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活動

矽谷富豪開始撒錢

美股艾大叔
•
AI速讀
矽谷富豪正改變慈善邏輯,將捐贈資產從現金擴展至企業股權,並將捐贈時間點提前至 IPO 前。Anthropic 設立公益基金持有股份,馬斯克則計畫向兒童贈送 SpaceX 股票。此趨勢背後受「有效利他主義」驅動,旨在透過資本放大社會效益。然而,本文警示這種「慈善資本主義」可能導致權力過度集中,使少數精英在無需民主問責的情況下主導公共利益。作者強調,面對 AI 帶來的生產力革命,社會應關注所有權結構的改變與公共制度的保障,而非僅依賴私人慈善來補償被技術替代的群體。
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最終歸誰所有?

十多年前,一個年輕帥氣、畢業於牛津大學的男青年站在雜貨店的貨架前,猶豫著要買那一種早餐麥片。他心裡算著,如果堅持一年購買更便宜的品牌,省下來的錢,是否足以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這個人就是英國哲學家威廉·麥卡斯基爾。他後來成為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的重要倡導者。這套思想的核心是,將有限的資源投入能夠產生最大社會效益的事情,並儘可能通過理性分析和效果評估,讓每一筆錢幫助更多的人。

如今,有效利他主義已經成為矽谷科技圈一股頗具影響力的思想潮流。尤其對AI領域部分創業者和投資人而言,他們相信,技術進步不僅能夠創造巨額財富,也可能帶來關乎人類未來的重大風險。如何確保AI安全,如何應對技術對就業和社會結構的衝擊,開始成為這群科技精英關注的議題。

美國新一代科技富豪們已經採取了一些措施。即將成為下一個史上最大IPO的AI公司Anthropic在上市前一周宣佈了一項特殊安排:將公司5%的股份投入新設立的Anthropic Public Benefit Fund。按照外界對其IPO估值的預期,這部分股權潛在價值可能達到數百億美元,但這並非一筆已經兌現的現金捐款。基金還可以在董事會酌情決定下,隨著公司估值增長而獲得更多股份。具體估值基準和治理安排,Anthropic表示將在後續披露。

消息次日,世界首富馬斯克便在X上表示,計畫從2027年開始,向美國每個孩子贈送一股SpaceX股票,並稱這只是“許多計畫中的第一步”。按照美國約7200萬名未成年人的規模,以及SpaceX股票當時每股約146美元的價格估算,這項計畫潛在價值約105億美元。

這些通過技術創造出巨大財富的富豪們,正在聲勢浩大地關心人類命運,他們企圖通過慈善行為來為他們的財富攫取提供正當性。這些做法區別於傳統的慈善行為,不是簡單的把財富作為資源直接回饋社會,就像過去富豪們熱衷捐款、捐物資、建學校、建圖書館一樣,他們往往選擇具有長期潛在回報的社會問題,設定可衡量的目標,通過資本、技術和人才放大影響力,允許失敗,並根據結果調整資源配置。

聽上去是不是有點像在做風險投資?

而這正是基於有效利他主義的核心,資源應該流向能夠產生最大社會效益的地方。但問題是,技術進步的收益與風險並不總是由同一群人承擔。一項AI技術可能顯著提高社會整體生產力,也可能讓一部分勞動者失去工作。單純計算技術帶來的總收益,並不能回答損失應該由誰承擔,增長的成果又應該如何分享。

這也把問題引向了更深一層:當少數企業掌握了AI模型、算力和資本,普通人是否只能等待企業或富豪決定如何補償自己?他們能否參與技術創造的財富分配,甚至成為這些財富的擁有者?


當捐贈成為企業資本結構的一部分

10月26日,Anthropic正式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公開遞交招股說明書,計畫以股票程式碼ANT登陸納斯達克。據市場機構和投資者估算,其IPO估值可能達到1.5兆至2兆美元。如果這一估值實現,Anthropic有望刷新全球資本市場IPO紀錄,這家公司甚至超過了世界上不少國家的全年生產總值。

Anthropic在招股書裡提到,其正在開發的AI技術可能對人類構成災難性或者存在性風險。檔案顯示,公司各位聯合創始人已作出承諾,將個人所持 Anthropic 股權的 80% 用於慈善事業。今年1月,創始人阿莫代伊在一封公開信裡談到,富人有責任幫扶那些會被人工智慧時代拋下的勞動者及其家庭。

