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車的價值不在於讓多少人開上會飛的汽車，而在於讓汽車行業看到技術還有多少可能性。”
德州的夜色裡，巨大的半圓弧形坡道立在測試場上，末端向上捲起，反扣在半空中，像從過山車上截下來的一段軌道。一輛輪廓鋒利的白色跑車噴出幾股高壓氣體，將整輛車推向坡道的頂端，四輪著地、倒置懸空；緊接著，汽車從懸停點落下，姿態優雅地一邊噴射氣體一邊穩穩落地。
另一段演示裡，這輛車一邊噴氣一邊飛離地面，從前方一整列汽車頭頂依次輕盈躍過，還炫技般在半空中完成了幾次絲滑的360度翻轉。
它還有著恐怖的加速能力：靠噴射高壓氣體提供的強大推力，這輛車從0加速到時大約97公里，只用了0.81秒。
這些情形倒也不算陌生，在遊戲《極速快感》裡略有記載。但發生在現實世界，對於地球人的想像承載力來說，還是有些太超過了，以至於不少轉載到國內的短影片，一度被稽核系統打上了AI標識。
但這其實是台北時間昨天（10月16日）上午，特斯拉在發佈會上展示的新一代Roadster純電跑車的現場測試中，數千人肉眼看到的真實場面。它是一款和SpaceX合作開發的電動跑車，馬斯克稱計畫2028年量產。
國產新勢力車企們也紛紛祝賀，曾喊出“特斯拉有的我都有，我有的特斯拉沒有”的蔚來創始人李斌就發微博稱：“這個我們真沒有，為特斯拉點贊。”
曾徒手搓出一台低空飛行器的小鵬匯天創始人趙德力則在朋友圈裡分析，這輛車的噴射系統用的是與1984年美國洛杉磯奧運會點燃聖火的噴氣背包同樣的技術，本質是靠高壓氮氣把高濃度雙氧水壓入銀催化劑，瞬間分解成高溫蒸汽噴射升空，這是上世紀非常經典的單人飛行特技方案，續航約二十秒鐘。
他評價道，能把這項技術運用到汽車彈射起飛和彈射起步上，不僅非常有創意，也意味著其向量控制技術比較出色。
跑車在大洋彼岸起飛，A股飛行汽車概念股已經開始批次漲停，到10月16日收盤，捷眾科技、英博爾、均勝電子等20多股集體漲停。美股倒是反應平平，特斯拉開盤後迅速走高，一度漲近2%，但隨後又迅速轉跌。
但正如股市炒作的更多是預期，眼饞的消費者能買到的，也是又一張馬斯克畫的餅。
01. 車主苦等9年，歸來仍是PPT
特斯拉這次發佈了Roadster的三個版本。
其中，基礎款Performance是一款面向道路駕駛的雙座跑車，設定的0—60英里/小時加速目標是1.6秒以內，配有可以改變車身氣流的主動空氣動力學部件，以及把車吸向路面的風扇系統。
這款車目前已經開放預訂，美國官網要求先付5000美元意向金，十天內再付4.5萬美元；中國官網預訂意向金為33.2萬元人民幣，全額可退。社交媒體上，不少人已經開始低調曬預訂訂單了。
進階款Thrust是面向賽道的雙座跑車，在Performance的基礎上增加了車尾冷氣推進器，0—60英里/小時加速目標因此縮短到0.9秒以內。Thrust限量開放預訂，每人限一單，目前不對中國市場開放。
而真正能起飛的是Rocket版本，它只留一個座位，在車身周圍佈置推進器，讓噴出的氣體能推動車身起飛、控制方向。這個版本尚未獲准在公共道路行駛，也不開放預訂。
不僅如此，另外兩個版本的汽車也既尚未公佈最終售價，也沒有承諾交付日期。
借用資深汽車安全專家朱西產的話說，這次主要還是“秀一秀”：沒有經濟價值，真實交通中不行。其餘幾位專家的感受也多是：震撼，但很難大規模普及。
觀眾其實也心知肚明，不過視訊傳開以後，大家的心情正如一位海外網友的評論概括的：“史上最沒必要的車。但我想要一輛。”
國內部網路友也開始為這輛似乎除了酷炫一無是處，且對駕駛人的人身安全不算友好的空中飛車尋找實用性，期間還不忘調侃一嘴國產車：
“功能一，飛過高速收費站；功能二，躲避友商彈射過來的電池；功能三，堵在高架上的時候可以飛起來超車；功能四，後車剎車板斷裂時飛起來躲避撞擊。”
圖源：網路
玩笑歸玩笑，這場科幻片般的表演，用意並非賣車，更像是馬斯克對自己持續數十年的野心的一次證明。這個計畫被寫在Roadster的官網上：“我們已經把Roadster裝進過火箭。現在，我們要把火箭裝進Roadster。”
02. “把火箭裝進汽車”
