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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侵入字節跳動“心臟”
一場影響深遠的生態「入侵」即將在1 月21 日不動聲色地發生。
1 月13 日，《王者榮耀》正式官方宣布將於1 月21 日起全面開放抖音直播權限。其中，1 月14 日至1 月17 日為技術測試期，為篩檢開播期間可能遇到的所有技術問題，王者榮耀將邀請特別嘉賓XYG 電競俱樂部在官號直播間測試王者直播；1 月18 日至1 月20 日為主題直播期，將邀請遊戲主播張大仙連播3 天。
《王者榮耀》微博官宣截圖
在此之前，已有多家媒體報道：騰訊旗下《王者榮耀》直播版權即將向抖音開放；再往前回溯，「王者一哥」張大仙於2023 年12 月2 日入駐抖音時，彼時便有聲音認為這是《王者榮耀》回歸抖音的信號——不過，張大仙抖音首秀未播任何《王者榮耀》相關內容，被人調侃「王者一哥在抖音也播不了王者」。
如今，騰訊正與字節在遊戲領域全面拆牆，具有里程碑的意義；而兩者握手言和的劇情非常像爽文的套路——自從法院裁定字節跳動旗下公司自2019 年1 月31 日起禁止直播《王者榮耀》到如今放開直播權限，正好差不多五年，暗合那句經典短劇台詞： “五年之期已到，王者歸來，歡迎王者回歸抖音。”
「先前受限於版權，《王者榮耀》一直是抖音直播禁區，這次官宣後很多主播群炸開了鍋，《王者榮耀》無疑將成為一批主播的新風口——其作為騰訊手裡最賺錢也是最爆的IP，願意放開抖音直播，正好說明這將是騰訊字節開始大規模合作的訊號，後續《英雄聯盟》等產品也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方向，不確定的主要是時間上的區別，兩家都屬於順勢而為。」一位業內人士如此評價。
由此可見，王者回歸抖音或將成為騰訊旗下遊戲、動漫IP 集體搶灘抖音的明確信號，進一步開放正成為騰訊新的業務策略和高管意志，而騰訊與字節之間的「頭騰大戰”，或許就像當年360 與騰訊之間的“3Q 大戰”一樣，成為移動互聯網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頭騰大戰」壘牆
將時間指針撥回2018 年5 月7 日，張一鳴與馬化騰在朋友圈的Battle 首次將「頭騰大戰」搬上檯面。
彼時，張一鳴在朋友圈慶祝抖音TikTok（抖音的國際版）獲得了2018Q1 App Store 免費下載量的第一名，他寫道：「celebrate small success」；除此之外，他還在留言區留言：“微信的藉口封鎖，微視的抄襲搬運擋不住抖音的步伐”——馬化騰直接回懟：“可以理解為誹謗。”
而在老闆線上互嗆之前，2018 年3 月8 日，抖音、火山小影片連結分享到朋友圈有可能僅為自己可見；2018 年3 月25 日，抖音分享到QQ 空間僅為自己可見；2018 年4 月11 日開始，西瓜、抖音、火山分享到微信、QQ 連結不能播放；2018 年5 月15 日，抖音個人頁圖片被朋友圈屏蔽；2018 年5 月16 日，西瓜影片網站被騰訊電腦管家標記為不安全網站。
可以說，騰訊與字節跳動的爭端其實貫穿了整個2018 年，根據媒體統計，當年騰訊與位元組跳動的司法糾紛高達 487 起。
除了社交領域鏖戰外，「頭騰大戰」敘事中，遊戲直播版權一直是焦點——硝煙最濃厚的也是遊戲產業。
字節跳動自2017 下半年開始在遊戲領域撒網，行軍路線從自建聯運團隊到小遊戲、代理再到自研，可謂循序漸進；直到2019 年原戰略投資部負責人嚴授兼任朝夕光年負責人，開始從輕度遊戲推進重度遊戲——在鈔能力加持下，位元組遊戲勢力版圖迅速擴大至10+ 工作室、4 大發行平台和29 家公司。
其中，較知名的有無雙工作室（專注於大DAU 遊戲）、一零一工作室（開發經典IP 遊戲及MMORPG ）、綠洲工作室（專注於研發MMORPG 和ARPG ）等。根據市場不完全統計，自2019 年至2022 年，字節跳動在遊戲領域投資金額約300 億元。
