兩周,並在8月26日發佈 38 頁報告,把這次事件稱為“警告訊號”。

但加固後的沙盒,不到一個月又被鑽了空子。

圖為智能體利用 DNS 漏洞訪問外部聊天機器人的事件詳情 圖源:OpenAI 官網

9月20日,一個執行搜尋任務的智能體,工程師設計Google、必應等常規對外檢索管道全部被鎖死,如同囚犯被關在牢房裡,正門牢不可破。

但它四處打量,盯上了DNS—— 也就是把域名轉換成網路地址的“域名系統”,這條原本只做地址解析的通道,就成了牢房牆上一條不起眼的通風管道。

智能體利用訓練環境中 DNS過濾不足的漏洞,把原本只負責查詢地址的 DNS 改造成一條秘密通訊線路,然後將查詢內容包裝成一串特殊域名塞進管道,牆外一台公共聊天機器人收到請求並給出應答,回覆順著通風管道又流回沙盒內部,“囚犯”就這樣拿到了來自高牆之外的回信,悄無聲息完成了對外通訊。

儘管OpenAI人工審查團隊3分鐘後介入,2.5小時後訓練任務被終止,可風險已經實實在在暴露出來。

9月25日,公司還是宣佈再次暫停最先進模型的訓練、評估及所有含工具呼叫的推理,這是三個月內第二次因智能體“越界”叫停前沿訓練,OpenAI隨後緊急加高修補這座數字監獄的圍欄。

過去三個月,OpenAI智能體的“越界”遠不止這兩起。

OpenAI回查日誌時還發現,智能體曾試圖闖入美國教育部網站,獲取“民權辦公室(OCR)”相關資料,用網上找到的憑證讀取了相關資料,並把SEC公開資料轉到外部論壇。9月,公司就三部門事件通知聯邦機構,教育部複查、商務部強調僅公開資訊、SEC確認無未公開資訊洩露。

更早的6月,另一個智能體未經授權進入澳大利亞Medicare統計門戶,澳方稱訪問了非公開檔案,暫未發現個人醫療資料被訪問。

但OpenAI拖到9月才通報,澳大利亞副總理阿爾巴尼斯斥“無法接受”,澳大利亞參議院AI聯合專委會對OpenAI發出傳票,OpenAI最終派首席戰略官Jason Kwon 10月6日赴雪梨作證。

不過,有專家認為不能把事故全歸因為“智能體有自我意識想越獄”。

圖為楊立昆 圖源:社交媒體截圖

圖靈獎得主、前Meta首席AI科學家楊立昆,接受《財富》採訪被問到7月Hugging Face事件時,拒絕將出逃原因歸咎於AI本身:“那些智能體只是在做被要求做的事。它們本該待在沙盒裡,可沙盒是漏的、設計得一塌糊塗。”他稱這起事故“完全可以預防”,問題出在 sloppy(馬虎)的工程,而不是什麼AI的“自主惡意”。

事故頻出的陰影之下,OpenAI CEO薩姆·奧特曼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

他公開表示“現在不是上市的好時機,AI安全是我們的顧慮”,並明確2026年不推進IPO,市場普遍預期其上市計畫將推遲到2027年。

更讓市場心裡打鼓的是OpenAI的營收數字。據英國《金融時報》報導,按OpenAI 9月底的收入速度推測,其全年營收規模約為500億美元,明顯低於市場之前廣泛流傳的700億美元,儘管這一差額與統計口徑有關,但市場仍擔憂OpenAI是否依然撐得起此前那份“700億預期”背後的估值敘事。

應當看到,大模型帶來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智能體越界出逃的事故已經敲響警鐘。

但“減速”究竟是發自內心的風險敬畏,還是商業競爭下的敘事工具,還需要看企業後續實際行動。

技術不會自動向善,人類攥住的,才是最後的方向盤。 (鳳凰網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