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活動

荷蘭砸下25億歐元,只為留住一家企業:ASML究竟有多重要?

小小天下
•
AI速讀
荷蘭政府投入 25.1 億歐元啟動 Project Beethoven,旨在強化基礎設施以防止半導體巨頭 ASML 海外遷徙。ASML 作為全球唯一 EUV 光刻機供應商,其經濟影響力佔荷蘭總增加值約 2.2%。該公司經歷了從飛利浦邊緣項目到獲三大晶片巨頭(台積電、三星、Intel)投資的蛻變,現正受益於全球 AI 投資浪潮,訂單能見度延展至 2030 年。然而,ASML 正深陷中美科技戰的出口限制壓力,且作者警示其高度壟斷地位雖強,但應汲取芬蘭諾基亞的教訓,避免國家經濟過度依賴單一超級企業而面臨轉型風險。

2024年3月,荷蘭政府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一家本土企業的生意越做越大,訂單越來越多,卻開始擔心荷蘭已經容不下它未來的擴張計畫。

這家公司叫ASML,全球最先進EUV光刻機的唯一商業供應商。

ASML當時對荷蘭的人才短缺、基礎設施和政策環境頗有意見,海外擴張也被擺上了考慮範圍。

荷蘭政府自然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

畢竟,這家公司一旦把更多投資放到國外,跟著流走的可能還有工程師、供應商,以及未來幾十年的高端製造機會。

經過一番磋商,荷蘭政府拿出了一份名叫Project Beethoven的計畫。

中央政府、地方和產業界共同投入25.1億歐元,改善埃因霍溫周邊的道路、住房、學校和人才培養條件,其中中央政府承擔約17.3億歐元。

這筆錢不是直接塞進ASML的帳戶,而是用來改善整個產業叢集的發展環境。

一家企業,居然能讓國家專門為它調整公共投資安排。

到了2026年10月26日,荷蘭ING銀行發佈的一份研究報告,又讓外界看清了這家企業的份量。

按照ING的估算,2026年ASML自身創造的增加值,可能佔荷蘭全國總增加值的1.6%;如果把本土供應商和投資活動帶來的間接影響也計算進去,整體經濟足跡可能達到2.2%。

這裡的2.2%不是ASML直接貢獻的GDP,而是更大範圍的經濟影響估算。

荷蘭可是擁有農業、化工、物流、金融等眾多優勢產業的歐洲發達國家。

一家賣光刻機的企業,竟然能擁有這樣的經濟份量。

更有意思的是,四十多年前,ASML還只是飛利浦手裡一個前途未卜的小項目。

那時候別說讓荷蘭政府拿出25億歐元支援產業擴張,它連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沒底。

01

差點被拋棄的ASML,後來讓三大晶片巨頭一起掏錢

1984年4月1日,飛利浦和ASM International共同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ASM Lithography。

