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形態
黃仁勳榮獲“2025年霍金教授研究員獎”
在劍橋聯盟獲授“史蒂芬·霍金教授獎學金”的現場,黃仁勳把輝達三十餘年的方法論濃縮為一句話:把智能從技術變成基礎設施。他的論斷建立在兩個底層變化之上:其一,AI 讓計算從“處理資料”轉向“理解語義”;其二,整個技術堆疊正在被重構——從晶片、系統、編譯與演算法直到應用與行業組織形態。一、生態優先:平台公司的增長不是“賣算力”,而是“點燃他人的成功”黃仁勳反覆強調輝達是“平台與工具”公司:只有當開發者與企業在其之上造出成果,平台本身才會放大價值。這正是輝達在英國採取“以生態為中心”打法的原因——2025年9月宣佈拿出20億英鎊與多家在英風投合作,既補齊早被詬病的算力短板,也試圖把“研究強、算力弱”的結構性問題逐步解決。與之呼應的是英國近兩年對 AI 超算的連續舉措:Isambard‑AI 正式上線並在 2025 年 TOP500 排名第11,採用5,448顆 GH200 Grace Hopper 超級晶片,成為英國最強 AI 超算;而更早的 Cambridge‑1 則是輝達在英建設、面向醫療應用的代表。生態的“火種”與“爐體”同時補齊,平台邏輯才有乘數效應。二、AI的競速:從“買模型”到“造基礎設施”韓國與輝達達成的“26萬+ GPU,約百億美元級”供貨與共建,是AI敘事的重要代表:以公共部門與三星、SK、現代、Naver 等頭部企業協同,把“國家級 AI 工廠”作為產業底座和出口引擎。這既是在全球地緣與管制掣肘下的供應鏈避險,也是把“AI 基礎設施”納入國家競爭力的明確表態。其直接的溢出效應,是對工業軟體、具身智能、智能製造與自動駕駛等應用場景的大力促進。三、從“藥物發現”到“藥物設計”:數字生物學的工程化轉向黃仁勳提出一個有力量的比喻:四十年前工程師在電腦裡設計電腦(CAD),今天我們要在電腦裡設計生物——把“藥物發現”轉成“藥物設計”。這要求 AI 不僅識別符號,更要理解蛋白質、分子與結構‑功能關係的語義,並以層級化表徵與工具鏈把“知識—設計—驗證”閉環工程化。英國在醫療與生物方向的投入(從 Cambridge‑1 到 Isambard‑AI)正好提供了試驗場:醫療影像、分子模擬和生成式模型能在“可控、合規、算力充沛”的場域裡迭代。四、監管節奏與創新窗口:問題驅動而非“預設恐慌”他在問答中主張“少一些前置監管”,理由是對快速演進技術應採用問題出現—溯因—對症的工程化治理路徑。對英國而言,現實壓力來自算力與產業化能力的缺口:既有優秀研究與創業生態,又需要更強的數字與能源基礎設施來承載模型規模化與行業落地。圍繞英國“AI 基建”的政策、產業與資本合力正在形成,但“如何把科研紅利變成產業規模”仍是關鍵。五、組織方法論:跨代躍遷的“勇氣—生態—留存”三角黃仁勳的管理學底色並不複雜:  1)第一性原理與誠實:每天復盤假設變化,快速轉向,避免把個人面子變成組織成本;  2)留在賽場:把“能有多難?”當作起點,接受“中途價值為零、成本高企”的峽谷期,用生態建設度過現金流與應用冷啟動的時期;  3)把自動化當作增幅器而非替代者:基礎任務提速後,人的關鍵作用更加上升——放射科案例已驗證“引入 AI ≠ 就業崩塌”,反而病例處理更深、更廣。上述三點,正是“平台—生態—基礎設施”這條主線裡,個體與組織可複製的作業系統。結語當“智能”從能力變為基礎設施,競爭就不再只是模型與晶片的膠著,而是“全端重塑 + 主權基建 + 生態乘數”的系統博弈。英國用 Isambard‑AI 與 20 億英鎊生態基金給出了“學術—產業—資本”的聯動例證;韓國用“26萬+ GPU”的國家級算力承諾押注AI的長期曲線。