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馬斯克的SpaceX瀕臨破產，是當時他高攀不起的NASA，拉了他一把，拯救了公司。
18年後，SpaceX幾乎壟斷西方商業航天發射，馬斯克卻開始對NASA愛答不理了。
這是一個“風水輪流轉”的故事。
靠近國際空間站即將對接的SpaceX載人龍飛船丨NASA/Michael Hopkins
SpaceX已經正式通知NASA：最晚到2030年，載人龍飛船將徹底停飛。這是美國眼下唯一靠得住的載人飛船，美國宇航員往返國際空間站，全靠它接送。
而它的看家火箭獵鷹9號，一年發射150多次，是整個西方世界最主要的商業運載火箭，如今也不再接2028年之後的商業訂單。就連美國太空軍留出的3份發射大單，SpaceX也明確表示：不參與競標。
如今，馬斯克眼裡有了比航天更大的生意。而被撂下的NASA，正面臨一個大麻煩：美國計畫在2028年重新把宇航員送上月球，而這趟登月的主力，正是SpaceX。
密碼曾是“我愛NASA”
故事要從20年前說起。那時的局勢完全相反：SpaceX只是一家朝不保夕的小公司，在馬斯克眼裡，美國政府就是淘金者夢寐以求的黃金國。
2006年，NASA給了SpaceX一份2.78億美元的合同。2008年，SpaceX的獵鷹1號火箭連續3次發射失敗，公司眼看就要破產，又是NASA砸下一份16億美元的大合同，硬是把它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馬斯克後來透露，自己當時有好幾個網路帳號的密碼，就是“ILoveNASA”，我愛NASA。
2005年4月20日，時任NASA局長邁克爾·格里芬（左）在華盛頓NASA總部會見馬斯克（右）。那時，SpaceX連一枚火箭都還沒有發射過丨NASA/Renee Bouchard
為了從波音和洛克希德·馬丁這些傳統巨頭手裡搶飯碗，SpaceX甚至還掀翻了桌子。2014年，它起訴美國空軍，抗議美國軍方發射合同被兩家巨頭壟斷。它的底氣是價格：同樣一次發射，SpaceX的報價比老牌巨頭便宜得多。
後來，它又攻克了火箭回收技術，火箭用完不再扔進大海，而是飛回來下次接著用，價格壓得更低。最終，SpaceX橫掃了美國軍方和民用的航天合同。
在這個過程中，依賴關係悄然倒轉。從2011年到2020年，美國在長達9年的時間裡無法獨立將宇航員送入太空，堂堂航天大國，不得不花重金去買俄羅斯聯盟號飛船的船票。直到2020年，SpaceX的載人龍飛船首次載人飛行成功，美國才結束了這種尷尬。
從那時起，國際空間站的貨運與載人都靠SpaceX，美國雄心勃勃的重返月球計畫，也就是阿爾忒彌斯計畫，同樣把至關重要的登月艙押在了它身上。
當年靠NASA救命的小公司，成了NASA的頂樑柱。
2020年，SpaceX首次正式執行NASA的載人航天任務，結束了美國本土載人發射能力長達9年的空窗期丨SpaceX
這種依賴在2025年6月被擺上了檯面。馬斯克和美國總統川普鬧翻，川普揚言要終止SpaceX的政府合同，馬斯克反手威脅要讓龍飛船退役。美國宇航員能不能上天，一度就懸在馬斯克的一念之間。
一個月後，五角大樓的內部評估認定，SpaceX的大部分國防合同都無可替代。
兩人後來和好了，但事實已經擺在那裡：美國政府需要SpaceX，勝過SpaceX需要美國政府。
美國總統川普曾經威脅馬斯克，要終止SpaceX的政府合同，但對於NASA和美國軍方來說，SpaceX已經無可替代丨Roberto Schmidt/AFP