這就是今天的ASML。

公司的家底,是飛利浦內部一個研發了多年的光刻裝置項目。

早在20世紀70年代,飛利浦就開始研究晶圓步進機。可到了80年代,晶片製造技術越來越複雜,裝置研發投入越來越大,市場上又有日本尼康、佳能等競爭對手。

飛利浦對這個項目並沒有多少把握。

最終,飛利浦決定找一家合作夥伴,把業務獨立出去。

當時項目組約50名員工,有47人選擇加入新公司。

創業條件也談不上體面。ASML最初在埃因霍溫的飛利浦設施內辦公,後來還用過條件簡陋的臨時棚屋。

1985年,公司搬進費爾德霍芬的新辦公樓和工廠。

可搬進新工廠,不代表生意就能做起來。

到了1988年,麻煩來了。

ASML已經成立四年,但客戶仍然不多。光刻裝置研發需要持續投入,賺回來的錢卻遠遠不夠支撐擴張。

更糟糕的是,股東ASM International不願意繼續承擔高額投入,決定退出。

另一位股東飛利浦也不好過。

當時全球電子產業陷入低迷,飛利浦正準備實施大規模成本削減。

ASML這樣一家不斷燒錢、又遲遲無法獨立盈利的企業,在削減開支時顯然不會有什麼優勢。

公司管理層只能再去找飛利浦求助。

這次他們找到了董事會成員Henk Bodt。

根據ASML自己的歷史記錄,Bodt最終說服董事會其他成員,給了這家公司最後一輪資金支援。

ASML算是從懸崖邊上被拉了回來。

這筆錢後來沒有白花。

公司繼續改進裝置,並在1990年代推出PAS 5500平台。憑藉更好的生產效率和解析度,ASML逐漸拿下重要客戶。

1995年,ASML在阿姆斯特丹和紐約上市,正式成為獨立的公眾公司。

當初那個需要飛利浦不斷輸血的小項目,總算有了自己籌錢和發展的能力。

不過,上市只是擺脫了眼前的困境。接下來那場賭局,比1988年凶險得多。

ASML決定押注EUV,也就是極紫外光刻技術。

當時的晶片製造商希望把電晶體做得越來越小,傳統光刻技術卻不斷逼近極限。

EUV被寄予厚望,但研發難度高得嚇人。

光源、反射鏡、真空系統、精密控制,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套裝置都可能無法達到量產要求。

ASML在長達17年的研發過程中,僅EUV相關投入就超過60億歐元。

錢投進去,一年又一年,技術卻遲遲不能大規模商業化。

2012年,事情出現了一個關鍵轉折。

Intel率先加入ASML的客戶共同投資計畫,隨後台積電、三星也跟著進來了。

三家企業承諾在五年內提供總計13.8億歐元研發資金,支援EUV和下一代光刻技術的發展。

另外,三家公司還以約38.5億歐元認購ASML合計約23%的股份。這部分股份認購所得隨後通過特殊回購安排返還其他原股東,並不是全部留下用於研發。

我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

Intel、台積電、三星,那一個不是半導體產業裡的狠角色?