站在劍橋這座“世界改變之校”的台階上,黃仁勳的建議是:相信你所相信的,快速糾錯,留在賽場。當你把這三件事做久了,“再造技術堆疊”就會從口號,變成你的產業與國家敘事。【以下為現場視訊逐字稿】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謝各位來到這裡,共同度過一個精彩的夜晚。在開始今晚的活動之前,我先提一條小小的會場規定:請大家儘量不要用自己的手機拍照或錄影。我們已請了專業攝影師在場,我相信把這件事交給專業人士是最好的。謝謝配合。好,霍金教授獎學金設立於2017年,旨在表彰在科學與技術領域做出傑出貢獻的個人。該獎學金由霍金獎學金委員會每年評選,既是為了紀念斯蒂芬·霍金教授的遺產,也為了讚頌該領域的創新。往屆獲獎者包括——2019年的比爾·蓋茲、2020年的簡·古道爾,以及2023年的 OpenAI 團隊。今晚的獲獎者將為這份榮譽名單再添璀璨一筆——黃仁勳先生,他是輝達(NVIDIA)的創始人、首席執行官與總裁。輝達成立於1993年,從1999年發明 GPU 到推出 Grace Hopper 超級晶片,在加速計算領域持續開拓創新。這位畢業於史丹佛的校友自始至終都是技術與創新的開拓者。現在,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 2025 年度斯蒂芬·霍金教授獎學金獲得者——黃仁勳先生!(掌聲)謝謝,謝謝。現在我想邀請霍金教授的女兒露西·霍金上台,為本年度獲獎者頒發獎項。謝謝。——也許我讓我的太太幫我拿一下?哦,太好了,請。嗯,東西交給她我更放心。謝謝。哇,這真是令人激動的一刻。今天我抵達劍橋時,被這裡深深震撼,於是我決定好好感受這一刻,認真寫一篇致詞。我是在……是聖詹姆斯旅館嗎?那裡真的很美,壁爐裡火焰正旺,我坐在一把——大概有三萬年歷史的——古老椅子上,太不可思議了。總之,我把它寫了下來。露西、伊萬,霍金家族的各位,以及在座所有的朋友們,各位都太了不起了。能在劍橋獲得“斯蒂芬·霍金教授獎學金”,我深感榮幸,也倍感謙卑。劍橋是一座“教堂”——一座孕育改變世界思想的教堂:牛頓重塑了我們對運動和引力的認識;達爾文質疑了創世之說;麥克斯韋(我最喜歡的之一)統一了光與電磁;圖靈(我也很喜歡)設想了能思考的機器;而斯蒂芬·霍金拓展了我們對時間與宇宙的理解。霍金教授的一生證明:好奇心沒有邊界。(順便說一句,“無邊界”正是他的一項理論。)即使他的身體受限,他的思想仍能遨遊群星。他提醒我們,發現不僅來自智力,更來自信念與樂觀。他的學術成果和生活方式都鼓舞我們超越侷限,以好奇與幽默面對挑戰。能與這種精神相聯絡,是我能得到的最高褒獎。輝達的故事,幾乎是面對不可能的旅程。1993年,我們三位朋友在一套小聯排裡起步,立志發明一種全新的計算方式,去解決常規電腦無法解決的問題。一路走來,我們開創了一個新的產品門類——GPU;我們也發明了一種新的計算範式——CUDA 加速計算;我們制定了新策略,把這項技術與架構真正推廣到全世界。與此同時,我們打造了科學家、藝術家、設計師與夢想家的“器具”。更重要的是,我們點燃了一場新的產業革命——AI 產業革命。這些年我們走了很遠,我們的發現造就了當今最具影響力的技術——也許是有史以來影響力最大的技術:製造“智能”的能力。過去十年,這項技術突飛猛進;它正在改變每一個應用、每一個科學領域、每一個產業。每個人都會受到影響;每家公司都會用它;每個國家都會建設它;它將成為一種新的基礎設施——智能基礎設施。像能源、像網際網路一樣,AI 基礎設施將遍佈全球。正是這種觀察與認識,造就了今天的輝達——一家幫助每家公司、每個行業、每個國家把 AI 納入社會肌理的公司。如今 33 年過去了,我成了“有史以來任期最長的科技 CEO”。