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電影
《鏢人》很能打,卻救不了整個江湖
武俠電影,又一次遺憾落幕。截至3月2日,《鏢人:風起大漠》的票房停留在11.26億元,位居春節檔票房第二名。即便有吳京、梁家輝、謝霆鋒坐鎮,也沒能戰勝沈騰和韓寒的賽車夢。有趣的是,《鏢人:風起大漠》的落寞,似乎並不是文藝片式的“曲高和寡”。影片在豆瓣收穫超 30 萬人評價,拿下7.5 分,位列 2026 春節檔口碑第一,但絕大多數好評,都集中在打戲設計上。社交平台上的討論熱度,也多流向角色 CP 與同人二創。換言之,《鏢人:風起大漠》的劇情內容和文戲設計,其實更像是受到了一種折疊性的忽略——不夠精彩,但也不值得耗費精力進行過多評價。雖然這看似是大眾的變相包容,但在用腳投票的時代,它更是作品無法獲得大範圍認同的根本原因。文戲粗糙直觀表現在了台詞上。最具代表的一幕,就是女主阿育婭在沙暴中與軍隊對峙,怒喊出的那句——“我就是大沙暴”,如今已被不少觀眾當成略帶調侃的負面觀後感標籤。圖源:豆瓣 如今這句台詞已經被部分觀眾用於指代非正面意義的觀後感但《鏢人》仍舊被視作一次“撿回武俠驅動力”的嘗試。目前,《鏢人:風起大漠》已經在北美、紐西蘭、馬來西亞、新加坡等七個地區上線,其中馬來西亞地區成績較為亮眼,截至3月4日票房達到209.2萬美元。北美市場票房達到116.2萬美元,爛番茄上獲得了93%的新鮮度和97%的觀眾爆米花指數,評分人數在200人上下。據貓眼資料專業版提供的資料,目前《鏢人:風起大漠》的非內地票房已經達到7302.4萬美元。雖然距離《臥虎藏龍》2.13億美元的歷史成績還相距甚遠,但這已經是近十年來中國電影出海最好的成績。資本和行業選擇押注《鏢人》的內在邏輯,與絕大部分觀眾的包容如出一轍:雖然它不夠出彩,但已經是春節檔最好看的一部影片,也可能是武俠最後一次“迴光返照”。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從20世紀50年代到21世紀初,如果要形容中國武俠作品的全球影響力,大抵可以用這句話來概括。彼時,以金庸、古龍、梁羽生為代表的新派武俠,已經將武俠從通俗故事提升為融合歷史、哲學、人性的文化經典,在全球範圍內皆頗具影響力——“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被翻譯成英、日、法、韓等數十種語言,在東南亞、歐美華人圈形成 “金庸熱”,成為海外華人的文化紐帶。而在海的另一邊,上世紀60年代,中國武學全球傳播的關鍵一幕徐徐展開——李小龍在北美成立道館、勇闖好萊塢。1965年,李小龍試鏡《陳查理長子》,並與好萊塢二十世紀福克斯電影公司正式簽訂演員合約,先後出演《青蜂俠》《蝙蝠俠》《無敵鐵探長》等作品。此後又以《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等數部影片點燃西方尤其是北美對於中國武術的熱情。彼時,美國社會的反文化運動、民權運動日益高漲、如火如荼,李小龍不僅擊碎了當地對於華人的刻板印象,還憑藉反抗壓迫、以下克上的叛逆形象,與追求個性解放的西方青年產生強烈共鳴,甚至成為了美國黑人群體爭取平權和尊嚴的精神像征。也是在那時,“Kung Fu” 一詞被正式收入《牛津英語詞典》,成為西方認知中國文化的首要符號,為武俠精神的進一步傳播奠定了認知和情緒基礎。上世紀90年代,處於黃金時代的香港電影,將視角聚焦武俠、乘勝追擊,進一步深化“功夫美學”這一文化表徵。2000年,《臥虎藏龍》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等 4 項大獎,全球票房超2.1 億美元,成為武俠出海巨浪中里程碑式的作品。從那以後,中國武俠正式開啟出海盛世——《英雄》北美票房超5000 萬美元,《葉問》系列全球票房超10 億人民幣,《黃飛鴻》等一眾電影開啟全球發行模式。