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電影,又一次遺憾落幕。截至3月2日,《鏢人:風起大漠》的票房停留在11.26億元,位居春節檔票房第二名。即便有吳京、梁家輝、謝霆鋒坐鎮,也沒能戰勝沈騰和韓寒的賽車夢。有趣的是,《鏢人:風起大漠》的落寞,似乎並不是文藝片式的“曲高和寡”。影片在豆瓣收穫超 30 萬人評價,拿下7.5 分,位列 2026 春節檔口碑第一,但絕大多數好評,都集中在打戲設計上。社交平台上的討論熱度,也多流向角色 CP 與同人二創。換言之,《鏢人:風起大漠》的劇情內容和文戲設計,其實更像是受到了一種折疊性的忽略——不夠精彩,但也不值得耗費精力進行過多評價。雖然這看似是大眾的變相包容,但在用腳投票的時代,它更是作品無法獲得大範圍認同的根本原因。文戲粗糙直觀表現在了台詞上。最具代表的一幕,就是女主阿育婭在沙暴中與軍隊對峙,怒喊出的那句——“我就是大沙暴”,如今已被不少觀眾當成略帶調侃的負面觀後感標籤。圖源:豆瓣 如今這句台詞已經被部分觀眾用於指代非正面意義的觀後感但《鏢人》仍舊被視作一次“撿回武俠驅動力”的嘗試。目前,《鏢人:風起大漠》已經在北美、紐西蘭、馬來西亞、新加坡等七個地區上線,其中馬來西亞地區成績較為亮眼,截至3月4日票房達到209.2萬美元。北美市場票房達到116.2萬美元,爛番茄上獲得了93%的新鮮度和97%的觀眾爆米花指數,評分人數在200人上下。據貓眼資料專業版提供的資料,目前《鏢人:風起大漠》的非內地票房已經達到7302.4萬美元。雖然距離《臥虎藏龍》2.13億美元的歷史成績還相距甚遠,但這已經是近十年來中國電影出海最好的成績。資本和行業選擇押注《鏢人》的內在邏輯,與絕大部分觀眾的包容如出一轍:雖然它不夠出彩,但已經是春節檔最好看的一部影片,也可能是武俠最後一次“迴光返照”。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從20世紀50年代到21世紀初,如果要形容中國武俠作品的全球影響力,大抵可以用這句話來概括。彼時,以金庸、古龍、梁羽生為代表的新派武俠,已經將武俠從通俗故事提升為融合歷史、哲學、人性的文化經典,在全球範圍內皆頗具影響力——“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被翻譯成英、日、法、韓等數十種語言,在東南亞、歐美華人圈形成 “金庸熱”,成為海外華人的文化紐帶。而在海的另一邊,上世紀60年代,中國武學全球傳播的關鍵一幕徐徐展開——李小龍在北美成立道館、勇闖好萊塢。1965年,李小龍試鏡《陳查理長子》,並與好萊塢二十世紀福克斯電影公司正式簽訂演員合約,先後出演《青蜂俠》《蝙蝠俠》《無敵鐵探長》等作品。此後又以《唐山大兄》《精武門》《猛龍過江》等數部影片點燃西方尤其是北美對於中國武術的熱情。彼時,美國社會的反文化運動、民權運動日益高漲、如火如荼,李小龍不僅擊碎了當地對於華人的刻板印象,還憑藉反抗壓迫、以下克上的叛逆形象,與追求個性解放的西方青年產生強烈共鳴,甚至成為了美國黑人群體爭取平權和尊嚴的精神像征。也是在那時,“Kung Fu” 一詞被正式收入《牛津英語詞典》,成為西方認知中國文化的首要符號,為武俠精神的進一步傳播奠定了認知和情緒基礎。上世紀90年代,處於黃金時代的香港電影,將視角聚焦武俠、乘勝追擊,進一步深化“功夫美學”這一文化表徵。2000年,《臥虎藏龍》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等 4 項大獎,全球票房超2.1 億美元,成為武俠出海巨浪中里程碑式的作品。