實現這點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別覺得無聊,也別被炒掉。(笑)在很多方面,我和輝達彷彿都“重生”了:公司煥然一新;整個科技行業正被徹底重塑。人類最重要的工具——電腦,從晶片到系統、從軟體到演算法、從應用到潛在影響——每一層都在被重新發明。這樣的景象,在過去至少一百年裡都未曾出現。整個技術堆疊、整個科技產業都在被重塑。我們確實感到重獲新生。從這個角度看,我也像重新出發——和你們一起重新出發。我們都是“新手”,共同注視著一個充滿機遇、也伴隨擔憂的未來。如此強大的技術,必須以審慎、以關切、以嚴格審視去推進,但前方的機遇同樣無比驚人。33 年後,我又有了創業時的感覺——輝達現在是“全世界最大的初創公司”。我為此無比自豪。謝謝大家,期待和各位共度今晚。(麥克風雜音)可能是我?也許我們其中一個該離開?要不要我……好的,我想沒問題了。——非常感謝您今天來到現場。首先必須再次恭喜您,榮獲 2025 年度斯蒂芬·霍金教授獎學金。——謝謝。——您有如此豐富的職業生涯與成就,要從那裡問起還真有點難。不過借《音樂之聲》的一句歌詞,“從頭開始,是最好的開始”。您出生在台北,九歲移居美國。回顧早年的經歷,給人最深的印象是您的決心、毅力和自律。求學期間——從俄勒岡州立大學到史丹佛——您如何培養並保持這種“不斷向前、永不鬆懈”的勁頭?我媽媽教我英語,但她自己不會英語。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父母能給孩子多大的影響。她在我年幼時就告訴我,我很特別,說我參加測驗時成績很好。她一直鼓勵我。很多時候,當有人告訴你“你比你想的更好、更強、更能幹”,你也許就真的會努力活成那樣。這也提醒我們,要以同樣的方式對待我們的公司、彼此之間。她讓我覺得:沒什麼會難到不可為。直到今天,大家都看到我很會“轉彎”。我記得霍金教授說過——“真正的智慧是適應變化的能力。”在很多方面,這其實定義了輝達,也定義了我。我做幾乎所有事情時,都會先問一句:“能有多難?”當然,很多時候事實證明很難,但起手式一定是“能有多難”,然後再把問題拆到第一性原理,一路學一路做。回頭看,我們做過的事,我做過的事——我之前從沒當過 CEO,這就是我的第一份 CEO 工作。有一天我會把它做對的(笑)。創業初期,我沒籌過資、也沒寫過商業計畫書(直到今天也沒有),也從沒當過管理者。可我媽能在不會英語也看不懂英語的情況下教我英語——你得想想她怎麼做到的?一張紙,一本字典。我的做事方式也就是這樣:先問“能有多難”,把問題拆開,從第一性原理出發,一路學一路干。只要你能在“賽場上”待得足夠久,你就有機會學會這項運動。能“留在賽場上”,其實就是一切。我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既沒厭倦、也沒被炒——這就是“魔法”,100% 的原因。——延續“輝達帶來諸多第一次”的話題,我們聊聊公司 CEO 的決定。最初的構想是在丹尼餐廳一次次喝咖啡時逐步成形的。那時您的兩位合夥人——普里姆與馬拉科夫斯基——一致認為由您擔任 CEO。您覺得他們為什麼會一致推舉您來帶領輝達?我想是因為他們不想幹這份工作,而且他們是對的(笑)。我們三個人都是工程師,他們不想當 CEO。事後看,我自己也可以更“聰明”一點。做 CEO 是一輩子的犧牲。很多人以為當 CEO 就是領導、指揮、站在最上面——這些都不是。你是在服務公司;你要為別人創造條件,讓他們能做出一生的作品;你要以身作則,而“以身作則”常常意味著在艱難時刻作出艱難決定。這份工作本質上是犧牲。戰略也是犧牲——戰略不僅是決定做什麼,更是決定不做什麼。