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DeepSeek熱潮之下，“AI問診”火了。

有醫生稱DeepSeek有三甲醫院專家水平，上了熱搜；也有醫學博主在網上發帖，稱患者在查詢DeepSeek後“質疑”自己的治療方案，結果他竟發現AI的意見是對的，並自嘲“天塌了”。

“AI問診”是否靠譜？患者提問與診斷結果之間是否有關係？DeepSeek是否真的能取代醫生？在新技術出現背後，使用者應該注意和防範什麼？或許這些是需要我們真正關注的。

2月24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就此採訪了4名一線醫務工作者。在受訪的醫務工作者中，他們均支援患者使用“AI問診”。但就“AI問診”的結果是否靠譜、能否作為診療依據，受訪醫生都抱著謹慎態度。醫生普遍認為，“AI問診”存在侷限，只能作為一種輔助手段，並不能替代醫生。

有醫生直言，並不是每位患者都能得到科學而全面的解答，患者提問的完整性和專業性也決定了DeepSeek回答的精準性。也有醫生指出，當前DeepSeek給出的回答是基於現有的診療指南，一旦遇到超出指南範圍或指南中不明確的問題，就無法精準答覆。還有醫生特別提到，相比線下醫生問診，AI問診是單向的，而線下問診是雙向的，因此AI回答是存在短板的。

而對於“AI處方”，醫生提醒：“處方必須由具有資質的醫生才能開具，AI只是一種輔助手段，務必要謹慎對待。”

醫生：患者主動用AI去瞭解疾病，這是好的

2月22日，北京一醫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師發視訊稱，用DeepSeek幫忙診斷一位超複雜腦瘤患者的病情，它僅用18秒時間，給出了一份令人驚豔的答卷。這位主任醫師表示，對於這種比較深入的問題，DeepSeek的水平相當於一個省級三甲醫院專家的水平。

隨即，上述視訊在網路平台爆火，話題#醫生稱DeepSeek有三甲醫院專家水平#也登上了微博熱搜，但也有諸多網友質疑。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確已經遇到有一些病人拿著DeepSeek的回答來看病的情況。DeepSeek可及性很強、使用便捷，這是醫生很難迴避的一件事，患者會來諮詢我們醫生，DeepSeek的診療到底對不對。”上海第九人民醫院心外科副主任醫師胡振雷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採訪時表示，他支援患者用“AI問診”，“通過‘AI問診’的患者，往往對自己的疾病有所瞭解，從而會主動去掌握一些醫學科普知識，這是好的。”

上海市第十人民醫院功能腸道外科醫生田宏亮也鼓勵患者用“AI問診”，“因為患者對自己的疾病越瞭解，那麼對後續的科學規範治療、增加醫患溝通等方面，都是好的。”

上海新華醫院血管外科主任歐敬民也對患者使用“AI問診”並不牴觸，“即使沒有DeepSeek，患者過去也會嘗試通過其他網際網路搜尋手段，或者去諮詢其他醫生的建議來就診，相比接觸一個對自己病史不太瞭解的患者，醫生會更喜歡‘有備而來’的患者。”

AI回答的精準性與提問方式密切相關

儘管醫生們大多對“AI問診”的這一行為持支援態度，但對AI問診的結果，醫生們則是謹慎的。

胡振雷指出，並不是每個患者諮詢DeepSeek，都能得到科學而全面的解答，患者提問的完整性和專業性也決定了DeepSeek回答的精準性。

上海市浦東新區公利醫院資訊科副主任曹璐華指出，當下，“AI問診”還不能說完全對患者有幫助，它可以給患者“掃盲”一些疾病認知。例如一些基礎的醫學資訊，患者可以通過AI問診去獲得，但這些由DeepSeek提供的結果是否完整，仍然有待醫生進一步去判斷。

在曹璐華看來，如果患者諮詢DeepSeek的內容本身是模糊的，僅僅是提供一些症狀，也很難從中得到一個全面而精確的診斷。在臨床上，醫生除了聽患者描述症狀，還需要結合檢驗檢查指標、詢問是否有家族遺傳等諸多相關因素綜合分析，才能做出一個科學的診斷。

“‘AI問診’如何做到精準，對提問者來說很重要，輸入什麼樣的問題、問題是否全面，不同的患者輸入一個疾病、症狀，得到的反饋都是不一樣的。”胡振雷指出，如果遇到症狀很典型的患者，且此前有明確的診斷報告，譬如已經做過心臟彩超、被診斷為瓣膜疾病的，或者已經做過冠狀動脈造影檢查、明確有血管狹窄情況的，如果患者將其完整的檢查報告告知DeepSeek，這種情況下DeepSeek給予的診療建議，和醫生平時的觀點相差不大，“前提是患者需要精準地輸入完整的診療資訊，包括自己的年齡、患病史、之前的診斷報告等，在這樣的前提下去使用DeepSeek，就會對自己的疾病有一定的認識，這時候來線下就診，醫患之間溝通的資訊差就會減少。”