對特斯拉來說，Roadster是一個帶著創業記憶的名字。
2006年，初代Roadster原型車亮相，成為其第一款量產車型，也是第一款真正意義上的純電跑車。2017年，第二代Roadster原型車問世，馬斯克拿著PPT開啟了預售，稱這輛從0加速到60英里/小時只需1.9秒的跑車將在2020年上市，20萬美元起售。
結果激情下單的車主們一等就是快9年，這其中還包括OpenAI創始人奧特曼。2025年，奧特曼在推特上抱怨自己已經等了七年半，實在等不下去，於是取消了訂單。
這次新車發佈後，亦有中國車主在社交媒體上含淚表示，年輕時一時衝動下的訂單，現在孩子都上小學了，車終於又有新消息了。
過去9年，Roadster新車型的問世進度幾乎是特斯拉股東大會上的常駐問題。而每到此時，馬斯克會把這個項目比喻成“蛋糕上的櫻桃”，意思是其落地優先順序更像是公司宏大業務版圖上的一道點綴。
而如今看來，這輛車遲遲未能發佈，是馬斯克早早給它定下了野心勃勃的目標。
2018年，馬斯克就宣稱要給下一代Roadster增加SpaceX的推進器套件，讓它短暫離地。把汽車和火箭玩到一起的想法已經初具雛形。
這年2月，SpaceX的獵鷹重型火箭首飛，需要搭載測試載荷。馬斯克選中了自己的一輛紅色初代Roadster，在駕駛席上放置了一個身穿宇航服的人偶。隨後攝影機傳回的畫面裡，跑車懸在太空，地球浮在它的身後；儀表台上擺著“Don’tPanic”的字樣，意在致敬科幻小說《銀河系漫遊指南》。
雖然這時還只在“把汽車裝進火箭”的階段，但馬斯克已經開始暢想如何“把火箭裝進汽車”。
03. 火箭怎麼“裝進”汽車？
2018年，馬斯克曾為“把火箭裝進汽車”這個設想補上了具體的工程方案。他在推特上寫道，Roadster的“SpaceX套件”將包含大約十個分佈在車身周圍的小型推進器，用於改善加速、制動和轉彎表現，並讓汽車離地。
當時網友們大多將之視為科幻般的暢想，但也有人認真與之討論：那要不要給汽車加火箭燃料？馬斯克的回應是，動力系統使用高壓空氣，由複合材料纏繞的高壓容器記憶體，再通過噴口釋放；當車輛電池還有供電余量時，也可以驅動氣泵補氣。
也就是說，這條路線依靠電能壓縮和再釋放氣體做功，並不是真的要往跑車裡塞進一台燒燃料的火箭發動機。而選擇SpaceX套件的代價，就是把原本的“2+2”變成雙座，後排留給孩子的小座椅要讓位給高壓儲氣容器。
近9年後，這套最初的設想也的確成了真實的落地方案。
數字經濟學者劉興亮告訴我們，Roadster的“黑科技”，主要就是兩套技術：一套是讓汽車牢牢吸住地面，一套是讓汽車短暫離開地面。
所謂“吸地”，主要靠車底風扇系統。它通過抽走車底空氣，形成壓力差，把汽車壓向路面。所以即使汽車倒掛，也能在特定條件下維持足夠的附著力。
騰空和翻轉，則主要依靠與SpaceX合作開發的高壓氣體推進系統，通過不同方向的噴口釋放高壓氣體，產生推力，並調整車身姿態。
說得通俗點，一個負責把車往地上按，一個負責把車往天上推。
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胡延平進一步介紹道，這些不屬於全新技術，特斯拉所做的，是把這些技術塞到了同一輛車裡，製造出非常炫酷的效果。演示中的噴射推進，其實是把航天器姿態控制的入門級方案——壓縮冷氣噴射推進器整合到了車上；車輛倒掛吸附懸空，則是上個世紀70年代出現，但被賽事停用的車底風扇與裙邊密封技術。
胡延平也坦言，這套可能撐不過十秒的推進系統也就夠完成一個特技，難言飛行。
並且，演示成功只是第一步。如何解決安全冗餘、可靠性、重量、能耗以及成本問題，才是下一階段真正的技術考驗。
04. 中國人怎麼看？
於是震撼過後，大家的討論又再次回到了一個終極問題：這輛車能有什麼用。
海外網友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反對者將之形容為“富人的風火輪玩具”；支持者則表示，這款車本來就是為了展示技術上限。
另一種聯想，是把這輛車和時下火熱的低空經濟聯絡在一起，認為把火箭和汽車結合的思路，或許能進一步發展出“飛行汽車”，解決短途出行問題。