克服障礙的決心、信念、痛苦與磨煉,都是犧牲。做 CEO——我不是想勸退任何人——如果你願意承擔,這確實是莫大的榮譽。但你必須清楚,它不是關於名與利,而是更多的痛與苦。我的成長經歷並不輕鬆。我們全家移民美國,父母希望我們追求“美國夢”,他們家境很普通。1973 年來到美國,日子很難,但我們一步步走了過來。掙扎與努力、凡事不敢想當然、凡事靠自己贏得——這就是最好的 CEO 訓練。所以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們很聰明,他們不想當 CEO,如今他們都過著高品質的生活(笑)。——談到“掙扎、戰略與自我修煉”,您在一次史丹佛演講中說過:“偉大源於品格,品格來自經歷過苦難的人。”輝達早期歷經重重挫折,您如何堅持?您說過:沒籌過大錢、沒做過商業計畫、沒講過那麼大的故事;但仍有“戰略、責任與犧牲”。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最初那些年,您如何保持信念?直到今天我都這樣說:我們相信我們所相信的。你要從教育與學術裡學到的第一性原理出發,推演你對未來的看法——回到電腦科學、回到物理學,回到你能抓住的最根本的原理,把邏輯儘可能推到最深。若在此基礎上,你根據所有環境與資訊得出了一個結論——你就要相信它。接下來你得做個選擇:是去付諸行動,還是做那種“我早就知道”“我也說過”的人——但你什麼都沒有做。我更像那種會把事情推演到能在腦子裡“看見”的人。一旦我在腦中看見,它對我而言就已經“真實”了,剩下的只是細節實現。你要把自己的信念儘可能“實體化”。從那以後,你就很難被動搖。當然,我每天都會復盤當初用來推理的所有假設,一旦有那條假設、那條原理錯了,我會很快調整。不斷從失敗中學習、快速適應,才能留在賽場上。很多人難以“轉向”,因為他們的自我與曾經的決策或言論繫結得太深——這對 CEO 尤其難。今天輝達已有 5 萬人,我經常要對全公司談未來、談方向、談邏輯,而且你不能只說一次,要說一千次。等你說了一千次後,如果發現錯了,要轉向就很難。不過時間久了,我贏得了“改變想法”的權利:一旦發現不對,我們公司有一句話——必須保持“智識上的誠實”。如果我知道該改而不改,那就是品格問題、是自我問題,我阻礙了大家做正確的事。所以我要盡快跳出來。我也領悟到:領導的職責不是“永遠正確”。領導的職責,是幫助別人成功——相關但不等同。只要大家相信我真心想幫助他們成功,他們也會幫助我成功。當我改變主意時,沒有人會糾結之前說過什麼,他們只會說“他是對的”。我再改一點,他們還是說“是的,他還是對的”。大家其實只是希望你成功而已。你要營造一種氛圍:你可以在公眾面前脆弱、可以改主意、可以犯錯——但大家知道你始終以他們的利益、以公司的成功、以實現共同願景為先,他們就會跟你一起變。——聊聊 GPU。1999 年,輝達通過把圖形渲染從 CPU 轉到 GPU,給行業帶來劃時代的時刻。2006 年,你們又推出 CUDA,如今有 400 多個庫。創新時,如何在“迭代既有技術”和“果斷轉向新賽道”之間把握平衡?這真的很難。原因在於:當你“重新發明”一種東西時,最開始成本往往遠大於它能帶來的價值。以手機為例:iPhone 剛出來時,仍然是一部“電話”。它有瀏覽器(多數人不常用)、有地圖、能放音樂,都不錯,但它的價格是原來的五倍。GPU 也一樣。我們發明 GPU,是因為我們希望電腦圖形成為一種可以通過軟體自由表達的媒介。在此之前,圖形加速器都是“固定功能”的,著色方式一開始就決定好了——你設定了高光,它就永遠那樣渲染。我們認為圖形應該是藝術化的敘事媒介,應該能用軟體來程式設計——這就是“可程式設計著色器”的想法。於是我們提出“即時可程式設計著色器”。