成龍、楊紫瓊、甄子丹等一眾武打明星,也成為了文化出海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在內地,張紀中主導的金庸影視劇作也為武俠出海再添“國劇”載體——以《笑傲江湖》《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為代表的作品,不僅在國內再掀“金庸熱潮”,也讓武俠出海再次深入以亞洲地區為主的海外市場。在那個時候,沒人能想到,一個時代的文化印記,就這麼驟然墜落、隱入塵煙。那麼武俠,或者說武俠出海,怎麼在十幾年就落寞至此呢?簡單來看,其實可以總結成兩點,一是創作中心的轉移,二是人才的青黃不接。雖然武俠電影劇集在七八十年代後迎來了一波高潮,但同期,隨著古龍去世,金庸、梁羽生封筆,領路人們退隱江湖,後續的武俠創作者又難以比肩前輩,煊赫一時的武俠江湖漸歸沉寂。與此同時,新生的文學形式——網文,開始野蠻成長。武俠創作者,一邊忙於適應新閱讀形式帶來的習慣變更和創作“變異”,另一邊也為了持續創作出有新意的武俠故事,開始向劍仙小說、神魔小說汲取營養,於是仙俠題材開始迅速搶佔創作高位,成為了發展最為迅速的題材之一。2005年《仙劍奇俠傳》成為破圈仙俠爆款在這個基礎上,行業生態、培養體系、市場審美、技術迭代與文化土壤的共同作用,又進一步導致行業人才培養成困、青黃不接。隨著老一輩功夫巨星因傷病纏身、年歲漸長而不得不淡出一線時,中生代恰巧遇上了武俠萎縮的現實困境、獨木難支。而近年來,隨著演員入行的“身份門檻”逐漸變高,演員不再是普通人追逐夢想、階級躍升的管道,逐漸被富二代、演藝世家擠佔,資源咖常態化成趨勢。需要長期封閉訓練、薪資待遇低、從業風險高、依靠實戰積攢經驗的武生培養系統,越來越不受年輕一代從業者的待見。曾拍攝《神偷諜影》《十月圍城》的香港導演陳德森曾透露,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武行受傷比率超過50%,當年行業曾流行著一個默認的規則:醫院裡,永遠有7張床位是為成家班的人留著的。早年間,功夫電影片場是“NO護具”原則,甚至武行以受傷為榮。一個從高處往下摔的鏡頭,就有十個武行做後備。“第一個人摔壞了,第二個、第三個就得接著上,救護車在旁邊等著,摔壞了直接送去醫院”。隨著後期打戲的難度進一步上升,直達“飛簷走壁”即便,才開始做保護措施。而這個所謂的保護,其實就是在地板上墊了海綿、紙殼,形成一種簡易的“榻榻米”。《十月圍城》劇照威亞、綠幕、CG 特效的進一步普及,“替身 + 特效” 成為常態,降低了對演員真功夫的要求和武打演員對於武俠題材的必須性,甚至降低了片方對於拍攝安全的憂慮。從2015年2025年的十年,全國武術學校在校生數量十年下降42%,從28萬人降至16.2萬人。據報導,截至2024年,2024 年武行從業人員不足2000人。如今,兼具童子功、打戲能力與文戲表演的演員鳳毛麟角。一個巨頭的隕落,同樣是行業斷代的誘因。爾東昇在《胡金銓、張徹、楚原的“武俠新世紀”》論壇中直言,“整個邵氏的沒落,除了經營方式之外,也是因為青黃不接,沒有新一代的導演和創作人進去,公司老化沒有完全新意。面對新浪潮的改朝換代,它的沒落是非常快的,兩年之間基本上就垮掉了。”當然,深層次的原因,其實是文化權力的回收和資本的回潮。一方面,武俠片具有實景、動作訓練、實拍等一系列“高門檻”,投資大、周期長、風險高。而在情緒時代,這類型作品票房天花板明顯,無論是觀眾還是資本,都更傾向於“花小錢賺大錢”的喜劇題材。另一方面,文化領導力正在由美國一家獨大變成多極主導,但華語電影的影響力依然不夠,還面臨著嚴峻的文化鴻溝與壁壘,中國內容在西方的影響力日益下滑,武俠出海在認知下滑的基礎上更加困難。資料顯示,純武術題材電影產量較 90 年代銳減約62%,中小成本難獲支援,大製作也常虧損。這次的《鏢人:風起大漠》似乎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據透露,該片的製作成本高達7億元,根據電影行業的“三倍回本線”規則,票房至少要達到21億元才能穩定盈利。