胡振雷也遇到過一些病人，僅提供了一些自覺症狀，DeepSeek給出的答案指向性就不太明確，“其實AI這時候給的只是一個框架性的回答，是泛泛而談。就好比胸悶這個症狀，胸悶存在很多種情況，需要配合很多檢查，以及醫生依靠臨床經驗抽絲剝繭，尋找症狀背後真正的病因來明確診斷。如果患者直接通過詢問DeepSeek尋求治療方案，或者直接諮詢吃什麼藥物緩解胸悶，那肯定是無法做到精準治療的。”

“AI可成為助手，但不能最終替代醫生診療”

作為普通老百姓，用“AI問診”時需要注意和防範什麼？

“無論對醫生還是患者來說，‘AI問診’都只能作為一個輔助診斷的方式，它並不能最終替代醫生的診療。”胡振雷強調。在他看來，當前DeepSeek給出的回答是基於現有的診療指南，但超過診療指南範圍的，或者是診療指南中都不明確的，那麼DeepSeek是無法給予精準答覆的，“這時候，就需要醫生結合多年臨床經驗來綜合進行判斷。”

胡振雷同時表示，就當下而言，一些疾病的診斷是根據醫生多年積累的經驗，從與患者的交流對話中發現細節，再結合診斷報告找到線索，這並不是現在的AI技術能做到的。“通過DeepSeek，只能由患者提問，AI不會主動向你提問。相比線下醫生問診，AI問診是單向的，而線下問診是雙向的，因此，AI回答是存在短板的。”

田宏亮也指出，譬如針對便秘患者，有些可以用藥物來治療，有些可以通過生活調整治療，也有一些需要手術治療，每個治療手段都有一個適應證，患者具體適合那一種適應證，並不是AI都可以精準回答，這仍然需要醫生通過進一步診斷來明確。

曹璐華則強調，在臨床上，處方必須是具有資質的醫生才能開具，AI只能做輔助診斷，最終作出決策和判斷的還是醫生，患者面對“AI處方”要謹慎。

近日，湖南省醫療保障局印發《關於進一步加強基本醫療保障定點零售藥店管理的通知》，其中明確：嚴禁使用人工智慧等自動生成處方。而事實上，關於人工智慧自動生成處方，國家已有禁令。在國家衛生健康委2022年發佈的《網際網路診療監管細則（試行）》中，就曾明確提出，處方應由接診醫師本人開具，嚴禁使用人工智慧等自動生成處方。

上述多名醫生同時強調，就“AI問診”來說，DeepSeek的回答不需要負法律責任，而對於醫生來說，他們需要對病人的診療結果負責。

“AI問診”火爆的當下，也有人擔憂會對醫生職業帶來衝擊，曹璐華坦言，衝擊肯定是有的，但至少在未來10-20年沒有大家想像中的衝擊那麼大，“畢竟‘AI問診’還存在法律、倫理等方面的問題，一旦因‘AI問診’出了醫療事故，患者也無法找到DeepSeek追責。”

田宏亮相信，Deepseek只是一個工具，醫學發展肯定要依賴工具的發展，但人體是很複雜的，未來AI可能是趨勢，但替代不了醫生的臨床判斷。

胡振雷對DeepSeek帶來的衝擊也保持樂觀態度。“從現在的技術來看，AI確實已經成為我們診療時的一個輔助工具，尤其是當我們面對疑難雜症，需要多學科會診時，可以先通過AI會診，對患者的病情診療有更全面的認識。作為專科醫生，我們所瞭解的資訊也是有侷限的，很難做到像百科全書那樣，因此‘AI問診’也給了我們更多的思考。未來，隨著AI不斷迭代，我們也希望它可以成為臨床診療的強大工具，目標是惠及醫患雙方。” (澎湃新聞科技頻道)

“天都塌了！病人DeepSeek後質疑我的治療方案，氣得我自己又查了一遍指南，才發現指南更新了……”2月22日，廣東一位醫學博主“孤芳自賞”的網帖引起網友熱議。截至23日14時，該帖獲得15.2萬的點贊，近3萬條評論，1.1萬收藏。

博主“孤芳自賞”發視訊稱，被患者用DeepSeek“質疑”。視訊截圖

據上游新聞，記者發現，評論區不少有醫療經驗的網友都表示遭遇過類似情況，網友“會隱身的大娃”回帖稱：“昨天出門診，給患者解釋完了。他給我看DeepSeek查的結果，和我說的一樣，患者誇我專業負責。”該網友調侃稱：“感覺離下崗的時間不遠了。”