如前文所述,Anthropic在招股書公開前一周提出設立公益基金,但是該基金以有限責任公司形式設立,而非傳統的非營利組織,以便在不同捐贈方式之間保留靈活性。公司同時表示,基金持有的股權不會用於遊說或政治捐贈。

同樣締造過史上最大規模IPO之一的馬斯克,對Anthropic的安排並不認同。在Anthropic公佈公益基金計畫後,他直接在相關帖子下回覆:“我建議直接把股份給公眾。”於是,馬斯克提出了他的股票贈送計畫,但這是一項個人承諾,目前尚未公佈具體實施細節,包括受贈兒童的資格範圍、股票轉讓方式和是否設定鎖定期等。

與Anthropic通過公益基金統一管理股權不同,馬斯克提出的是直接向公眾分配企業股份。受贈者得到的不只是一次性現金,也將成為SpaceX的股東,分享公司未來可能產生的資本收益,同時承擔股價波動的風險。

馬斯克的承諾也有一個特殊背景。2026年6月,SpaceX完成上市,成為當年全球資本市場最受關注的IPO之一,募集資金約857億美元。公司上市後,馬斯克持有的股份有了更明確的市場定價。此次他提出贈送的,是個人持有的SpaceX股票,並非SpaceX公司直接拿出資金。

在馬斯克之前,SpaceX總裁兼首席營運官格溫·肖特韋爾也曾作出類似安排。2026年7月,她與丈夫承諾向超過200萬名兒童贈送SpaceX股票,主要面向德州低收入家庭。按照當時股價估算,這筆捐贈價值約3.2億美元。報導顯示,這部分股份約佔肖特韋爾持有或有權購買的A類股票的五分之一。她的捐贈規模遠小於馬斯克,但同樣選擇了直接轉讓企業股權,而非捐出現金。

相較Anthropic和SpaceX而言,戴爾科技創始人邁克爾·戴爾的做法就要直截了當的多。他與妻子蘇珊·戴在去年承諾捐贈62.5億美元,為美國2500萬名兒童的投資帳戶各注入250美元。這些帳戶屬於美國政府推出的川普帳戶計畫,旨在為兒童建立長期投資帳戶。戴爾夫婦的資金主要面向符合條件的低收入地區兒童。

與馬斯克贈送SpaceX股票不同,戴爾夫婦承諾的是現金資金,通過家族慈善安排進入兒童帳戶,並非戴爾科技公司直接撥款。帳戶資金將用於長期投資,孩子成年後可以獲得相應資產。這種方式將慈善捐贈與個人資產積累結合起來,受益者獲得的不只是眼前的救助,也有機會分享資本市場的長期回報。

把這幾筆捐贈放在一起看,我們可以發現,矽谷科技富豪的慈善方式已經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

首先,捐贈的資產從現金擴展到企業股權。戴爾夫婦拿出現金,馬斯克和肖特韋爾選擇轉讓SpaceX股票,Anthropic則將公司股份放入公益基金。股權的價值會隨著企業發展而變化,捐贈的規模也因此與企業未來的增長聯絡在一起。

其次,捐贈的時間點有所提前。傳統慈善往往發生在財富積累之後,富豪將已經兌現的財富轉移給基金會或非營利組織。Anthropic的做法則是在公司仍處於高速增長、尚未完成IPO時,就把一部分股權納入公益安排。捐贈不再只是財富終點的分配,也開始成為企業資本結構的一部分。

再者,受益方式不再侷限於傳統慈善機構。戴爾夫婦將資金注入兒童投資帳戶,馬斯克提出直接向兒童贈送股票,Anthropic則為未來向特定群體分配資金留下空間。受益者有機會直接持有資產,參與企業和資本市場的長期增長。

這種變化也不只是少數富豪的個人選擇。OpenAI的公司架構提供了另一種參照。2025年完成重組後,原有非營利機構更名為OpenAI Foundation,並持有營利性OpenAI Group約26%的股權。按照當時的估值,這部分股權價值約1300億美元。基金會還保留了對OpenAI Group的控制權,可以任命和更換董事會成員。這並非某位創始人新近捐出一筆財富,而是通過公司治理結構,讓非營利組織持有商業公司的權益,並參與企業方向的決策。


誰決定普通人的財富分配

富豪熱衷慈善並不是新鮮事。1889年,鋼鐵大亨安德魯·卡內基發表《財富的福音》,提出了後來廣為人知的觀點:“擁巨富而死者恥辱。”