但很顯然,《鏢人:風起大漠》目前的成績,據這個數字相距甚遠。隨著巨頭隕落、人才斷代,武俠作品的產出頻率和質量大幅下降。據雲合資料,2019年各平台播出的所有網路劇中,武俠劇佔比不足3%。而這直接造成了大眾的習慣性遺忘——2016年《中國電影產業研究報告》公佈資料顯示,觀眾對武俠片的喜愛只佔全部類型的2.2%。“不擅長”和“不喜歡”產生了一種滾輪式的惡性循環,讓武俠題材的回歸越來越困難。從2010年到2020年間,幾乎沒有產生過一部有聲量的武俠作品,面對打戲低質、特效頻出的評價,不少作品甚至開始給自己冠上“新武俠”的名號,以培養“專類口味”的核心受眾。譬如《山河令》主打雙男主,肖戰主演的《射鵰英雄傳:俠之大者》則像是為粉圈服務。本土聲量、票房不及預期,疊加與海外發行管道並不對接,武俠出海更是無從談起,不僅難以攻入歐美主流院線,在亞洲地區同樣認可甚少。與此同時,在全球市場上,Netflix的亞洲進軍計畫同期開啟:2015年9月登陸日本,2016年投資發行韓國導演奉俊昊的電影作品《玉子》,2021年在韓國製作拍攝的《魷魚遊戲》現象級火爆,大眾對於亞洲文化作品的注意力大幅轉移,情緒、復仇、血腥、暴力的題材憑藉視覺爆發力獲得可觀收益,直接重塑韓劇在全球的印象標籤,形成受眾意識佔位。隱形的競爭讓國產劇“平庸化”,海外對於東方幻想和武俠劇作的需求,進一步削減。武俠出海面臨著內憂外患的重量級困局。這個時候,“封神質子團”的出現似乎象徵著一種武打明星乃至武俠動作片的回春,也毫無疑問地吸引了一部分高粘性的粉絲。但續作乏力,加上大部分“質子團”都轉向偶像劇賽道,沒能持續推進武生的回春。讓我們把話題回到《鏢人:風起大漠》。事實上,從影響力和題材來看,在目前的市場上,《鏢人》已經算一個足夠適合改編、令人豔羨的新武俠IP——2018年,漫畫《鏢人》曾出海日本,成功在日本發行單行本,並被日本NHK電視台三度報導,被盛讚為“世界級的中國漫畫精品”。從陣容來看,影片宣傳期最亮眼的一個形容就是“四代武生同堂”,毫無疑問是近五年來最重量級的卡司。從影片表現來看,四代武生也確實表現出武戲統治力,或者說《鏢人:風起大漠》靠武戲撐起了80%的票房與口碑。事實上,考慮到文化折損,或許《鏢人:風起大漠》的出海表現並不會特別差,畢竟影片前期確實有不少表現誇張的鏡頭,足夠吸引對視覺有要求的受眾。但它並不足以成為一部撐起“武俠回歸”的作品,畢竟無論是嘴硬心軟的刀馬,還是困於皇權與兄弟情的諦聽,抑或是為父復仇的阿育婭和工具人式反派和伊玄,都是一種缺少靈魂的教科書式人物,人物動機並不充足以至於不夠令人信服,也就只能為“武藝”驚嘆,而難以為“俠義”共情。在如今的市場上,視覺的滿足面臨的是數以萬計的競爭者,且很難和大眾深度連接。《鏢人》們或許是武俠出海的切口,但還沒有成為一個出海之光。 (霞光社)
吳京:可能沒有以後了
大漠見蒼茫,千人千相藏;刀未出鞘聲先至,此間皆是江湖人。春節檔的硝煙已經散去,但“戰爭”仍未結束,一場“護鏢行動”正在全網震撼上演。護誰?《鏢人:風起大漠》(以下簡稱《鏢人》)。當我們翻開社交平台,會看到一批又一批網友正在自發安利《鏢人》,期望更多人走進影院,一睹其風采。在這場轟轟烈烈的護鏢行動下,《鏢人》的票房竟出現逆跌,豆瓣評分亦一路走高,成為春節檔評分最高的電影。影迷自發宣傳《鏢人》為何如此?因為現如今的中國武俠電影,太罕見了。製片人俞白眉曾在路演時透露,袁和平邀請吳京時,吳京第一時間並不想接,因為他覺得現在的武俠片已經是小眾冷門題材,無論如何折騰,都屬於吃力不討好,甚至一旦沒拍好,還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袁和平聽後,沒有辯解,只是握住吳京的手,說:“京,這可能是我人生最後一部戲了。”吳京怔了怔,沒再多說什麼,留下一句:“我接了。”《鏢人:風起大漠》劇照一晃眼,曾經的“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已經80歲了,梁家輝、李連杰亦年過花甲,就連闖情關的功夫小子吳京,都51歲了。