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出Claude的模型公司Anthropic即將上市之際,質疑聲再起。
近期,獨立研究機構New Constructs發佈報告《Anthropic Is The Most Ridiculous IPO of 2026》(2026年最荒謬的IPO),核心爭議是——客戶收入能否支撐長期算力承諾。
原因在於,Anthropic已承諾未來多年支付巨額算力費用,但許多客戶的採購金額卻更容易調整。當客戶回款低於簽約時的預期,而算力付款又難以相應減少時,Anthropic就需要動用更多現金儲備或融資來履約。
New Constructs稱這一IPO荒謬,僅給出約為1500億美元的估值,較2兆美元的目標估值低約93%。
這一爭議事關全球科技股的命運,近期更是加劇了AI產業鏈的拋售。Anthropic未來的實際募資結果,會影響其持續研發和採購的能力,也會改變半導體投資者對其未來訂單與付款能力的判斷。
某頭部華爾街投行資深主管也對騰訊財經透露,其所在銀行負責Anthropic的承銷,IPO的時點大機率在今年11月中期選舉後。對AI安全的擔憂、估值的質疑和政治的考量都導致IPO時點有所延後。
事實上,對AI產業鏈的質疑從來不缺,而且質疑往往短期內難以證偽,從而會導致更多人願意發出類似質疑,並影響市場。多位華爾街和矽谷投資人表示,博眼球的研究機構層出不窮,量化交易機構也往往不根據基本面交易,而是跟著動能進行買入和拋售,波動太正常不過。
究竟是Anthropic的估值荒謬,還是這家研究機構給出的極低的估值預測荒謬?
01
如何給Anthropic估值
Anthropic的ARR在9月預計收入達850億美元,那麼按照市銷率(P/S)倍數來估算,2兆美元的估值對應了近20倍的P/S倍數。
長期關注科技股的資深華爾街基金經理、Amont Partners董事總經理李肇宇(Rob Li)對騰訊財經表示,估值合理性取決於收入增速——Anthropic的ARR預計9月收入達850億美元,年底可達1000億美元。若明年翻倍至2000億美元,則對應7-8倍遠期P/S,處於合理區間 。未來一段時間,ARR的持續增長是大機率事件。
ARR 通常是"當月經常性收入 × 12",即年化的當前收入規模,它不等於過去12個月實際確認的收入。
值得一提的是,Anthropic 的年化收入從 1 月的 90 億美元增至 7 月的 650 億美元,年內增長超過 7 倍,使用者增長更快。若這一增速得以繼續,那麼消化高估值的能力也將是極強的,因此如今看似昂貴的估值,未來可能將逐漸合理化。
若以New Constructs的1500億美元估值來算,除以650–800億美元的年化收入(ARR),那麼Anthropic的市銷率(P/S)大約是2–2.3倍。這個倍數低於 SaaS 整體中位數(約4.2倍)和生成式 AI 主題公司的中位數(約4.7倍)。
對於Anthropic這種高增長、未盈利的科技公司,現在階段用 P/S估值更為合適。
為什麼不用市盈率( P/E)來衡量?P/E = 市值 ÷ 淨利潤,它在三種情況下會失效:沒有利潤;利潤被"主動壓低",Anthropic 這類公司把大量收入再投入訓練模型、招人、擴張,帳面利潤低是戰略選擇,不代表賺錢能力差;變化太快,利潤從虧損變成大幅盈利可能只需要一兩年,當下的 P/E 很快就過時了。
但也有觀點認為,如今的P/S也不能算低,而關鍵就在於未來的增速持續性。
從歷史來看,成功、失敗的案例都不少。例如,2000年3月,思科的P/S按當年收入約30倍,而後收入繼續增長,但股價跌約86%,20多年都沒回到原點,問題就在於好公司的價格太貴,且增速不夠快。
亞馬遜則是逆風翻盤的成功案例。1999年底,亞馬遜的P/S約為20倍,且持續虧損,股價跌約95%,近十年才收復,但長期來看亞馬遜無疑是巨大的贏家。
2004年IPO的Google也是成功案例,當時P/S約為7倍,雖然已經偏高,但後續收入、盈利持續高增長,回頭看其實估值很便宜。
02
剛性支出、彈性收入
即使Anthropic在模型領域的地位毋庸置疑,它面臨的挑戰在於收支兩頭的錢在不匹配。
一方面,Anthropic價格並不便宜,微軟、Meta等大公司和主力消費方(年度消費量10億美元以上),在市場放言要降低外部如Anthropic的模型用量,增加自己的模型使用頻率,以降低外部支出。
另一方面,兩大巨頭貢獻了Anthropic超四分之一的營收,是公司核心收入基本盤,但雙方始終為短期按需採購的合作模式,無鎖量、無鎖價、無長期履約約束。