這為未來打開了很多可能。但在發佈當天,沒有任何應用可用,而且價格還貴了一倍。客戶寧願買便宜一半的現貨,也不願買“也許有未來”的東西。因此沒有簡單答案,除了:你得相信你所相信的。做出來之後,剩下的是“生態建設”:激勵開發者去創造應用、去兌現潛力,做大量軟體工作——這些其實是“機械性的”。但要邁出這一步,你必須先相信那個未來。跨越“鴻溝”的過程,是極其痛苦、甚至關乎生死的。大多數公司跨不過去。功能機時代沒有一家傳統“手機公司”最終變成智慧型手機領導者;輝達是唯一一家從一個計算時代,跨到下一個時代,再跨到下一個時代……直到今天,完成六次“計算時代更替”的公司。方法論說起來很平常、也容易教(那天我可以在這裡開個課,五步走,不難)。但最難的是勇氣:當你躍向下一代時,身處“峽谷”正中,成本極高、價值幾乎為零,能不能撐到對岸,100% 取決於你承受痛苦的能力。技能反倒是其次。——輝達的成果正在世界各地“產生迴響”,催生了許多新技術。今年布裡斯託大學發佈了 Isambard AI——全球第 11 快的超級電腦,採用 5,448 顆 GH200 Grace Hopper 超級晶片,被譽為推動前沿醫學與可持續研究的平台。看到 Grace Hopper 被“外延應用”到至關重要的醫療研究上,您有什麼感受?先把話說清:英國最快的超級電腦,是我建的,叫 Cambridge-1。你們知道嗎?(笑)我當時這麼做,是以為輝達會在英國設總部。你們聽說過那件事嗎?我差點收購一家英國公司,後來被英國方面叫停了,這事到今天還讓我心碎。(笑)是的,我們差點收購 Arm。我為此努力了很久——我當時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現在還這樣認為。(開玩笑)不過 Arm 現在也是家很棒的公司。我們造的東西,是當今最關鍵的知識發現之器。而且,這是第一次,我們造出了一台能理解其處理資訊之“意義”的電腦。它不只是處理資料;它能“懂”自己在處理什麼。比如它不只是處理字母,而是處理“詞彙”,並理解這些詞的含義;它不只是處理一堆數字,而是知道這串數字代表的是“流體流動”;它能懂得一串數字對應“蛋白質”或“小分子化學物”。它理解“意義”“詞彙”、理解“功能性”、理解“語義”與“上下文”,因而能據此作出反應。我剛才說的這些,用在聊天模型上很直觀。但請記住:對電腦來說,“蛋白質的資料”與“英文詞彙的資料”其實是可以類比的——只要我們能幫助電腦理解蛋白質的本質、結構與動力學關係,它也就能理解蛋白質如何與其他化學物質、其他蛋白在不同情境中相互作用。未來我們應該能與蛋白質對話:“你是誰?你會如何表現?你是否可溶?在高溫/不同溶劑中表現如何?遇到某種化學物會怎樣結合?”現在聽起來有些誇張,但你今天已經能“和一張圖像說話”了:“你是什麼?”——“我是一隻貓的照片。”——“是啥貓?能動嗎?”然後靜態圖像就能“變成”視訊。注意,這就是我們所處的時代:電腦不僅處理資料,它理解所處理的資料。這對藥物發現、材料科學、乃至任何科學領域,都有深遠影響。我們正在實現圖靈當年的設想——人工智慧。——輝達的願景之一是“把生物從科學變為工程”。輝達與其它 AI 公司在分子生物學(如氨基酸)上做了大量研究,不僅在計算層面,也在推動前沿醫學研究。您在何時意識到輝達具備能力參與醫療健康?您如何看待“用 AI 推進分子生物學”的進展?大約 40 多年前發生了件了不起的事。43 年前,我這一代工程師開始在電腦裡設計電腦。在那之前,工程師們基本上是手工“打樣”做出系統。後來有了“電腦輔助設計”(CAD)。經過 40 年,今天我們打造的每一件東西,在“真正製造”之前,都已經作為數字孿生在另一台電腦裡完整存在。