他們曾是那個黃金時代最璀璨的人物,但如今已不再是當打之年。路演時,當台下的觀眾詢問吳京還會不會拍第二部時,他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只是回答:身體的傷痛越來越多了,現在勉強還能完成這些極限動作,未來尚未可知,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來如流水兮逝如風,不知何處來兮何所終……《鏢人》就像是一首寫給中國武俠電影的絕唱,滿紙江湖意,半生俠客情。我們不得不承認,中國武俠電影已經落寞了。那些曾在大漠孤煙中縱馬馳騁、在竹林深院裡劍舞驚鴻的電影人,也老了。《鏢人:風起大漠》劇照01絕代雙驕1971年,21歲的徐克正在美國德克薩斯州遊學,彼時的他因棄醫從影,與家裡人鬧掰,學費、生活費統統被停,只能借住在朋友家。也是這一年,胡金銓導演的電影《俠女》正在上映,這部武俠電影對於當時的華語影壇而言,可謂是驚世之作,不僅拍攝時間長達四年,拍攝成本亦高達數千萬,是公認的“超級大片”。《俠女》劇照徐克是胡金銓的忠實影迷,當他得知電影上映後,在學校急得團團轉,恨不能第一時間飛奔影院觀看。可左打聽、右打聽,整個德克薩州都沒有一家影院上映《俠女》,唯一可以看到的地方,在2300公里外的紐約市。為一睹《俠女》風采,徐克說走就走,借錢來到紐約後,直奔紐約唐人街打工賺取路費和電影票錢。當徐克如願以償,在大銀幕上看到了《俠女》,他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電影中的剪輯手法、動作設計、攝影美學以及對於東方哲學的思考,深深震撼著這個21歲的青年。徐克回到學校後,當即將胡金銓作為自己研究的課題,同時自詡為“胡金銓徒弟”,那怕他並未拜師。當然,《俠女》這部電影不僅顛覆了徐克的世界,也深深影響著李安、王家衛等一大批導演,也為他們後來嘗試拍攝武俠電影,埋下了一顆種子。而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胡金銓本人卻迎來了人生的至暗時刻。自1966年離開邵氏,加盟聯邦影業,胡金銓就一直想證明自己的價值,1967年,35歲的他拍了《龍門客棧》,票房大爆,打了個翻身仗。《俠女》則是其趁熱打鐵的第二部作品,為此,他嘔心瀝血,在各種細節上追求極致。一場十分鐘的竹林打戲,他前前後後拍了25天;一段古宅蕭瑟的空鏡,他覺得門口的蘆葦太矮,竟硬生生拖了幾個月,等蘆葦長高後再拍。《俠女》片中的蘆葦怎知影片上映後,觀眾並不買帳,《俠女》的票房慘不忍睹,連帶著聯邦影業也虧了個底朝天。一時間,“武俠宗師”胡金銓成了一塊燙手山芋。就在胡金銓陷入低谷時,另一個人則走上了人生頂峰———張徹。生於1924年的張徹與胡金銓幾乎是同時出名的武俠片導演,胡金銓前腳拍了《大醉俠》,張徹後腳便推出《獨臂刀》,兩人一度是邵氏影業的扛把子,外界也將二人稱作“絕代雙驕”。胡金銓出走後,張徹獨霸邵氏,就連《大醉俠》續集的劇本《金燕子》,都落入他的手中。不同於胡金銓的俠骨柔情,張徹崇尚暴力美學,在他的電影中,我們常能看到血腥慘烈的駭人畫面,一招一式,儘是刀光劍影。因此,當張徹拿到劇本後,總覺得《金燕子》的劇情太過寡淡,於是大筆一揮,女主角金燕子淪為路人,男配角銀鵬的戲碼則一加再加,以至於觀眾看過後,笑稱:“它應該叫《銀鵬傳》。”極具張徹風格的《金燕子》拍攝《金燕子》期間,張徹在片場突然瞅見一個五官端正、身手矯健的替身演員,帶著些許好奇心,張徹找他聊了兩句,一問方知,對方竟是故人之子,名叫「姜大衛」。張徹當即說道:跟我幹吧,我會捧紅你的。張徹的話,姜大衛並未放在心上,旁人聽後更是捧腹大笑:姜大衛長得一般、人又矮,他要是能紅,我從片場一路爬到尖沙咀。只有張徹自己知道,他不打誑語。第二年,張徹便在拍攝電影《死角》時,邀請姜大衛擔任重要的配角。或許是命運使然,張徹在徵選電影男主角時,突然翻到一張照片,頓時眼前一亮,隨即拿給好友蔡瀾看,對方亦驚訝道:這樣好的條件,不做演員可惜了!而這個讓張徹、蔡瀾皆讚歎的人,名叫———狄龍。