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散戶,反了!

股市上,資金少、消息滯後、專業能力不足的散戶,一向都是弱勢群體,但這兩年的美股市場,散戶卻兇得很。

組團拉股價,叫板基金經理,逼退機構投資者,打得基金繳槍投降……


那麼,究竟是美股的機構不行,還是美股的散戶太行?



楊群勇是深圳善道投資的總經理,今年上半年,他管理的私募踩中了美股的“AI概念”,參與了大漲十倍的英偉達,收益相當可觀。

但楊群勇沒想到,自己的好心情、收益率的大好局面,都會葬送在美股的“垃圾股”上。

作為老練的投資人,楊群勇一手持有商業模式良好、持續跑贏市場的優質股,一手做空基本面惡劣的“垃圾股”、或已嚴重高估的股票。

進可攻,退可守。憑藉這種策略,善道投資在去年全球市場單邊下跌的情況下,仍然收益良好。

但讓楊群勇和許多投資機構沒想到,在垃圾股上,美股散戶選擇跟機構對著幹。

散戶們以逼空的名義,瘋狂炒作垃圾股,越是那些基本面惡劣的股票,越得到散戶的集體追捧。

散戶們的合力有多猛?

截至7月13日,2023年MEME(散戶抱團股)指數漲幅累計超過50%,其中瀕臨破產的美國二手車平台Carvana漲幅超過7倍,單這隻股票就讓做空者虧損超10億美元。

楊群勇扛不住了,他管理的基金產品,到7月11日,淨值已經損失了超過15%。

這一天深夜,楊群勇給客戶發了一封公開信,對瘋炒垃圾股的美股散戶大加討伐。



在楊群勇看來,如果不是散戶抱團作對,自己的投資策略不會出現大問題。但散戶的“瘋狂”,大大超越了策略的安全邊界。

美股散戶在機構面前秀肌肉,上一次是2021年,戰場是一隻名叫“遊戲驛站”的股票。

遊戲驛站是美國最大的實體電子遊戲的零售商,隨著網絡時代到來,業務江河日下。

基本面影響了遊戲驛站的股價,最低時跌到過3美元/股。這只“垃圾股”吸引了以梅爾文資本、香櫞資本、Point72等對沖基金和空頭機構的注意,成為做空牟利的好標的。

空頭機構的好日子,止步於2021年初。

當時,遊戲股因疫情迎來一波上漲,大量有遊戲情懷的年輕散戶買入遊戲驛站。在人稱“美國虎撲”的Reddit論壇上,這隻股票成為熱門話題,股價也隨之快速飆升到40美元/股。

這讓原本做空的機構們急了。

帶頭站出來的是香櫞資本,這是華爾街最知名、最致命的做空機構之一,累計發布超150份做空報告,曾讓16家中概股的股價跌掉超80%,7家甚至退市。

1月20日,香櫞資本公開喊話散戶:“你們將是這場撲克遊戲中的輸家”,並預言股價將很快回到20美元/股。

眼見香櫞親自下場,不少投資機構紛紛跟進,期望大賺一筆。

這種“只許機構放火,不許散戶點燈”的口氣,惹怒了剛剛盈利的散戶。

在Reddit論壇,有一個擁有200多萬用戶的“華爾街賭徒”群組。“YOLO”(你只活一次)是他們的信條,“憑感覺梭哈”是主旋律,即便有散戶長篇大論分析自己重倉的股票,得到的回復也大多是:

“看好就乾,寫這麼多字我都看不過來,我信你,ALL IN了!”