從那以後,中國武俠正式開啟出海盛世——《英雄》北美票房超5000 萬美元,《葉問》系列全球票房超10 億人民幣,《黃飛鴻》等一眾電影開啟全球發行模式。成龍、楊紫瓊、甄子丹等一眾武打明星,也成為了文化出海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在內地,張紀中主導的金庸影視劇作也為武俠出海再添“國劇”載體——以《笑傲江湖》《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為代表的作品,不僅在國內再掀“金庸熱潮”,也讓武俠出海再次深入以亞洲地區為主的海外市場。在那個時候,沒人能想到,一個時代的文化印記,就這麼驟然墜落、隱入塵煙。那麼武俠,或者說武俠出海,怎麼在十幾年就落寞至此呢?簡單來看,其實可以總結成兩點,一是創作中心的轉移,二是人才的青黃不接。雖然武俠電影劇集在七八十年代後迎來了一波高潮,但同期,隨著古龍去世,金庸、梁羽生封筆,領路人們退隱江湖,後續的武俠創作者又難以比肩前輩,煊赫一時的武俠江湖漸歸沉寂。與此同時,新生的文學形式——網文,開始野蠻成長。武俠創作者,一邊忙於適應新閱讀形式帶來的習慣變更和創作“變異”,另一邊也為了持續創作出有新意的武俠故事,開始向劍仙小說、神魔小說汲取營養,於是仙俠題材開始迅速搶佔創作高位,成為了發展最為迅速的題材之一。2005年《仙劍奇俠傳》成為破圈仙俠爆款在這個基礎上,行業生態、培養體系、市場審美、技術迭代與文化土壤的共同作用,又進一步導致行業人才培養成困、青黃不接。隨著老一輩功夫巨星因傷病纏身、年歲漸長而不得不淡出一線時,中生代恰巧遇上了武俠萎縮的現實困境、獨木難支。而近年來,隨著演員入行的“身份門檻”逐漸變高,演員不再是普通人追逐夢想、階級躍升的管道,逐漸被富二代、演藝世家擠佔,資源咖常態化成趨勢。需要長期封閉訓練、薪資待遇低、從業風險高、依靠實戰積攢經驗的武生培養系統,越來越不受年輕一代從業者的待見。曾拍攝《神偷諜影》《十月圍城》的香港導演陳德森曾透露,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武行受傷比率超過50%,當年行業曾流行著一個默認的規則:醫院裡,永遠有7張床位是為成家班的人留著的。早年間,功夫電影片場是“NO護具”原則,甚至武行以受傷為榮。一個從高處往下摔的鏡頭,就有十個武行做後備。“第一個人摔壞了,第二個、第三個就得接著上,救護車在旁邊等著,摔壞了直接送去醫院”。隨著後期打戲的難度進一步上升,直達“飛簷走壁”即便,才開始做保護措施。而這個所謂的保護,其實就是在地板上墊了海綿、紙殼,形成一種簡易的“榻榻米”。《十月圍城》劇照威亞、綠幕、CG 特效的進一步普及,“替身 + 特效” 成為常態,降低了對演員真功夫的要求和武打演員對於武俠題材的必須性,甚至降低了片方對於拍攝安全的憂慮。從2015年2025年的十年,全國武術學校在校生數量十年下降42%,從28萬人降至16.2萬人。據報導,截至2024年,2024 年武行從業人員不足2000人。如今,兼具童子功、打戲能力與文戲表演的演員鳳毛麟角。一個巨頭的隕落,同樣是行業斷代的誘因。爾東昇在《胡金銓、張徹、楚原的“武俠新世紀”》論壇中直言,“整個邵氏的沒落,除了經營方式之外,也是因為青黃不接,沒有新一代的導演和創作人進去,公司老化沒有完全新意。面對新浪潮的改朝換代,它的沒落是非常快的,兩年之間基本上就垮掉了。”當然,深層次的原因,其實是文化權力的回收和資本的回潮。一方面,武俠片具有實景、動作訓練、實拍等一系列“高門檻”,投資大、周期長、風險高。