張徹挖掘姜大衛、狄龍,好似張無忌尋得《九陽真經》,從此鳥生雙翼,天空海闊任我闖。自此,姜大衛、狄龍成了張徹的左膀右臂,三人搭檔,先後拍攝了《十三太保》《新獨臂刀》《蕩寇志》《群英會》等眾多武俠片。如果武俠電影有江湖地位,那當時的張徹,便是當之無愧的武林盟主。姜大衛、狄龍作為其手底下的得力幹將,亦紅得發紫,是香港影壇最耀眼的“雙子星”。中間是張徹,左右兩側分別是狄龍、姜大衛可正如江湖沒有永遠的武林盟主,武俠電影亦沒有常青樹。邵氏影業內部變動,整個公司陷入風雨飄搖中,武俠片不再受寵,風月片大行其道。曾在邵氏開創“武俠格局”的鄒文懷、何冠昌選擇出走,自立門戶,建立了「嘉禾影業」。張徹亦在一次次遭遇冷落後,最終於八十年代初期,黯然地離開了老東家。邵氏影業的“絕代雙驕”,就此徹底瓦解。但一個嶄新的時代,正在轟然登場。02笑傲江湖沒有人永遠年輕,但總有人正年輕。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一股“新浪潮運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了整個香港電影圈。一大批年輕導演都將拍電影當成了實驗,試圖顛覆傳統、推陳出新。而開啟這場運動的,是留學歸來的徐克。那一年,他29歲。1979年,因深受思遠影片公司創始人吳思遠的看重,徐克開始拍攝自己的電影處女作《蝶變》。雖是第一部作品,徐克卻不走尋常路,完全推翻了傳統武俠片的拍攝技法,選擇將黑澤明、希區柯克等國外大導演的推理與驚悚元素融入其中。同時,電影大量充斥著御蝶術、鐵甲人、機關槍等詭異元素,就連傳統輕功,也被他顛覆為類似蜘蛛俠的招式。一個光怪陸離的武俠世界,就此誕生。同年,一個名叫「吳宇森」的年輕導演也拍了一部武俠片《豪俠》,那時的他,視恩師張徹為信仰,因此整部電影無論是拍攝手法、動作招式、劇情走向都在致敬張徹。那知電影上映後,批評聲不斷,許多觀眾都在罵《豪俠》墨守陳規,就是一部無聊的跟風之作。但沒有人想到,7年後的吳宇森,將在徐克的幫助下,開創一種香港從未有過的電影類型———英雄片。說回徐克。《蝶變》之後,徐克兜兜轉轉加入了新藝城,與麥嘉、黃百鳴、曾志偉等人組成了名震江湖的“新藝城七怪”。新藝城七怪當時的香港電影圈,競爭極其激烈,前有邵氏、後有嘉禾,新藝城作為一家新公司,可謂腹背受敵。為求生存,徐克只能什麼賺錢拍什麼,一度埋頭於動作片與喜劇片。但他從未忘記自己內心深處的“武俠夢”。隨著時間推移,新藝城內部因分成問題爆發矛盾,七怪各生間隙,徐克萌生了出走的念頭。就在此時,嘉禾投來橄欖枝,為招攬徐克,他們願意斥3000萬港幣的巨資投拍一部武俠片,一部完全按照徐克想法拍攝的武俠片。要知道,當年嘉禾影業一年的電影票房淨收入,也不過5000萬港幣,如今願意傾盡公司資產投拍一部完全未知的作品。嘉禾的誠意,不可謂不足。於是,徐克決定模仿好萊塢大片《星球大戰》的成功,將先進的特效加入到武俠電影中,創作一種全新的武俠片。1983年2月5日,《蜀山之新蜀山劍俠》橫空出世。當時的宣傳海報在這部電影中,人物雖會使用兵器,但打鬥全靠法術與法寶,各種刀光劍影、騰雲駕霧,看得人眼花繚亂。可惜的是,當時的觀眾並不買帳,人們仍鍾情於喜劇片。1983年香港年度票房前十,有一半都被喜劇片霸佔。投誠之作失利,徐克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提武俠電影。直到1992年。彼時的徐克已憑藉《黃飛鴻》系列名震江湖,還於1991年摘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一時風頭無兩。於是,改編金庸作品這個所有電影人都夢寐以求的機會,自然而然落入了他的手中。徐克第一時間,想起了《笑傲江湖》。徐老怪出手,自然不會循規蹈矩,他一拍腦門,竟邀請林青霞來出演東方不敗。金庸聽後,趕忙打電話給徐克,讓他改變主意。因為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東方不敗由男變女。金庸的話,就像是武林盟主的號令,無人敢不從。