就是這樣一群散戶,在群組裡抱起了團,決定借遊戲驛站當戰場,跟做空機構來一場“死磕到底”的硬仗。

華爾街的投資機構,遇上了歷史罕見的對手。

到1月27日,遊戲驛站的股價就衝到了380美元。其中連續4個交易日大漲707.6%,10個交易日大漲近17倍。

第二天,散戶們乾脆一鼓作氣,把遊戲驛站幹到了483美元的歷史最高點。

雖然見識過許多大場面,但這麼瘋的“螞蟻雄兵”當對手盤,還是第一次,做空機構最後終於撐不住了。

美國調查機構S3 Partners的數據指出,企圖通過做空“遊戲驛站”來獲利的空頭機構們,已經虧損高達197億美元。



1月29日,香櫞資本宣布“繳械投降”,創始人安德魯·萊福特眼含熱淚發表聲明稱:香櫞以後再也不做空了。



儘管有前車之鑑,但在大多數機構看來,散戶仍是“烏合之眾”,不會改變美國股市基本的投資環境。

但從數據上看,抱團散戶,已經是一支不能低估的力量。

據諮詢公司Vanda Research匯總數據,2023年6月份,小型投資者每天投入到美股的平均資金量達到空前的15.1億美元。而摩根大通追踪的數據顯示,2023年1月,散戶在美股所有股票交易量中的佔比高達四分之一,創下歷史最高紀錄。

兩年多過去,美國散戶的瘋狂仍在繼續,任何忽視這股力量的投資機構,都有可能像善道投資、香櫞資本一樣遭受重挫。

為什麼美股散戶這麼兇?這是個有趣的話題。



美國股市的第一次大繁榮,出現在上世紀20年代。

當時,散戶持有流通股的市值達到90%以上,史稱“咆哮的20年代”。但百年之後,美國機構投資者持有美股市值佔比已高達93%,個人投資者持有市值佔比寥寥無幾。

百年間,美國散戶的消失原因有很多,比如高企的財產稅和遺產稅,降低了炒股大戶直接入市的意願;比如推行註冊制,個股踩雷機率大增,打壓散戶炒股熱情;比如養老金大舉入市,擁有專業優勢和資金優勢,單兵作戰的散戶難以抗衡。

尤其是進入網絡時代後,日益複雜的交易機制讓機構投資者的優勢進一步放大。

長期以來,美股都是相對成熟穩健的市場,一個重要基礎就是美股以機構投資者為主,不會被情緒波動較大的散戶所左右。

但是,時代在變化,美股散戶最終通過網絡捲土重來。這個過程中,有兩個重要事件打下了基礎。

一個是2011年爆發的“佔領華爾街”運動。

當時,2008年次貸危機餘波未平,抗議者聚集在紐約曼哈頓,痛斥大銀行、金融機構的貪婪暴利,試圖“佔領”華爾街。這場運動迅速蔓延,在全美乃至全世界掀起了大範圍的示威潮。



“華爾街運動”的主力,是互聯網時代的年輕人,他們對傳統價值投資嗤之以鼻,信奉金融和互聯網平權,對華爾街一肚子怨氣。

第二件事,是“散戶大本營”Robinhood(羅賓漢)的崛起。

2013年,這家網紅炒股軟件公司成立,喊出的口號就非常熱血:“無論財富、收入和背景的區別,每個人都有獲取現代金融服務的權利。”

為了體現自己的理念,羅賓漢在美國交易市場率先推出了“零佣金”服務,借助互聯網極低的邊際成本快速擴張。

更重要的是,羅賓漢還擊中了年輕人的投資痛點。

2019年,諮詢公司Pew Research做了個調研:當時約有60%的美國人只有退休賬戶一個投資渠道,18歲至29歲的年輕人中,有68%缺少可用於股票投資的資金。

想發財卻沒有門路,為了把這些年輕人拉入股市,羅賓漢不僅免佣,還提供碎股交易、數字貨幣交易、大幅下調融資利率等顛覆傳統券商的服務,加上簡單明快的用戶體驗,迅速吸引了大量年輕散戶加入炒股大軍。

羅賓漢的招股書顯示,2017至2020年,其賬戶數從190萬增長至1250萬,年化複合增速高達87.4%,其客戶年齡中位數只有31歲。

長期處在優勢地位,讓華爾街的機構們蔑視散戶,稱之為“傻錢”,根本注意不到時代已經變了。

一邊是渴望暴富、容易衝動、藐視權威的年輕人大軍,一邊是居高臨下,自恃無恐的華爾街機構,就在此時,疫情以及美聯儲大放水帶來的超級行情,又加速了美股散戶的崛起。

因為封控居家的年輕人,一方面有了來自政府的補貼,手裡有了錢,一方面有了空閒時間,交易又極其方便。

在美股市場,散戶們可以利用的手段更多,殺傷力更大。比如在遊戲驛站的炒作中,如果散戶僅憑買入股票,其實很難拉到後來的高度,而藉助看漲期權的槓桿作用,大量買入看漲期權,便能事半功倍。