三家公司平時在先進製程、市場份額和客戶訂單上爭得不可開交,到了光刻機這個環節,卻不得不坐到同一條船上。

因為它們都清楚,ASML的EUV技術如果遲遲無法量產,自己的下一代晶片製造計畫也會受到影響。

競爭可以繼續,但裝置不能沒有。

德國蔡司同樣深度參與了這場研發。

EUV光刻機需要極其精密的反射鏡系統,ASML長期與蔡司合作。美國企業Cymer則提供重要的光源技術,後來被ASML收購。

最終,EUV逐漸實現商業化,ASML也在全球最先進光刻裝置市場建立起難以替代的地位。

當年飛利浦差點不願意繼續養活的小公司,二十多年後,竟然讓全球最有實力的晶片製造商拿出巨額資金支援研發。

命運轉得實在夠快。

02

美國瘋狂砸錢搞AI,荷蘭卻跟著賺得盆滿缽滿

2026年10月14日,ASML公佈第三季度財報。

單季度銷售額達到116.6億歐元,創下歷史新高,淨利潤約50億歐元。

全年銷售額預期也被上調到440億至450億歐元。

真正讓市場興奮的,是公司管理層對未來的判斷。

ASML首席執行長Christophe Fouquet表示,客戶正在不斷上調裝置需求預測,尤其是對AI投資規模和持續時間的預期,比之前更加樂觀。

部分客戶甚至已經開始討論2029年、2030年的裝置訂單。

ASML還發現,按照目前的生產安排,未來兩年的產能可能無法完全滿足客戶需求。

光刻機還沒造出來,客戶已經開始為幾年之後的裝置做打算。

這背後最大的推手之一,就是美國科技公司掀起的AI投資浪潮。

微軟、Google、亞馬遜、Meta不斷建設資料中心,輝達的AI晶片需求持續增長,台積電等晶片製造商也要擴大先進產能。

而台積電要製造更多先進晶片,就繞不開ASML的裝置。

美國科技公司投入巨額資本開支,最後有一部分沿著產業鏈流向了荷蘭南部的費爾德霍芬。

當然,ASML的生意不全靠AI,記憶體晶片和其他半導體投資同樣貢獻需求。但這一輪AI熱潮,確實讓它迎來了新的擴張機會。

ASML自己忙,周圍的企業也沒閒著。

一台先進光刻機需要大量精密零部件、特殊材料、控制系統和軟體。ASML訂單增加,給它供貨的機械廠、電子企業和工程服務商也要跟著擴大生產。

2025年,ASML的研發支出達到約47億歐元,約70%的研發員工位於荷蘭。

荷蘭中央統計局的資料顯示,2025年全國半導體產業相關營業額約456億歐元,而2019年只有213億歐元。

相關就業人數也從約2.32萬人增加到4.32萬人。

全球AI投資的熱潮,讓荷蘭這片老工業區越來越熱鬧。

但人多了,問題也跟著來了。

企業需要更多工程師,工程師需要房子,供應商需要廠房,新員工需要學校、道路和公共交通。

當地的基礎設施開始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

這就回到了文章開頭的2024年。

荷蘭政府為什麼要搞Project Beethoven?

因為ASML有能力去其他國家擴張。

荷蘭如果無法提供足夠的人才、住房和產業空間,企業未來的增量投資就可能流向海外。

等到訂單、研發團隊和供應商逐漸遷走,再想把它們請回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因此,荷蘭政府決定提前掏錢。