而在情緒時代,這類型作品票房天花板明顯,無論是觀眾還是資本,都更傾向於“花小錢賺大錢”的喜劇題材。另一方面,文化領導力正在由美國一家獨大變成多極主導,但華語電影的影響力依然不夠,還面臨著嚴峻的文化鴻溝與壁壘,中國內容在西方的影響力日益下滑,武俠出海在認知下滑的基礎上更加困難。資料顯示,純武術題材電影產量較 90 年代銳減約62%,中小成本難獲支援,大製作也常虧損。這次的《鏢人:風起大漠》似乎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據透露,該片的製作成本高達7億元,根據電影行業的“三倍回本線”規則,票房至少要達到21億元才能穩定盈利。但很顯然,《鏢人:風起大漠》目前的成績,據這個數字相距甚遠。隨著巨頭隕落、人才斷代,武俠作品的產出頻率和質量大幅下降。據雲合資料,2019年各平台播出的所有網路劇中,武俠劇佔比不足3%。而這直接造成了大眾的習慣性遺忘——2016年《中國電影產業研究報告》公佈資料顯示,觀眾對武俠片的喜愛只佔全部類型的2.2%。“不擅長”和“不喜歡”產生了一種滾輪式的惡性循環,讓武俠題材的回歸越來越困難。從2010年到2020年間,幾乎沒有產生過一部有聲量的武俠作品,面對打戲低質、特效頻出的評價,不少作品甚至開始給自己冠上“新武俠”的名號,以培養“專類口味”的核心受眾。譬如《山河令》主打雙男主,肖戰主演的《射鵰英雄傳:俠之大者》則像是為粉圈服務。本土聲量、票房不及預期,疊加與海外發行管道並不對接,武俠出海更是無從談起,不僅難以攻入歐美主流院線,在亞洲地區同樣認可甚少。與此同時,在全球市場上,Netflix的亞洲進軍計畫同期開啟:2015年9月登陸日本,2016年投資發行韓國導演奉俊昊的電影作品《玉子》,2021年在韓國製作拍攝的《魷魚遊戲》現象級火爆,大眾對於亞洲文化作品的注意力大幅轉移,情緒、復仇、血腥、暴力的題材憑藉視覺爆發力獲得可觀收益,直接重塑韓劇在全球的印象標籤,形成受眾意識佔位。隱形的競爭讓國產劇“平庸化”,海外對於東方幻想和武俠劇作的需求,進一步削減。武俠出海面臨著內憂外患的重量級困局。這個時候,“封神質子團”的出現似乎象徵著一種武打明星乃至武俠動作片的回春,也毫無疑問地吸引了一部分高粘性的粉絲。但續作乏力,加上大部分“質子團”都轉向偶像劇賽道,沒能持續推進武生的回春。讓我們把話題回到《鏢人:風起大漠》。事實上,從影響力和題材來看,在目前的市場上,《鏢人》已經算一個足夠適合改編、令人豔羨的新武俠IP——2018年,漫畫《鏢人》曾出海日本,成功在日本發行單行本,並被日本NHK電視台三度報導,被盛讚為“世界級的中國漫畫精品”。從陣容來看,影片宣傳期最亮眼的一個形容就是“四代武生同堂”,毫無疑問是近五年來最重量級的卡司。從影片表現來看,四代武生也確實表現出武戲統治力,或者說《鏢人:風起大漠》靠武戲撐起了80%的票房與口碑。事實上,考慮到文化折損,或許《鏢人:風起大漠》的出海表現並不會特別差,畢竟影片前期確實有不少表現誇張的鏡頭,足夠吸引對視覺有要求的受眾。但它並不足以成為一部撐起“武俠回歸”的作品,畢竟無論是嘴硬心軟的刀馬,還是困於皇權與兄弟情的諦聽,抑或是為父復仇的阿育婭和工具人式反派和伊玄,都是一種缺少靈魂的教科書式人物,人物動機並不充足以至於不夠令人信服,也就只能為“武藝”驚嘆,而難以為“俠義”共情。在如今的市場上,視覺的滿足面臨的是數以萬計的競爭者,且很難和大眾深度連接。《鏢人》們或許是武俠出海的切口,但還沒有成為一個出海之光。 (霞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