關鍵還在於,企業客戶可能更換模型、減少不必要的呼叫或縮減預算,但Anthropic已經約定的算力付款卻難以按同樣比例減少。
未來,如果新增容量沒有得到充分使用,公司仍需支付相應費用,卻沒有取得預期收入,經營中留下的現金就會減少。新增算力何時投入使用、合同費用何時到期,進一步決定Anthropic必須在什麼時間準備多少資金。
03
宏觀不確定性擾動投資者
不可忽視的還有宏觀因素擾動。一邊是懸而未決的中東戰事,一邊又是本周大超預期的美國CPI資料,美國升息預期開始飆升,對利率尤為敏感的科技股難以招架。
“上述挑戰時不時就會成為市場唱空的理由,且短期無法證偽,加上避險基金的交易往往由動能主導而非基本面,市場短期情緒波動大,AI產業鏈公司的波動也被放大,尤其是各界對月度收入資料敏感,易因單月資料不及預期引發恐慌 。”Rob Li表示。
無獨有偶,富達基金投資主管聶毅翔對騰訊財經表示,儘管長期看好AI前景,但牛市看未來天花板(PS、使用者數等),熊市看現金流和資產負債表。在如今海外高利率環境下,成長股作為“長久期債券”受壓制明顯。
多位投資者對騰訊財經提及,對於普通投資者而言,若要在IPO後通過二級市場參與Anthropic的交易,早期面臨的風險較高。這從SpaceX的波動中就可窺斑見豹。
原因在於,這次許多早期投資者的持股成本非常低:2023 年時,該公司的估值只有幾億美元,而今天則達到了 2 兆美元。這些投資者在禁售期結束後有很強的動機拋售股票,這是結構上的事實,而不是公司是否優秀的問題。
04
關鍵在於客戶增購和新行業拓展
短期的質疑聲難以被證偽,但未來一段時間,局勢也將越發清晰。
Rob Li認為, 關鍵觀察點在於現有客戶增購、新行業拓展(如醫療、保險)以及新客戶獲取能力 。
企業端落地是關鍵驗證點。在他看來,AI行業可持續性的核心在於最終企業客戶(如星巴克、沃爾瑪等)是否願意持續付費並獲得正向回報 。目前多數企業仍處於早期嘗試階段,金融機構因安全問題尚未大規模採用 。
對於投資人而言,需通過中間服務商觀察企業客戶的實際消耗量和付費意願。以Salesforce為例,目前資料顯示企業端支出增速顯著,從年初的20%提升至年底預期的40% 。
此外,Rob Li認為,儘管雲廠商期待降低模型預算的做法會引發市場擔憂,但事實上,雲廠商與AI模型是“共生關係”。
具體而言, 微軟、亞馬遜、Google等雲廠商與OpenAI等模型公司並非單純競爭,多數模型使用客戶並非直接獲取模型,而是通過第三方雲廠商通過提供算力基礎設施獲利,因此AI模型應用的繁榮直接驅動雲服務收入增長。若AI需求證偽,雲業務增速將受重創 ,反之亦然。
可見,儘管雲廠商可能開發自有模型以降低成本,但整體利益繫結於AI生態的擴張 。同時,雲廠商能否真的運用自有模型仍存疑。
05
如何影響AI產業鏈投資?
模型公司的變化牽一髮動全身。當前,不論GPU、半導體、光模組等,各個環節都處於“爆單”甚至“短缺”的情況,但如今,AI熱潮過半之際,投資者更傾向於“朝前看”。
當前,最緊張的環節無疑就是記憶體。但近期海力士、三星股價的跌幅都逼近30%。
Rob Li表示,就各產業鏈來看,記憶體其實是當前安全邊際最高的環節,但問題就在於市場的遲疑。九成資深投資人都認為記憶體是強周期行業,而且早年即使記憶體廠與客戶簽訂長協(LTA),但客戶仍可以隨時返回下調採購量,因此投資人擔心暴漲過後跟隨的是暴跌。
但事實上,AI已經部分熨平了記憶體周期,與傳統記憶體行業不同,如今記憶體行業已建立更成熟的保障機制,如要求客戶支付20%-30%的預付款或定金,即便客戶違約,供應商仍能保留部分資金,降低了尾部風險 。相比之下,美國光模組等類股雖然緊缺,但估值極高且缺乏同等規模的現金儲備保護,若泡沫破裂,下行風險更大 。
摩根士丹利提及,記憶體公司很少能預判自己的拐點,管理層的指引通常只是確認市場已經知道的趨勢。以往周期的終結點在 2000、2016、2019、2022 年,都是供給追上來、雲廠商暫停採購造成的。考慮到擴產需要較長時間,這種情況不太可能在 2026 年和 2027 年大部分時間裡發生。
相比之下,其他AI硬體環節缺乏預付款機制,投資者因過往行業“被斷供”或違約的經歷而心存陰影,對可持續性持懷疑態度 。這可能也解釋了近期的AI產業鏈大跌。
每一輪周期,當市場大漲勢,往往會出現一堆理論佐證上漲的動因,而當市場大跌時,任何風吹草動都成為了下跌的導火線,甚至市場會不斷自發挖掘原因。儘管AI產業鏈基本面強勁,但在宏觀逆風未消之際,投資者仍將駐足觀望。(騰訊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