在卡內基看來,工業社會必然帶來財富集中。少數人憑藉商業能力積累巨額財富,本身並非壞事,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財富最終如何處置。他反對富人將財產留給後代揮霍,也不讚成等到去世後再將財富捐出。他主張,富人應該在有生之年承擔起財富管理者的責任,將私人財富用於興建圖書館、大學、醫院等公共事業,讓財富轉化為社會資源。

這套理念為美國現代慈善事業奠定了重要基礎。此後,洛克菲勒、福特等工業巨頭相繼建立大型基金會,私人財富開始以制度化的方式進入公共領域。一個延續至今的邏輯也由此形成:財富可以由少數人創造和佔有,但富人有責任決定如何將其中一部分回饋社會。

一個多世紀過去,這套邏輯正在發生變化。

傳統工業巨頭的慈善,主要圍繞財富積累之後的社會回饋展開。他們通過捐贈建設學校、醫院和公共設施,改善公共服務。但今天的科技富豪面對的情況有所不同。他們創造的技術本身,就可能成為改變財富分配和社會結構的力量。

尤其是AI。它不只是一個新的商業賽道,還可能改變企業的生產方式、勞動者的就業機會和收入來源,重新調整資本與勞動之間的關係。這也讓科技富豪對慈善有了新的想法,他們認為自己不僅有權決定錢怎麼賺,還應該有權決定錢怎麼花,以及社會應該優先解決什麼問題。

這種想法背後離不開矽谷長期存在的一種技術樂觀主義,相信技術創新能夠解決社會問題,也相信擁有專業知識、資本和執行能力的少數人,能夠比傳統機構更有效地推動社會進步。在這樣的價值體系中,企業家不僅是財富創造者,也被賦予了社會問題解決者的角色。

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進一步為這種角色提供了方法論。它強調,行善不能只看捐贈者的主觀意願,還要衡量資金究竟能夠產生多大的實際效果。不同慈善項目之間應該進行成本收益比較,資源應當投向能夠產生更大社會效益的領域。這套理念將科學研究、資料分析和投資回報式的評估方法引入慈善決策。

長期主義(Longtermism)則把這種思考延伸到了更遙遠的未來。它認為,未來世代的利益同樣值得重視,人類當下的選擇可能影響未來數百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命運。威廉·麥卡斯基爾在《我們欠未來什麼》中系統闡述了這一觀點。按照這一邏輯,人工智慧失控、重大技術風險以及人類長期生存等問題,可能比許多眼前的社會問題具有更高的優先順序。

兩套思想結合起來,改變了慈善資源的配置方式。捐贈者不再只是將錢交給傳統慈善機構,再由受贈方決定如何使用,而是試圖像投資人一樣介入整個過程:尋找值得解決的問題,判斷技術路徑,篩選執行團隊,衡量項目效果,並根據實際進展持續投入。

這也是所謂“慈善資本主義”(Philanthrocapitalism)的核心特徵。它將商業世界的管理方法、績效標準和投資邏輯帶入慈善領域。慈善不再只是財富從私人帳戶向公共領域的轉移,也開始成為一種主動配置資源、影響社會發展方向的方式。

因此,科技富豪的慈善行動並非完全發生在商業之外。它與他們的財富來源、產業利益以及對未來的判斷緊密相連。Anthropic將部分股權投入公益基金,是對AI社會影響的一種回應,也是在公司資本結構中提前安排未來收益的分配方式。馬斯克提出向兒童贈送SpaceX股票,同樣試圖將個人財富與公眾分享企業增長聯絡起來。

但這是當富豪開始主動參與社會財富分配時,究竟是誰賦予了他們這樣的權力?

史丹佛大學政治學教授羅布·賴希在《Just Giving: Why Philanthropy Is Failing Democracy and How It Can Do Better》中提出,大型私人慈善基金會並不天然符合民主價值。它們可以將私人財富轉化為公共影響力,卻不必像政府一樣接受選舉、公共審議和同等程度的問責。捐贈者不僅決定拿出多少錢,還能夠決定那些問題值得優先解決,那些研究應該獲得資金,那些群體應該首先受益。

這恰恰是科技慈善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創造財富的能力,並不天然等於決定公共利益的資格。一個人可以憑藉商業判斷成為億萬富翁,卻未必因此擁有判斷整個社會發展方向的正當性。尤其當AI可能影響數以億計普通人的工作、收入和生活時,技術所有者通過私人基金會和公益項目參與分配,無法替代更廣泛的公共討論與制度安排。

普通人參與財富分配,通常要經過稅收、財政預算、公共政策和社會保障等制度安排。這些機制雖然不完美,但至少存在公共討論和制度約束。而私人慈善基金會的決策權高度集中在捐贈者及其管理團隊手中。富豪可以憑藉自己的財富,選擇資助什麼技術、支援什麼研究、解決什麼問題。其影響力甚至可能延伸到政府政策和產業發展。這就產生了一個悖論:技術進步越可能影響所有人,決定技術發展方向的權力卻可能越集中在少數人手中。


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最終歸誰所有?