如今，全世界送上太空的貨物，按重量算，將近九成是SpaceX運上去的。如果美軍急需在未來12到18個月內把十幾顆大型衛星送入軌道，全美國就只有SpaceX能辦得到。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馬斯克對繼續服務美國政府失去了興趣。
馬斯克移情別戀
真正改變一切的，是人工智慧。在馬斯克看來，AI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工業革命。他讓特斯拉、SpaceX和自家的人工智慧公司xAI一起調轉船頭：造晶片、建電站、蓋資料中心，甚至把資料中心搬上太空，整條產業鏈都要攥在自己手裡。
今年，SpaceX乾脆合併了xAI。到第三季度，SpaceX一半以上的收入已經來自AI相關業務，比星鏈掙得還多。這家造火箭起家的公司，如今更像一家AI公司。
在這個龐大的算力版圖裡，載人龍飛船已經沒什麼發展前途；獵鷹9號只有第一級能回收，第二級用完即棄，也成了拖累工程精力的舊工具。
馬斯克不止一次在內部抱怨，跟美國政府打交道就像“穿著鉛鞋在糖漿裡散步”。
SpaceX把籌碼全部推向了星艦（Starship）。這是一款更大的火箭，理論上上下兩級都能完全重複使用，是馬斯克心中真正的未來。
但星艦的發展路線，已經不再為別人著想。在2020年的第一版使用者手冊裡，星艦原本規劃了直徑9米的巨大整流罩，也就是罩在火箭頭部、保護衛星的“外殼”，能像蚌殼一樣張開，用來裝大型空間望遠鏡和傳統衛星。
2020年第一版星艦使用者手冊裡的設計：頭部是直徑9米、能像蚌殼一樣張開的巨大整流罩，可以裝下大型空間望遠鏡丨SpaceX
如今這套設計無影無蹤。星艦實際用上的，是機身中部的一道窄門。它塞不進大尺寸的科學儀器，只適合把SpaceX自己的星鏈衛星和未來搭載AI算力的資料中心衛星，像發牌一樣，一張張送進太空。
就連那些當年打下江山的頂尖火箭工程師，也沒有全部留在航天一線。今年，SpaceX在納斯達克上市後，馬斯克在財報電話會上透露，這批創造了全球最高發射效率的工程師，一部分已經被抽調到田納西州孟菲斯，建設地面超級計算中心，目標是2027年部署10吉瓦算力，用電規模大約相當於十座大型核電站的發電量。
當前版本的星艦，星鏈衛星從機身側面的一道窄縫裡一顆顆推出去，當年的大整流罩已不見蹤影丨SpaceX
馬斯克的心思搬走了，最著急的，是還指望著他登月的NASA。
登月成了雞肋
在這一輪探月熱潮中，美國急於在2028年把宇航員送上月球。在NASA之前的規劃裡，登月的主力一直是一艘由星艦改裝的登月艙，也就是星艦版的“載人著陸系統”（HLS）。
星艦登月艙在月面的藝術想像圖。它高約50米，相當於一棟15層的樓，宇航員要乘一部電梯才能下到月面丨NASA/Patricia Moore
按最新方案，宇航員先乘NASA自家的獵戶座飛船升空，在地球軌道上與星艦對接，再由星艦推著一起飛往月球，最後兩名宇航員換乘星艦，降落月面。
問題是，星艦個頭太大，從地面起飛進入地球軌道，油箱就差不多空了。要讓它繼續飛往月球，必須先在地球軌道上把它喂飽：另外再發射一艘艘星艦當“太空加油車”，一趟趟上去給它加注燃料。
NASA約翰遜航天中心內部估算，完成一次登月，大約要連續發射22次星艦來“加油”。馬斯克反駁說只要6到8次，但那是星艦成熟之後的事。
而星艦過去3年半一共只飛了14次。就算很快做到每周飛一次，光給一次登月加滿燃料，也要連續發射5個月左右。更不用說，如此大規模地在太空加注燃料，至今還沒有成功演示過。
星艦版的“載人著陸系統”必須在地球軌道上加滿燃料才能飛往月球，而太空中大規模地燃料加注，還沒有成功演示過丨SpaceX