計畫中還包括到2030年底,在原有住房建設安排之外增加近2萬套住房。

想想也挺有意思。

四十年前,ASML連自己都養不活,要到處找人投資。

四十年後,它發展得太快,荷蘭政府開始擔心本國的住房、交通和人才供應跟不上。

03

美國想管住它,中國想擺脫它,荷蘭又離不開它

不過,企業做得越大,麻煩也未必越少。

尤其當它賣的東西,恰好是中美兩國都高度重視的先進半導體裝置時。

ASML的光刻裝置,在全球半導體產業裡擁有極其特殊的地位。

中國長期是它最重要的市場之一。

2024年,中國客戶貢獻了ASML約36.1%的總銷售額;2025年,這一比例仍然達到29.1%。

這樣的市場,任何一家商業公司都不可能輕易放棄。

但美國顯然有不同的考慮。

隨著中美科技競爭升級,美國不斷推動限制先進晶片製造技術向中國擴散。

荷蘭也開始收緊相關裝置的出口許可。

2023年9月,荷蘭對特定先進半導體製造裝置實施出口許可制度。

2024年9月,更多先進浸沒式DUV光刻裝置被納入許可範圍。

2025年4月,部分測量和檢測裝置也受到許可管理。

這些措施並不是全面禁止所有光刻裝置出口中國,但對於部分先進裝置,ASML已經不能完全按照商業需求自行決定銷售。

尤其是EUV光刻機,中國客戶一直無法像其他主要先進晶片製造商那樣購買。

美國不希望中國輕易獲得最先進的晶片製造能力,中國則不斷加快半導體裝置國產化。

夾在中間的荷蘭有些為難。

一邊是美國的安全合作與技術體系,一邊是ASML的重要客戶。

美國希望管住技術擴散,荷蘭卻要考慮本國企業的訂單、利潤和長期競爭力。

而中國也並非只能接受這種局面。

先進裝置的出口限制越多,中國發展本土半導體裝置產業的動力就越強。

對ASML來說,這恐怕也不是什麼好消息。

今天它在最先進EUV領域沒有同等等級的商業競爭對手,但誰也不能保證幾十年後仍然如此。

況且,ASML自己也不是一座孤島。

最重要的光學系統來自德國蔡司,光源技術的重要部分來自美國Cymer,其他零部件和材料分佈在全球各地。

ASML年報還提到過稀土相關出口限制可能給供應鏈帶來的風險。

荷蘭掌握著光刻機整機整合領域的頂尖能力,卻並沒有把全部關鍵技術都握在自己手裡。

美國、中國、德國、荷蘭,還有眾多亞洲晶片製造商,誰也無法輕易把其他人從產業鏈裡剔除。

我倒覺得,這才是ASML最微妙的處境。

它越重要,就越容易成為大國博弈的焦點;它越想擴大市場,就越難完全擺脫各國政策的影響。

但荷蘭需要擔心的,還不止中美競爭。

歐洲另一個國家,早就吃過一家超級企業盛極而衰的苦頭。

那就是芬蘭。

上世紀90年代末,諾基亞風光得不得了。

那時候,諾基亞是全球手機產業的霸主,也是芬蘭最耀眼的科技企業。

根據OECD不同研究採用的統計口徑,諾基亞在鼎盛時期創造的經濟價值,一度達到芬蘭GDP的幾個百分點。

2008年,諾基亞的研發支出甚至佔芬蘭全國研發支出的約37%。

可智慧型手機時代來得太快。

蘋果推出iPhone,Android迅速崛起,諾基亞原本在功能手機市場建立的優勢,一點點被新的競爭規則吞噬。

到了2011年,部分研究估算諾基亞對芬蘭GDP的貢獻已經降到約0.5%。

曾經圍繞諾基亞成長起來的供應商、工程師和研發體系,不得不尋找新的出路。

當然,ASML和諾基亞的處境並不相同。

諾基亞身處競爭激烈、技術變化迅速的消費電子市場;ASML則在半導體製造裝置領域深耕幾十年,客戶更集中,技術門檻也高得多。

但荷蘭恐怕也不敢完全忘記芬蘭的教訓。

ASML的訂單仍然受到全球半導體投資周期影響。今天AI投資火熱,客戶提前幾年訂裝置;那天投資熱潮降溫,晶片製造商推遲擴產,同樣會影響裝置需求。

ASML正在擴大存量裝置維護和升級業務,2026年第三季度相關收入達到32.9億歐元,但這也無法徹底消除行業周期波動。

更麻煩的是,一家企業越成功,整個地區的人才、研發和供應商就越容易圍著它轉。

芬蘭當年已經證明,產業高度集中時,企業的麻煩很容易變成整個國家的麻煩。

1988年,ASML最困難的時候,恐怕沒有多少人相信,這家連研發資金都湊不齊的小公司,有一天會成為全球晶片產業繞不開的角色。

那時候,它還得低著頭找飛利浦要錢。

三十多年過去,情況完全反了過來。

全球最有錢的科技公司,沿著一條漫長的產業鏈,把數以億計的資金送到了荷蘭南部。Intel、台積電、三星曾經掏錢支援它研發,荷蘭政府如今又拿出數十億歐元,為它所在的產業叢集修路、建房、培養工程師。

當年差點被放棄的企業,成了荷蘭最捨不得失去的寶貝。

但歷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

上世紀90年代,芬蘭人看著諾基亞橫掃全球手機市場時,大概也很難想像,有一天,這個讓整個國家引以為傲的名字,會逐漸退出手機產業的中心舞台。

今天的ASML當然遠比當年的諾基亞更難替代。可幾十年前,又有多少人能料到,手機產業會被一塊觸控式螢幕和一個全新的軟體生態徹底改寫?

技術的世界,從來沒有誰能永遠坐在牌桌中央。

荷蘭足夠幸運。四十年前,它沒有放棄那群埋頭研究光刻機的工程師。四十年後,這群人和他們的繼任者,讓一個只有1800萬人口的國家,在全球最重要的產業競爭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但幸運不會永遠眷顧同一個地方。

也許再過幾十年,費爾德霍芬依然是全球半導體產業的中心,也許新的技術會在另一個國家、另一間實驗室裡悄悄誕生。

誰知道呢?

1984年的飛利浦,同樣不知道自己放手交出去的那個小項目,後來會長成今天這個樣子。

一個時代,總有屬於它的偉大企業。可一家企業能走多遠,和一個國家能走多遠,終究是兩回事。(知本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