早年我們做晶片,是先“流片”,拿回來看“希望它能工作”。而今天的晶片複雜了十億倍、同時有成千上萬工程師參與;當它從工廠回來時,我就知道它能工作,因為它已經在另一台電腦裡“活”了很久。我相信,現在差不多到了一個時間點:我們可以表示生物學的不同“層級結構”,從而實現電腦輔助藥物設計。說“藥物發現”(Drug Discovery)其實就不太對,彷彿是在說:“親愛的,我要去找蘑菇啦。”——大多數時候空手而歸,偶爾能找到松露。藥物研發當然有科學性,但工程化程度還不夠。反觀電腦設計,現在是 100% 工程化的,年年更好。藥物研發極其困難,幾乎每種疾病、每種藥物都像“重新開始一次探索”,走一條全新的路。我們需要像電子設計那樣,創造出“生物設計的表示層級”與工具。電子世界裡有電晶體、邏輯閘、組合成更大功能單元、再到大型晶片;對應的還有不同語言與工具來表達不同層級。生物設計也需要發現這種“資訊表示的層級體系”。一旦我們建立起這種表示、打造理解這種表示的工具並能對其進行“操控”,世界就會從“藥物發現”轉向“藥物設計”。此後我們就能逐年站在前人肩膀上持續進步。我剛剛其實就完整演示了我 10 年前在輝達做的那套推理。我把這些講給一群電腦科學家聽,大家說:“好,試試吧,能有多難?”(笑)10 年過去了,超級難。但沒關係,我仍堅信:我們終會找出生物學的“表示法”,並建構出進行“設計”的工具。原因很簡單:雖然我們每個人有些不同,但大體上我們是相同的——生物裡顯然存在結構與規律,它是可復用、可歸納的。順便說一句,我剛剛也等於“寫完了”輝達進軍藥物設計的商業計畫書(笑)。這個業務現在已是我們的“數十億美元規模”。不需要電子表格、不需要數字、不需要微積分——靠的是清晰的推理。我做自動駕駛、機器人、人工智慧,走的也是同樣的路子:坐下來,一步步把邏輯講清;通常有一塊白板會更好,最後拍張照,團隊出發;10 年後(AI 花了 15 年),我們就到了今天。——讓我們多談一點 AI。輝達的工作不僅跨越科學領域,也跨越國界。2025 年 9 月,輝達宣佈向英國 AI 生態投入 20 億英鎊,與 Baldin、Phoenix、Cord、Excel 等公司一道(我是在首相基爾·斯塔默面前宣佈的,他也大力支援)。許多企業領袖為輝達的大膽領導點贊。這種在英國乃至全球“支援 AI、創新與創意”的投入,對您意味著什麼?輝達只有在別人成功時才能成功。記住,我們是一個平台公司、工具公司、計算平台公司。你家裡沒有人會早晨醒來就說:“今天該買個計算平台了。”不會的。我們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使用我們平台的公司與開發者,創造了了不起的東西——我們被他們的成功“帶”了起來。所以我的工作其實非常幸運——我們公司的使命,是渴望他人的成功。這是我在公司裡反覆強調的一句話:我們希望、需要、並渴望他人成功;借助他們的成功,我們才有共同的騰飛。我看到英國正處在一個“黃金分割點”:這裡有出色的研究者——電腦科學的“故鄉”可以說就是英國;這裡有蓬勃的創業生態;而眼下唯一欠缺的,是作為“知識與科學儀器”的那套“工具”。而我知道如何去建設它們。於是我想,輝達的參與,也許能點燃那一把火——說不定英國終有一天會成為輝達的“另一個總部”。你們真的迎來了一個非凡時刻。但我也感受到英國文化的“謙遜”:在矽谷,無論我們有多好,我們都把它說成“100 倍”那麼好;而在英國,無論你們有多好,你們卻往往把自己說成“十分之一”。我來此就是想說——你們真的很了不起。看看先賢們的名單:發明家、科學家、探索者——正是他們啟發了我們,讓我們得以做今天所做之事。別忘了,工業革命發端於此。今天我們迎來一場新的“智能工業革命”,它具備了你們所擅長的一切要素——把握住它。