於是,有動力、有情緒的美股散戶放飛自我,抱團瘋狂,上演了“暴打”華爾街空頭的經典劇情。

而如何適應這個“新散戶時代”,成為華爾街乃至全球金融市場的新課題。



面對散戶對手盤,華爾街的做空機構們大多是懵的。甚至幹出了一件相當“不講武德”的事:“拔網線。”

2021年1月28日,在遊戲驛站創出483美元的歷史新高時,激動不已的散戶們忽然發現,這隻股票竟然在羅賓漢交易平台上消失了。

同時不見的還有AMC、諾基亞等散戶抱團爆炒的股票,悉數無法交易。

散戶大本營“華爾街賭徒WSB”的服務器,也被其服務商Discord關閉,官方給出的理由是:論壇多次違反了該平台的反仇恨言論政策,被暫時封禁整改。



一連串的魔幻打擊下,遊戲驛站為首的散戶抱團股調頭大跌,做空機構趁機收復失地。

這些操作看起來“很有能量”,其實暴露了華爾街機構們的一時窘迫:面對散戶的瘋狂抱團,他們並沒有在遊戲規則內找到更好的辦法。

但美股散戶的勝利,是不是意味著華爾街從此徹底變天?

答案可能會讓散戶們失望。

對於華爾街來說,散戶的崛起,更像是在機構的交易策略中多了一個新變量,而從制定策略,到影響最終結果的,可能仍是掌握大資金、話語權的機構和大佬們。

即使是被散戶視為經典一戰的遊戲驛站,最早公開推薦它的人,也是一位投資大佬——邁克爾.貝瑞。

這位老兄是電影《大空頭》的原型之一,他管理的對沖基金在2008年次貸危機中靠做空賺了超過7億美元。

2019年8月,在這支股票還在“垃圾股”堆裡掙扎時,他已經買入了遊戲驛站3%的股權,並聲稱入股後會敦促公司進行股票回購,以此對沖市場對公司股價的低估。

隨後,保險業巨頭萬通互惠前特許金融分析師Keith Patrick Gill加入喊多陣營,並在WSB論壇上註冊了自己的賬號:DeepFxxkingValue(DFV)。

這個DFV後來成為散戶們的“帶頭大哥”,他在WSB論壇的第一個帖子就是:感謝貝瑞的推薦,讓我實現了資產翻倍。

此後,美國著名投資人Ryan Cohen加入陣營,再後來就是華爾街超級新星、Social Capital創始人查馬特。



最後,愛湊熱鬧的世界首富馬斯克也跑了出來,發推為散戶們搖旗吶喊。

這些讓散戶們熱血沸騰的人物,其實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散戶。他們更像是華爾街的另外一隻手,只不過這隻手率先發現了散戶這股新生的力量,可以為其所用。

即便是羅賓漢交易所,這個號稱“散戶大本營”的公司,高喊著互聯網平權的口號,“拔網線”時卻並一點也沒有手軟。

與其說是散戶造反,倒更像是華爾街新舊勢力之間的互搏。

在整個過程中,瘋狂又熱血的年輕散戶們更像是戰場上的士兵,衝鋒陷陣,卻很難掌握自己的命運。

比如佛羅里達28歲的Jake McGuirrey在家中開槍自殺,遺書裡寫著他買入遊戲驛站虧損18.7萬美元。散戶中落袋為安的知名案例,只有一個60美元賺到3200美元的10歲小男孩。

瘋狂抱團的散戶,對華爾街造成的最大衝擊,主要是那些參與做空的對沖基金,對於其它機構並沒有太大影響。

在強大的華爾街面前,無論散戶多麼瘋狂,仍然是心有餘力不足。因為即便網絡技術讓每個人可以“自由選擇”,但從眾心理下的“羊群效應”,最終還會形成可以利用的潮流,成為大資本收割的對象。

但對於華爾街上的大機構而言,真正可怕的是,沒人知道,散戶的下一次抱團在何時、在何處,以及究竟要來多少次。(華商韜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