「流量+ 資本使得字節敢於堆人力、資本規模造勢，所以多個工作室同時在上項目。」一位遊戲從業者向虎嗅表示。
彼時，騰訊是當之無愧的「老大哥」：
- 一方面，騰訊遊戲一馬平川，再加上社交（QQ、微信）、文娛的勢能，護城河寬得無法顛覆，「連結一切」戰略正無限向外延伸；
- 另一方面，越多基於業務、技術協同及補充的連接，越能高效將外部資源嫁接到自身業務體系，以期在細分賽道「軍備競賽」中達成數據反超。
僅以2019 年直播格局為例，2019 年上半年整體中國遊戲直播市場中，騰訊系平台（含投資和有資本關係的遊戲直播平台）開播量佔比達到88.7%；開播量前10 的電競遊戲中，騰訊旗下遊戲佔據了7 款，包含《王者榮耀》《英雄聯盟》《穿越火線》等。
然而，「頭騰大戰」使雙方在遊戲領域全方位拉開對壘戰線。
根據市場不完全統計，「頭騰大戰」拉鋸三年（ 2019 年~ 2021 年）在天眼查留下 948 條關聯司法風險，且媒體報道中字節跳動多為引戰方，理由基本上都是控訴微信封禁旗下產品的連結分享，涉嫌不正當競爭；而騰訊防守反擊的理由則大多是字節旗下產品侵犯了產品傳播權、產品著作權。
2019年騰訊位元組部分訴訟整理
此前，網路實驗室方興東等人撰寫的《中國IT 業20 年反壟斷歷程與特徵研究》便指出，「阿里、騰訊透過建立生態圈、制定規則，掌握了絕對話語權，對輿論有明顯的控制力和影響力，也基於自身強大的服務生態和資本優勢形成派系力量”——騰訊、字節亦越發將流量“燜在鍋裡”，各大細分賽道IP 內容、創作者、投資關係開始親疏有別。
此後，屏蔽外鏈也幾乎變成一種產業共識，大家畫地為牢、自建圍城，縱然移動互聯網的車輪滾滾向前，但互聯網平台生態之間的孤島效應漸漸顯現——互聯網經濟體分立，用戶、數據、基礎設施割裂，創新機制亦遭受抑制。
這並非危言聳聽，十年前創業者尚能帶領公司獨立上市、獨立發展，如今大多數明星公司身後巨頭的意志盤根錯節——誠如滴滴創始人程維接受《財經》專訪時說的那樣：“縱向搞不定只能橫向，這是中國特色。”
如此這般，最慘的還是一般用戶。一位網路人士向虎嗅吐槽，十幾年前網路是開源、共享、互聯的世界，現在處處封閉、壟斷、人為設置障礙。「手機效能如此強大的今天，一些很簡單的檔案分享、臨時對話、互傳內容都要經歷各種複雜的步驟或被誘導安裝各種App 才能實現」。
字節騰訊遊戲“拆牆”
事實上，不管怎麼粉飾商業層面的精巧算計，屏蔽外鍊本質上都是在限制用戶選擇自由、損害用戶權益的手段——透過影響資訊的自由流動，將流量變成平台的利益籌碼。
這顯然違背了網路精神的本質——商業利益不能建立在限制用戶選擇自由和損害用戶權益的基礎上；反之，真正的商業利益是在合理保護消費者隱私的基礎上讓消費者獲得更多的選擇自由。
最終，2021 年4 月國家市場監管總局首次提出「嚴防系統封閉，確保生態開放共享」；按工信部要求，2021 年9 月17 日前，各互聯網平台須按標準解除屏蔽——於是，2021 下半年工信部要求網路公司業務生態進行開放；同年9 月，微信根據工信部的要求對外鏈進行低程度的開放、支持外鏈在微信生態中的流通。
對此，中國資訊通信研究院政策與經濟研究所監管研究部主任李強治認為，2021 年工信部從互聯互通視角出發去考慮，是對互聯網基本精神的一種回歸——也就是說，監管表面上解決的是生態開放問題，實際上是在反流量壟斷——反壟斷的目標之一就是要消除巨頭間割裂，使數位平台走向互聯互通，從而為更多創新組織創造公平發展的空間。
如今回看，監管推動互聯互通以來，騰訊與字節「拆牆」開始有了實質的動作。
先是騰訊視頻與抖音「破冰」：2023 年4 月7 日，抖音與騰訊視頻官宣合作，雙方將圍繞長、短視頻聯動推廣及短視頻二次創作等方面展開探索；其中，騰訊視頻將向抖音放開長影片版權授權，並明確了二創方式、發布規則。