錢也是個大問題。按早期星艦單次發射1億美元的樂觀成本計算，22次發射光是把燃料送上天，就要花掉22億美元。而NASA 2021年給SpaceX的整個登月合同，總價才28.9億美元，裡面還包括一次無人演示和一次載人登月。
對於已經上市、眼光緊盯AI的SpaceX來說，這筆生意猶如雞肋，賺不到錢不說，還要擠佔寶貴的發射台和運力。
面對緊迫的登月時間表，馬斯克顯得很淡定。他公開表示，美國更應該瞄準火星，因為登月這件事，美國半個多世紀前就已經做過了。
當年把“我愛NASA”設成密碼的人，如今對NASA最看重的登月，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備胎當救兵
NASA手裡其實還有備胎，而這個備胎，偏偏是馬斯克的老冤家：亞馬遜創始人傑夫·貝索斯（Jeff Bezos）旗下的藍色起源（Blue Origin）。兩位富豪在航天上明爭暗鬥了十幾年，隔空互懟是家常便飯。
2021年，NASA挑選登月艙，藍色起源輸給了SpaceX，一氣之下把NASA告上了法庭。NASA本來也想多找一家供應商留條後路，最終美國國會追加了經費，藍色起源也拿到了一份登月艙合同。
藍色起源的藍月2號載人登月艙渲染圖丨NASA/藍色起源
誰也沒想到，當年和NASA對簿公堂的藍色起源，如今對登月比SpaceX上心得多。它原先的登月艙方案和星艦一樣，也要在太空中反覆加油。為了幫NASA趕上時間表，它乾脆推倒重來：用自家的新格倫火箭連發4次，把3個推進艙和1艘登月艙送上地球軌道，拼在一起，像一枚多級火箭那樣一路推向月球，燃料燒完一節就扔掉一節，太空加油這一步被徹底省掉了。
而NASA並沒有承諾為此多付一分錢。
藍色起源更改了登月方案，用多級推進艙拼接的方式，繞過太空燃料加注的環節丨X使用者@Truthful_ast
阿爾忒彌斯3號是NASA計畫明年執行的一次載人任務。這次任務不去月球，而是讓宇航員乘獵戶座飛船進入地球軌道，和兩家登月艙的測試版分別對接，提前演練。2028年真正登月時用那一家，NASA還沒拍板，很大程度上要看這次測試的表現。
從兩家為這次測試準備的東西，就能看出它們的態度。藍色起源專門造了一台測試版的藍月登月艙，宇航員會從獵戶座轉移到藍月，在裡面待上一段時間展開測試。SpaceX則從生產線上直接拉來一艘星艦，獵戶座只和它對接，宇航員不進艙，艙裡連維持生命的裝置都不打算裝。
阿爾忒彌斯3號任務，獵戶座飛船（右）將與一艘星艦對接，但宇航員並不會進入星艦丨NASA/SpaceX
看得出來，對於用星艦送宇航員登月這件事，馬斯克已經沒那麼上心了。
可這個上心的備胎，自己也不太讓人放心。藍色起源成立於2000年，比SpaceX還早兩年，到現在卻只完成過3次軌道發射。幾個月前，新格倫火箭還在佛羅里達州的發射台上發生了一次劇烈爆炸，連發射塔架都被炸燬了。
今年5月28日，藍色起源的新格倫火箭在發射台上爆炸，地面設施損毀嚴重，至今仍未修復丨NASA Spaceflight
如今，NASA想趕在2028年把美國人重新送上月球，恐怕要倚靠一枚剛炸過不久的火箭，和一艘剛剛推倒重來的登月艙了。
成也SpaceX，困也SpaceX
NASA最大的成功，是押對了SpaceX；而最大的麻煩，是只押對了SpaceX。
其實NASA一直在分散下注。
載人飛船，它同時給了波音合同，錢還更多，結果波音的星際客機故障頻頻，兩名試飛宇航員被困空間站9個多月，最後還得搭SpaceX的龍飛船回家。
至於登月艙，它也拉上了藍色起源，結果就是眼下這個局面。
當年，NASA想扶起一群小弟。如今回頭看，能扛事的只剩下SpaceX一個，可這位大哥，已經不想再陪當年的金主玩了。
(果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