23日，記者聯絡上發帖博主“孤芳自賞”，他告訴記者：“患者用DeepSeek查過後，就相關治療方案有點疑問，和我諮詢了一下。”他表示，DeepSeek給出的診斷結果是正確的。“我們地方（醫院）有些藥沒有就用了替換藥，已經和患者解釋清楚了。”

記者調查發現，在社交平台上，還有一些醫生博主曬出了和“孤芳自賞”相似的遭遇。2月16日，博主“幻空°”發帖稱，上班時遭遇病人拿出DeepSeek的診斷方案，直接找他開藥的情況。

有醫生向DeepSeek提問：患者帶著諮詢DeepSeek的結果來開藥，怎麼辦。網路圖

23日，記者聯絡上“幻空°”。他姓孫，是深圳某醫院醫生。孫醫生告訴記者，2月16日，他在門診坐診時一個患者拿著DeepSeek給出的處方建議要求開藥。他一看處方單，主要是治療灰指甲的藥。孫醫生表示，從治療灰指甲來說，DeepSeek給出的處方是靠譜的，關鍵是要診斷。

孫醫生表示，他最後給患者開了藥，晚上回家就問了DeepSeek，遇上患者帶著DeepSeek的診斷方案，要求直接開藥該怎麼辦。“作為全科醫生，面對患者攜帶非醫療機構（如Deepseek）推薦的藥物來就診的情況，應遵循以下步驟確保患者安全和醫療合規性。”記者看到，DeepSeek給出了7點建議。“Deepseek說得還算合理，最主要是要和患者溝通，告知用藥風險。”孫醫生說。

湖南嚴禁網際網路醫院用AI開處方

近日，湖南省醫療保障局發佈《關於進一步加強基本醫療保障定點零售藥店管理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其中明確規定網際網路醫院嚴禁使用人工智慧等自動生成處方，引發網友關注。

根據湖南省醫保局此次發佈的《通知》中，關於“規範定點零售藥店購藥處方”的內容規定，網際網路醫院須按規定接入省醫保電子處方中心並進行電子處方流轉，處方行為須嚴格執行《關於印發網際網路診療管理辦法（試行）等3個檔案的通知》和《關於印發〈網際網路診療監管細則（試行）〉的通知》等有關規定，應與患者或患者家屬進行有效、充分的溝通問診，嚴禁使用人工智慧等自動生成處方。

記者注意到，根據國家衛健委、國家中醫藥局2022年發佈的《網際網路診療監管細則（試行）》中，就有多處對人工智慧使用的限制規定，其中包括“醫師接診前需進行實名認證，確保由本人提供診療服務。其他人員、人工智慧軟體等不得冒用、替代醫師本人提供診療服務”，此外“處方應由接診醫師本人開具，嚴禁使用人工智慧等自動生成處方”。

北京一家三甲醫院心臟內科的醫生告訴紅星新聞，醫院醫生開處方的時候是不會使用人工智慧來進行輔助的，而購藥平台在銷售處方藥的時候，線上醫生會開具電子處方。據其瞭解，這些也是由值班醫生線上開具的，不會出現使用人工智慧來開具的情況，因為醫生要對自己所開具的處方負責。

不過該醫生也表示，規定“嚴禁使用人工智慧等自動生成處方”也是制度上的進一步明確。“畢竟現在人工智慧的應用比較多，很多醫院也在使用人工智慧輔助醫生的工作。但是像開具處方、決定治療方案這種事情，還是需要由人來決定。”

醫生：多年前AI就能幫醫生看片子

紅星新聞注意到，近日有多家醫院或醫療機構表示，已經接入DeepSeek等人工智慧工具。

據“阜陽發佈”本月21日消息，阜陽市人民醫院已與中國聯通阜陽市分公司達成合作，成功實現DeepSeek大模型私有化部署。其中包括使用DeepSeek分析海量病例，發現潛在疾病規律，助力診療方案最佳化，同時實現文獻智能檢索，科研人員輸入關鍵詞，DeepSeek秒級彙總全球最新研究成果。而在患者就診方面，DeepSeek導診系統能通過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理解患者描述的症狀，推薦合適的科室和醫生，還可根據醫生排班和患者時間偏好，提供最優預約選項等。在醫生診斷方面，病理切片通過DeepSeek識別，精準篩查癌細胞，減少人為誤差等。

西安一家大型三甲醫院的醫生向紅星新聞表示，使用人工智慧輔助醫生工作並不是最近一兩年才開始的事情，“今年之前，我們醫院就已經開始使用人工智慧軟體來幫助醫生看片子了，這些工具可以幫助醫生發現容易被誤診的病灶，並進行標記和提示，從而降低誤診率。”