分錢也好,分股份也好,需要先釐清的是,私人慈善與公共財政始終不是同一種資源配置機制。

公共財政通過稅收形成,預算支出原則上需要經過立法程序、公共討論和審計監督。政府決策可能遲緩,也可能低效,但至少存在相對明確的公共問責管道。私人慈善則不同。捐贈者可以根據自己的價值判斷設定基金宗旨,決定資金投向和受益對象,也可以調整甚至終止項目。即使資金用於公共事業,決策過程也未必向公眾開放。

政治學者羅布·賴希討論過這一問題。他指出,富人能夠通過慈善捐贈將私人財富轉化為公共影響力,卻不必像政府一樣接受民主程序的約束。慈善規模越大、影響越深遠,私人財富對公共議題的塑造能力就越值得審視。

AI時代,這一矛盾被進一步放大。Anthropic這樣一家AI公司參與決定技術變革造成的損失應該如何補償時,它在多大程度上能夠代表受影響的勞動者?馬斯克提出向兒童贈送SpaceX股票,也試圖讓公眾分享企業增長的收益。但對於沒有獲得股票的人,以及可能因技術變革失去工作和收入的人,這種安排又談何保障?

我想,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之一在於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最終歸誰所有。如果新增收益主要轉化為企業利潤和股東回報,那麼事後再通過慈善捐贈拿出一部分財富,並不能解決整個社會如何分享技術進步成果的問題。捐贈可以幫助一部分人,卻不能替代勞動保障、稅收制度和社會福利體系,更不能改變財富創造過程中已經形成的所有權結構。

有效利他主義強調通過理性計算和效果評估,讓有限資源產生最大的社會效益。但當技術企業既是變革的推動者,也是相關風險的參與者,捐贈者與受益者之間就未必擁有相同的利益訴求。單純計算那種方案能幫助更多人,未必能回答什麼才是公平的。

比如,一家超市引入AI收銀系統,減少了人工收銀崗位,經營成本下降,利潤隨之增加。隨後,企業拿出一筆錢資助被替代員工參加職業培訓。從慈善效果看,這筆錢或許能夠幫助一部分人重新就業,甚至比直接發放補貼幫助更多人。但對失去工作的員工來說,他們需要的可能是失業期間的收入保障、轉崗機會,也包括參與企業技術改造和崗位調整的權利。企業可以計算培訓項目的投入產出,卻不能僅憑這套計算,就替員工決定什麼樣的補償才算合理。

這讓我想到前兩天,以太坊聯合創始人Vitalik Buterin在《矽谷101》的播客節目中,也談到了技術發展、安全與權力分散的問題。作為加密貨幣領域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Vitalik長期關注去中心化技術及其社會價值。他提出的d/acc,即防禦性加速主義,主張繼續推動技術進步,同時優先發展能夠增強社會防禦能力的技術,讓更多人擁有保護自己的工具,而不是將安全完全寄託在少數中心化機構身上。

他以防疫為例。如果擔心AI幫助人製造危險病毒,一種辦法是限制最強大的模型,阻止它提供相關資訊;另一種辦法則是發展病毒檢測、空氣過濾和疫苗研發能力,讓社會在風險出現時能夠更快發現、更有效應對。前一種思路試圖控制危險能力,後一種思路則希望把防禦能力交到更多人手中。

如果將這種思路延伸到財富分配,普通人需要的不只有技術進步之後的補償,更應該包括分享技術進步收益的所有權,以及參與決定技術發展方向的權利。 (東四十條資本)


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之一在於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最終歸誰所有。如果新增收益主要轉化為企業利潤和股東回報,那麼事後再通過慈善捐贈拿出一部分財富,並不能解決整個社會如何分享技術進步成果的問題。捐贈可以幫助一部分人,卻不能替代勞動保障、稅收制度和社會福利體系,更不能改變財富創造過程中已經形成的所有權結構。--同理為什麼這些原來的社福機構就可以決定錢怎麼分配,同樣沒有監督與社會討論,例如慈濟,又例如:紅字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