除了徐克。他始終覺得,東方不敗就應該是女性,也必須由林青霞飾演。1992年6月26日,《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上映,當林青霞身著一襲紅袍自水中央仰頭飲酒時,整個銀幕都被那一抹豔色點燃,那是一種雌雄莫辨、驚心動魄的美。這幕畫面,不僅深深印入所有影迷的心中,亦雋刻至華語電影的歷史長河裡,成為永恆經典的一幕。同時,作為罕見的武俠電影,《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票房一路走高,以3446萬港元的成績,位居1992年香港年度票房排行榜第八名。第八名看似不高,是因為前五都被周星馳所包攬。《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的成功,給了所有武俠電影人一注強心劑,一時間,香港竟湧現出大量武俠片,《新少林五祖》《絕代雙驕》《新天龍八部之天山童姥》《六指琴魔》……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王家衛和劉鎮偉哥倆正湊在一起喝酒,劉鎮偉突然發問:“全香港都在拍武俠片,我們為什麼不拍東邪西毒年輕的時候?”不曾想,簡單一句話,誕生了兩部經典———《東邪西毒》《東成西就》。在那個璀璨的黃金年代,武俠電影如日中天,武術指導亦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偌大一個香港,就盤踞著成龍的成家班、洪金寶的洪家班、袁和平的袁家班……那是武俠電影,最好的時代。03璀璨絕響2001年3月25日,美國加州好萊塢的神聖大禮堂,47歲的李安與來自世界各地的知名電影人齊聚一堂,靜候獎項花落誰家。伴隨著一聲“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臥虎藏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獎」被李安高高捧起。話音剛落,歡呼再起。這個晚上,《臥虎藏龍》在奧斯卡10提4中,創造了華語電影的歷史。也是這個晚上,無數外國影迷透過《臥虎藏龍》,領略到獨屬於東方武俠的意象之美。消息迅速傳回國內,徐克聽聞,連聲感嘆:“新的武俠電影時代,來了!”51歲的張藝謀,也這麼認為。千禧年以前,張藝謀以改編嚴肅文學作品打響名聲,《活著》《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掛》皆是影壇佳作。2001年,當他宣佈要拍武俠片《英雄》時,電影圈一片嘩然,人們不解他為何會跨越如此巨大的領域,或許只是圖個新鮮,試試水。可當張藝謀拿著7000萬片酬拉來李連杰,再找來梁朝偉、章子怡、張曼玉、陳道明、甄子丹等大咖時,人們逐漸意識到不對。這那是試水之作,分明是要幹大事兒。空前絕後的陣容,斥資億萬的投入,使得《英雄》尚未上映,其名聲便已響徹大江南北。2002年12月14日,《英雄》公映。色彩斑斕的視覺盛宴,波瀾壯闊的敘事格局,讓《英雄》在商業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那一年的賀歲檔,它以2.5億元的駭人票房,拿下了華語電影票房冠軍。中國電影,也由此開啟“大片時代”。那一刻,整個電影行業都陷入了一種集體狂歡的錯覺。人們以為,武俠電影將永遠輝煌,只要有大明星、大場面、大投資,就能再造經典。可人們又怎知,這並非黎明前的曙光,而是長夜前的黃昏。隨著資本的瘋狂湧入,俠客們不再關心家國天下,不再糾結人性善惡,只剩下明星的堆砌和無盡的慢鏡頭,當“俠義”讓位於“流量”,武俠的靈魂便已抽離。於是,《臥虎藏龍》成為了文人武俠的絕唱,《英雄》亦化作商業武俠的巔峰。2004年,張藝謀再試武俠片,《十面埋伏》拉來金城武、劉德華、章子怡、張震等諸多大咖,試圖再現《英雄》的傳說。結果口碑崩塌,有人吐槽張藝謀江郎才盡,也有人怒罵他把武俠片拍成了狗血三角戀。