彼時，流量、用戶、廣告主向短視頻平台遷徙漸成趨勢，版權換流量自然成為優愛騰最後一張“底牌”，也是一樁合則兩利的“買賣”——於騰訊視頻而言，以抖音為代表的短視頻平台正重塑影視宣發的格局，且短視頻二創能極大地拉動經典劇、老劇的長尾效應；於抖音而言，充沛的劇集、綜藝內容授權能拉長用戶活躍時長、拓展變現管道。
接著，騰訊遊戲終於與抖音直播「拆牆」：2024 年1 月21 日，《王者榮耀》將正式回歸抖音直播。
一方面，虎牙鬥魚合併失敗、企鵝電競關停後，原騰訊系直播平台遊戲頭部主播正加速向抖音遷徙。「鬥魚一哥」旭旭寶寶（主要直播騰訊王牌遊戲DNF）與「虎牙一哥」張大仙（主要直播騰訊王牌手遊《王者榮耀》）在合約到期後均選擇了抖音；在此之前，鬥魚頭達人Sky 李曉峰、冷宴華，虎牙「在石250」、韓九日、沐瑩瑩也紛紛轉戰抖音。
這離不開抖音日漸增長的「遊戲直播」生態，但用戶注意力轉移使市場結構性變化才是根本原因：
- 2023 年中國遊戲開發者大會上，抖音遊戲營運負責人公佈了一組數據：「抖音遊戲已經覆蓋超過3 億用戶，人均月均遊戲內容消費時長超過9 小時」；
- TalkingData 發布的《2022 年中國遊戲直播行業白皮書》亦指出：隨著抖音遊戲直播業務的發展，作為綜合平台的短視頻，可以突破垂直平台流量的天花板，大批頭部主播開始從垂直遊戲平台遷移至抖音，因為其平台用戶規模大，主播漲粉快、變現模式多元。
資料來源《2022年中國遊戲直播產業白皮書》
以旭旭寶寶、張大仙為例：旭旭寶寶抖音首秀1 分鐘在線破10 萬人，當晚3 小時直播觀看人數6011 萬，點讚超6 億；張大仙抖音首秀直播觀看人數超6 千萬，最高同時線上觀看人數破200 萬，按讚達12 億。
另一方面，雖然《王者榮耀》《和平精英》《歡樂斗地主》《QQ 飛車》《使命召喚》等遊戲均打通了視頻號開播，但騰訊遊戲在微信生態已然無法“吃飽”，流量焦慮迫使騰訊源源不斷從抖音、快手、B 站等平台去投流。
以騰訊遊戲最新熱捧的《元夢之星》為例，根據數據追蹤公司DataEye 在12 月18 日發布的報告，《元夢之星》上線首月38% 的廣告投放在「穿山甲聯盟」（位元組跳動旗下線上廣告平台），成為騰訊為這款遊戲投入最多的廣告管道。
畢竟，抖音生態內有充沛的流量，《王者榮耀》放開抖音直播能最大程度上從抖音獲得自然流量及話題熱度，屆時勢必會新崛起一大批做《王者榮耀》的抖音主播，串聯遊戲廠商、主播、用戶，打通商業連結。
虎嗅獲悉，抖音商業化廣告由商業化團隊負責，分為競價廣告、合約廣告、商業化直播廣告，內部將遊戲業務分為IA 與IP（ IA 為純廣告變現業務，IP 屬於內購形式，需版號，附帶收益分成），外部客戶包括騰訊、阿里、網易等互聯網廠商，內部則主要服務朝夕光年。
坦白說，騰訊陸續透過騰訊視訊版權合作、遊戲直播合作表達了合作的誠意，其與字節悄悄將業務跑起來不失為一種體面的和解方式，也是雙贏的商業選擇：
於騰訊而言，「企鵝帝國」將從抖音這個時間熔爐攫取更多流量和曝光；於字節而言，「抖音系」則可以拿騰訊版權內容豐富內容生態，二創衍生內容將可以合法使用騰訊最熱門的素材，也可以透過《王者榮耀》等騰訊遊戲IP 直播提升其遊戲廣告與遊戲直播業務的收入。
甚至，抖音在擁有龐大流量的基礎上，正逐漸將其中所產生的關係鏈利用社交、搜尋加以沉澱。
當然，騰訊字節兩家不止於直播層面的合作，據《晚點LatePost》報道，字節旗下遊戲部門朝夕光年正在與騰訊談判出售多款遊戲，包括已經上線的明星產品《晶核》與《星球重啟》，並給予較大幅度折價。朝夕光年隨後回應，相關團隊正在與多個買家商談，尚未敲定任何與騰訊的交易。
「騰訊、字節『拆牆』會形成一個『娛樂屬性+ 社交屬性+ 交易屬性』的產業協作形態，這個過程中騰訊能放大資源效能，字節則提升商業效率。」一位網路分析師對虎嗅表示，一旦騰訊、位元組兩家新老巨頭打破藩籬，勢必會提升各自生產效率、化解生態內部的博弈，進而為社會創造更大的價值。（虎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