不過該醫生強調，人工智慧工具只是輔助手段和重要幫手，在全過程中最終來做決斷的還是醫生。

紅星新聞記者注意到，目前在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上，有不少實名認證的醫生發布了使用DeepSeek查詢治療方案的評測視訊，其中多數給出了使用DeepSeek看病比較“靠譜”的測評結果。

例如北京大學深圳醫院胸外科主任謝遠財就測評了使用DeepSeek在肺結節診斷過程中的精準性和可靠性，醫生向DeepSeek輸入了一名典型患者的病理情況，並詢問如何處理、是否需要手術等問題。

謝遠財表示，DeepSeek給出的建議整體上還是比較全面的——實際上這名患者已經觀察了兩三個月，後來進行手術證實是一個微小浸潤性腺癌；DeepSeek給出的建議和方案，基本上和醫生的建議相吻合，通過手術也證實了患者患有早期腫瘤的結論，“整體來說還是比較強大和周到的”。

DeepSeek給出建議後會提示“僅供參考”

紅星新聞記者23日使用DeepSeek諮詢了疾病的治療、藥物使用等問題，DeepSeek都給出了相應建議。不過，紅星新聞記者也注意到，DeepSeek在回答中會提示，給出的建議“僅供參考”並“請遵醫囑”。例如在詢問甲亢藥物使用方面，DeepSeek就表示，雖然給出建議，但是“請務必以醫生的處方為準”。

魏子檸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採訪時表示，人工智慧是沒有處方權的，因此無論是法律法規，還是根據國家、地方的相關規定，人工智慧工具肯定是不能夠給患者開具處方的。而且真的按照人工智慧開出的藥方去吃藥，出現問題的話人工智慧也無法對患者負責，“因此這個口子是絕對不可能開的”。

魏子檸同時表示，人工智慧如果合理運用，是可以成為醫生工作的有力助手的。“比如幫助醫生分析片子，或者分析一些檢驗報告、檢查，給醫生提供診療意見，以及病歷梳理等。”他說，“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主導和做決定的肯定是醫生，DeepSeek等人工智慧技術只能是一種輔助手段。100年以後什麼樣子不好說，但是至少最近這幾十年人工智慧只能是醫生的輔助，而不能代替醫生的工作。”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採訪時表示，如果是個人使用DeepSeek“看病”，一旦出現“誤診”等情況，DeepSeek一方是無需擔責的，“DeepSeek已明確告知給出的處方僅供參考，不能作為直接的診療方案。並且DeepSeek只是一個人工智慧軟體，只能作為一種醫療建議，處方在沒有經過專業醫生的認可下不能作為專業的診斷方法。”

付建還表示，《藥品零售企業執業藥師藥學服務指南》明確規定，執業藥師可以通過電腦資訊系統輔助開展處方稽核及藥學服務，但不能完全由人工智慧程序替代。因此醫生使用DeepSeek等作為診斷輔助是可以的，但是人工智慧給出的內容只能作為一種參考，如果醫生將Deepseek等給出的處方直接給患者使用，那說明醫生是認可這種治療方法的，如果發生醫療事故，是需要醫生承擔相應責任的。

北京藍鵬律師事務所主任張起淮向紅星新聞記者表示，以DeepSeek為代表的人工智慧工具的輸出內容僅可作為輔助參考，不能替代專業醫生的判斷。根據DeepSeek的使用者協議，其明確指出所提供的內容僅供參考，不構成專業建議，且不對輸出內容的精準性、完整性負責。在中國，醫療處方必須由具備資質的醫療機構和專業醫生開具，因此如果患者自行按照DeepSeek的建議進行治療，而未經專業醫生的確認，一旦出現問題，DeepSeek通常不承擔法律責任，患者需要自行承擔因使用該建議而產生的風險。

張起淮說，其實在政策層面上，很多地方此前也已為人工智慧涉及的領域設定“紅線”，例如北京市衛健委曾在2023年出台政策要求醫生禁止使用AI生成處方，且人工智慧軟體等不得冒用、替代醫師本人提供診療服務。這意味著，醫生在使用DeepSeek等智能工具輔助工作時，必須以嚴謹的態度，根據病人的病情，結合自身專業知識做出決策，如果醫生違規使用人工智慧開處方，一旦出現問題，醫生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人工智慧的發展確實為就醫、看病帶來了便利，但作為個人，我們應審慎對待這些工具的建議，將其作為參考而非決策依據。當身體出現不適時，最明智的選擇仍然是前往正規醫院，接受專業醫生的診斷和治療。”張起淮說。 (走向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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