2005年,徐克攜《七劍》勇闖影院,卻遭遇了職業生涯的又一滑鐵盧,1.4億投資,最終僅收穫8000萬票房。武俠電影,漸漸成為了爛片代名詞。04大漠孤煙2014年,一個叫徐浩峰的武痴不信邪,想要重振武俠電影。彼時41歲的他先是拉來演員廖凡,讓其每天凌晨4點起床練習詠春拳,據廖凡不完全統計,他練功時長超過了720個小時。另提前安排演員宋洋去泰安某武術學校學習武術,一學就是3年時間。拍攝期間,廖凡多次受傷,最嚴重時,左手被砍傷,險些骨裂。2015年12月10日,一部名為《師父》的另類武俠片正式上映。這部電影,寄託了徐浩峰的全部希望,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師父》劇照遺憾的是,上天並未垂憐徐浩峰,《師父》雖然口碑絕佳,但票房始終頹靡,最終定格在5400萬,距離1億的回本目標,相差甚遠。2016年,徐浩峰又拍攝了另一部武俠電影《刀背藏身》,但至今仍未公映。有影迷找上門詢問緣由,片方回覆:市場原因。再後來,徐浩峰彷彿消失一般,長達8年沒有新作公映。直到2024年,聯手向佐推出《門前寶地》,一夜淪為全網笑柄。電影《門前寶地》不信邪的,何止徐浩峰。2010年,吳宇森不忘“武俠夢”,扶持青年導演蘇照彬拍攝《劍雨》;2011年,陳可辛攜手資深武俠電影人王羽,拍了一部文藝氣息濃郁的武俠片《武俠》;2015年,侯孝賢亦闖入了武俠領域,帶著《刺客聶隱娘》殺進影院。為什麼總有導演想拍武俠片?或許是因為,電影類型有很多,科幻、懸疑、恐怖、愛情……但武俠片,是唯有中國人能拍出來的電影。這一方銀幕上的江湖,有廟堂之遠,有市井之近,有家國之重,亦有兒女之長。它是“武”,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光寒十九洲。它是“俠”,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俠之小者,為友為鄰。每個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亦能將心中最嚮往的一部分,寄於此間。可不得不承認的是,如今看武俠電影的人,少了。拍武俠電影的人,更少了。1997年1月14日,胡金銓離世;2002年6月22日,張徹離世;2013年6月25日,劉家良離世;2022年4月5日,王羽離世;2024年7月19日,鄭佩佩也離開了我們。鄭佩珮飾演的華夫人這位“武俠影后”從胡金銓的《大醉俠》一路飛到李安的《臥虎藏龍》,見證了武俠片從誕生到輝煌再到沒落的全部歷程。她在自傳《回首一笑七十年》裡寫過這樣一段話:“我覺得我回到演藝圈來,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任務是送每一個老師。”晚年,她便一直在照顧胡金銓、李翰祥、羅維等引領過她的導演。她做到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但送完老師之後,誰來送她?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在時間長河的沖刷下,昔日武俠,今日流沙。《鏢人》在新疆沙漠裡實拍185天,那些巨大的沙丘,在風中不斷改變形狀。袁和平帶著劇組從一個沙丘追到另一個沙丘,只為捕捉最完美的光影。他一定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年輕,跟在師父袁小田身後學功夫;那時候香港一年能拍幾十部武俠片,每一個武行都有機會做導演;那時候觀眾還在期待下一部經典,而不會問“武俠片還有人看嗎”。夕陽西下,大漠染成金色,袁和平喊了一聲“收工”。風沙漸起,漸漸模糊了來路,也模糊了歸途。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元。中國武俠,可否有明天…… (視覺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