但對此也有爭論，大家連“這算不算飛”都沒能達成共識。有人覺得，這頂多是一輛汽車貼地跳了幾步。在中歐協會智能網聯汽車副主任委員林示看來，Roadster本質上還是地面行駛的汽車，與低空經濟關聯不大。
此外，還有幾位業內專家告訴我們，且不論是否算得上飛，讓汽車短暫飛起來這件事本身，現實意義不大。原因有三：
◎ 一是翻個跟頭要消耗大量燃料，Roadster升空用的還是昂貴的固態火箭燃料，對於道路駕駛既無必要，也不划算；
◎ 二是涉及到低空飛行，需要有配套的法律法規監管，尤其涉及交通安全和空氣污染問題。尤其在中國，發展低空經濟除了技術阻礙，首要解決的是低空空域安全監管問題；
◎ 三是Roadster目前量產交付能力和商業模式可持續性都存疑，行業沒必要盲目複製。
不過，飛起來不一定有用，不代表背後的技術系統沒有價值。正如劉興亮所言，這輛車的價值不在於讓多少人開上會飛的汽車，而在於讓汽車行業看到技術還有多少可能性。
吸附系統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倒掛在坡道上是最吸引眼球的展示，它在賽道上的用途卻更直接：增加輪胎抓地力，幫助汽車更快地起步、制動和過彎。推進器、吸附系統與車輛控制如何配合，也為追求極限性能的汽車提供了新的思路。
另一方面，國內部網路友則更在意這輛車的出現，對尚在價格戰和“空調冰箱大彩電”裡內卷的國產新能源汽車產業帶來什麼啟發。
在劉興亮看來，中國企業完全有能力探索類似產品，但沒必要簡單複製Roadster。中國的優勢，不是能否造出一輛會飛的車，而是能不能把先進技術變成可靠、可製造、可商業化的產品。
胡延平也認為，Roadster有啟發，但借鑑意義不大。中國在飛行汽車領域已經有所積累，並且在走向量產方面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中國企業這方面的研發，在功能實用性、設計製造能力等方面有優勢，不一定會去開Roadster那樣的“火箭車”腦洞，但是距離量產交付更近。
當然，這也一定程度上映照出國產車仍有技術短板，比如更高能量密度的電池技術、航空級安全驗證，以及極端工況下的高可靠性控制、高壓氣體推進系統與汽車的深度整合，等等。
最後，對於飛行汽車未來會如何發展，中國目前已經發展到了什麼階段，我們也諮詢了兩位業內專家的看法。
胡延平
■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
目前來看，Roadster的演示效果的確很炸，但不是未來飛行汽車應該走的技術路線。
飛行汽車的主流路線還是純電、混動或燃料電池，電機驅動槳葉或風扇。只是純電模式受制於電池能量密度，飛行時長有限，不過純電飛行汽車的半個小時續航，也比Roadster演示車的幾秒時間長出太多。
目前最接近量產實用、上路上天的飛行汽車，是小鵬匯天的陸地航母。但是小鵬匯天的技術路線，實際上是飛行器+汽車，而不是一體化的飛行汽車。
此外，低空經濟不那麼容易起來，小鵬匯天的陸地航母等相關產品，主要還是需要著眼於外銷市場。
迄今為止，所有已經亮相的飛行汽車，似乎都還沒有找到能量、形態、功能、安全之間的最優解，但探索無價。
劉興亮
■ 知名數字經濟學者
Roadster帶給中國企業的啟示，我認為有兩點：
一是要敢於跨界創新。汽車、航空航天、人工智慧、新材料之間，未來會產生越來越多的技術融合。
二是要堅持場景驅動。低空經濟不能只比誰飛得高、飛得炫，更要看能不能安全運行、能不能滿足真實需求、能不能形成商業閉環。未來飛行汽車產業真正的競爭，不只是造車能力，更是系統能力，涉及車輛、航空器、能源、空域管理、基礎設施、保險和營運服務等多個環節。誰能把這些環節真正打通，誰才有機會形成可持續的產業競爭力。
創新要敢於突破想像力的邊界，產業化則必須尊重現實世界的約束。馬斯克負責把想像力送上天，而中國企業更應該發揮製造業和應用場景的優勢，讓更多創新真正落地。 (吳曉波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