——您剛談到英國是很有希望的 AI 熱土。我們再談談韓國。輝達剛向韓國承諾提供超過 260,000(原文寫作“$260,000”)的最先進晶片,被稱為一筆 100 億美元級 的 AI 大單。您認為韓國何以成為理想的合作夥伴?在該地區,您希望實現那些有前景的項目?韓國是全世界深度工業化的主要國家之一。他們造晶片、造船、造車、造電子產品——在短短幾十年裡重塑了國家,成為全球工業巨擘。同時,韓國也有很強的軟體能力。這個技術生態既能把握硬體與製造,又能駕馭軟體與“工程藝術”。我認為他們有機會借助 AI 重塑工業化的方式。接下來這撥 AI,不僅要懂語言、數字、圖像、視訊,還要理解物理規律:因果性、物體永久性、慣性、引力、摩擦……當我們實現“具身智能”,能在現實世界裡感知、操縱與運行,那麼工業就會被重做一遍。正如你所知,全球都面臨勞動力短缺。要不然,世界 GDP 本該更高。幾乎每個公司、每個領域都缺人。雖然我們談論“工作消失”,但更可能的是所有工作都會被改造;AI 將帶來前所未有的生產率提升與 GDP 增長——這既是我們的期待,也是我堅信的方向。——在交給現場觀眾提問之前最後一個問題:今天在座的許多年輕人熱愛科學。像您的母校史丹佛一樣,劍橋也培養了 126 位諾獎得主;隨著 AI 項目不斷推進,這座城市也催生了許多想把想法變成事業的人。對那些已經有了一點點想法、一條條要點或幾行程式碼、躍躍欲試的人,您會給出什麼建議?判斷一個點子是否值得做,確實有一些“方法論”。但如果你真想做,那就去做。只要你保持智識誠實、對環境與行業敏銳,並且願意轉向,那就足夠了。當然,前期也有一些技能能幫助你更好地判斷是否值得投入。但我想給創業者的第一條建議,也是對我受用無窮的:保持孩子般的未來感——樂觀、好奇,並且問自己一句:“能有多難?”不要讓別人先告訴你“它其實很難”。你會自己在路上體會到:它確實很難。但你有足夠的時間去經歷這些。有人問我:如果把我現在知道的一切裝回我 29 歲的身體、再來創一次業,我還會不會開始?答案是:當然不會!(笑)太可怕、太痛苦、犧牲太多。你不可能帶著當下的所有感受與經驗,回到那個年紀,還能說“上吧”。所以,不要害怕自己的無知與天真。你會在路上學到所有必需的東西。如果你真的熱愛一件事,就去做吧——對自己說一句:“能有多難?”非常感謝您,黃先生。接下來我們進入現場觀眾提問環節。請舉手,我們的工作人員會把麥克風遞給您。我們先從前排這位先生開始,然後上到二樓那位穿深藍色毛衣的先生。先這邊,然後去樓上。——黃先生,您關於“合作而非競爭”的觀點讓我很有共鳴。但在大學裡,我們花很多時間訓練學生應考、打分、排名。您會給劍橋這所 800 多年的學府什麼建議?是否該取消考試,改用更協作的方式來培養學生,以便應對 AI 帶來的未來?如果沒有排名與評估,你們很難知道課程與題目是否足夠難、足夠有挑戰,我理解這一點。很久以前,我創辦公司時,有家矽谷公司提出過“排名與評級”的管理法,被視作“管理模範”。我拿來學了不少,並在輝達推行。但今天我可以說:我全部放棄了。給人排名沒有什麼好處。“360 同事評審”之類也一樣——沒什麼用。事實證明大多數這類“技巧”並不奏效。在學術界,特別是在 AI 出現之後,“資訊不可得、為了得到正確答案而競爭”的時代恐怕已經過去了。我在想,課程的組織方式會不會更接近企業的“持續學習與持續更新”。還有,我有句“名言”:我不解僱人。這背後有其“智慧”。我們希望鼓勵員工創新——這需要冒險,也需要脆弱:把自己“端到檯面上”,而且很可能會失敗。如果一個人做的風險與我們公司追求的邊界相匹配,他就應該頻繁失敗。如果我們每年都開掉“後 5%”,那“鍋裡剩下的是什麼”?——只剩“清湯”(consommé)。可我們需要的是“濃郁的雜燴燉菜”(stew),而不是“清湯的純淨”。那 5% 往往正是那些“剛剛冒了險失敗、並從中學到東西的人”,也許明天他就會成為“離群的奇點”,發明某件東西拯救公司。所以,很多舊的文化與制度值得重新評估。特別是當“智能即將成為一種商品”時,我們得把這句話說出來:當智能變得普遍,剩下的是什麼?是勇氣、智識誠實、去自我,以及在公眾面前坦露脆弱的能力——藝術家、發明家與創造者常常被嘲笑,因為他們的作品並不總是完美的。你需要這種“謙遜與勇氣”,願意把自己擺上檯面,即便被笑,也要繼續創造。我相信這些品質會越來越重要。——二樓這位穿綠色毛衣的同學。——黃先生,感謝您來到劍橋,再次恭喜您獲獎。我是三一學院的喬希。您說未來的工作將因 AI 而改變。但許多年輕人——比如立志做律師、會計、顧問、銀行家的人——並不樂觀。您能不能多說說這種“工作轉型”會是什麼樣,它會帶來什麼好處?我從三方面回答:對人性的樂觀、務實,以及證據。先談證據。放射科被認為是最早會被 AI “毀掉”的行業之一。但事實上,幾乎每位放射科醫生如今都在使用 AI,且醫院招聘放射科醫生的人數在增加。為什麼?因為他們現在能做更多。以前太多病例沒有被診斷,太多病例沒有被深入診斷,因為醫生沒有那麼多時間逐一研讀影像。現在基礎工作很快完成,醫生拿到的病例數量更多、深度更深,工作變得更有意思,因此需要更多人。再說務實。如果你工作中的某項任務變得“無限快”——過去要一周,現在一秒鐘——你會因此空出時間去喝咖啡,還是會變得更忙?更忙。因為那項任務原來卡住了你,導致你沒法做後面的事;當它瞬間完成,你又回到“關鍵路徑”上。就像我讓團隊去做研究、做分析、做模擬,把結果拿給我決策。今天他們要一天或一周;這段時間我還能做別的。但如果他們一秒就回來了,我馬上又成了“關鍵路徑”,更忙了。我們有太多想法,任務變快後,我們會去做更多事,因而更忙。智慧型手機與電腦似乎都讓我們更忙,而非更閒。因為我們越來越成為“關鍵路徑”。最後是對人性的期待:我希望我們總能找到新的問題去解決、新的事去做。我也希望我們把更多精力放在定義不清、描述困難但價值最高的工作上:探索性的、創意性的、真正原創的創造(不是把貓換成“長毛地毯貓”那種層面的改圖)。讓 AI 去做那些可以描述的任務,我們就能把時間投入到難以描述的工作裡——這會非常有力。(現場有人插話)——“每一份工作都會改變。你不會被 AI 取代,你會被‘會用 AI 的人’取代。”——謝謝。樓上那位同學。  ——黃先生,您好。我是莉莉,劍橋賈奇商學院的高階 MBA 學生,同時營運一家名為 FunX 的風投孵化器。您說英國正處於“黃金分割點”,可大家普遍認為 AI 的主戰場在中美。英國或英國的創業社區該怎麼把握當前的優勢,從這場 AI 競賽中獲益更多?少一點監管。我是真心為英國的最大利益這麼說。我知道監管者大多是律師(這是好事),他們希望保護我們、保護社會。但他們也可能過早監管,尤其是面對這樣“難以預判”的技術。你可以看科幻片,但那只是科幻片。如果把科幻片當未來、再加上一些人的渲染,煽動社會恐慌,就可能導致過度監管,從而扼殺英國的創新。事實是,中國在技術上相對監管更少,因為中國的很多領導者是工程師;而美國的領導者多是律師。這會明顯影響“技術演進的速度”。中國的技術與產業迭代跑得非常快,因為他們傾向於後置監管:先觀察真實問題、找到根因,再製訂有針對性的監管規則——像工程師那樣解決問題,而不是“想像問題”。因此,我的建議是:少一些前置監管。——黃先生,非常感謝今晚您的分享。問題還有很多,但考慮到時間,我們就到這裡。謹代表在場所有成員與評選委員會,再次恭喜您獲此殊榮。——謝謝,非常感謝。謝謝大家。 (AI Xplor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