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單向度的膚淺表達統治了我們看到的大多數電影。▲《一戰再戰》劇照一般而言,在大眾理解中,奧斯卡金像獎是對美國以至世界電影業在之前一整年中的全部成就的表彰。公允地說,2026年的金像獎把這一任務完成得不錯:它的提名名單基本沒有遺漏2025年的公認佳片,而其中在藝術與商業方面達到最佳平衡的那些也基本都在頒獎禮上收穫了肯定。一年一度的奧斯卡頒獎禮,在美國時間3月15日落幕;與飽受爭議的上屆相比,這屆奧斯卡在公眾輿論場中的討論聲量甚至變得更小了一些。如果說人們在2025年對於最佳影片《阿諾拉》的觀點對壘,還能凸顯出東西方觀眾在道德接受度和電影認識論方面的差異,那麼2026年《一戰再戰》的大獲全勝幾乎在我們周圍掀不起什麼討論水花:在社會問題、顯著矛盾以及大眾關心的要務方面,中美兩國的情形實在相差過大,以至於無法建立任何有效的對話通路。《一戰再戰》即便早早就在中國公映,在大眾認知中依然不過是一部水準精良、節奏緊湊、卻與自身生活關係不大的遙遠影片。對於本屆奧斯卡頒獎禮的溫吞反應不僅限於中國。即便是頒獎現場洛杉磯杜比劇院,也被一股對未來缺乏確定感的凝重氛圍籠罩,以至於主持人柯南·奧布萊恩撰寫的暖場獨白都沒能贏得多少笑聲。在串流媒體、短影片與人工智慧的夾擊下,電影在人類注意力這塊蛋糕上分得的份額,正變得越來越小。電影業在這個動盪的劇變年代將何去何從,是從業者不得不關心的問題;而電影在這樣一個時代中對大眾究竟意味著什麼,則是所有不願看到電影藝術死去或是流於平庸的愛好者需要思考的問題。共識奧斯卡獎從代表好萊塢成就到代表世界電影成就的轉變發生在最近十幾年間。2010年奧斯卡獎對於最佳影片提名名單的擴充是第一次轉折:由五部擴充到十部,使得許多商業成績不拔尖、氣質相對獨立小眾的影片也能獲得肯定,走入公眾視野。而主辦方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自2016年起對會員的擴充,則使提名名單與頒獎結果變得更加年輕化、多元化:少數族裔會員及年輕會員的大量加入,為近些年的奧斯卡獎注入了新風,《寄生蟲》與《瞬息全宇宙》的獲勝便是受益於這股潮流,而非英語片在每年的最佳影片提名名單中比例漸增,同樣是會員擴軍處理程序的直接結果。2026年的最佳影片提名名單也沒有將視野侷限在美國——比如十部提名影片中我自己最偏愛的《密探》和《情感價值》,便是正宗的巴西和挪威產品。而《密探》主演瓦格納·馬拉入圍最佳男主角角逐,以及《情感價值》收穫最佳導演提名和三項表演提名,都是本次金像獎獻上的意外驚喜。這類電影大機率是頒獎之夜的配角(《密探》和《情感價值》加起來只拿到了一尊小金人),但作為不含太多商業噱頭、也不願為了所謂最大公約數或低齡觀眾而妥協的成人向影片,它們能一路走到賽程終點,本身已是奇蹟。▲《密探》劇照金像獎最終選擇表彰《一戰再戰》,也是個讓人挑不出太多毛病的結果。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很有大師範,雖然他終究不是斯科塞斯、庫布瑞克和羅伯特·阿爾特曼等級的美國電影大師,但話說回來,上述大師攏共也只拿過一尊奧斯卡最佳導演獎。而在當下,已經沒有導演能像安德森一樣,將社會議題與商業屬性進行融合,並達到如此高的完成度。《一戰再戰》賣座程度一般,卻是《電影手冊》《電影評論》《視與聽》等一眾權威媒體評出的年度最佳,奧斯卡獎最終也順應了這一選擇。行業從業者與評論界達成了少有的共識,這在一個充滿分裂和對抗的時代,堪稱奇景。但眾望所歸的情形也暗示出當下電影界的另一問題:隨著產業整體走向式微,一年中真正稱得上優秀的電影不過那麼幾部,實在有些選無可選。今年的十部提名片中,個人以為《密探》《情感價值》《一戰再戰》屬於精品,《罪人》是量大料足的黑暗料理,《至尊馬蒂》《拯救地球》是製作頂級、核心見仁見智的偏鋒之作,《哈姆奈特》和《火車夢》的格局和份量差點意思,至於《F1:狂飆飛車》和《科學怪人》則更像是來湊數的——你能想像好萊塢在上世紀90年代給《霹靂男兒》或《勇闖奪命島》這樣的爆米花電影最佳影片提名嗎?但事到如今大家似乎的確沒什麼更好的辦法。眾聲喧嘩式的嘈雜雖然令人煩躁,卻經常顯示出整個生態系統的健康,而當下電影世界的聲音,則安靜得有點令人窒息。張力或許正因如此,《至尊馬蒂》的主演兼製片人提莫西·查拉梅決定在過於溫良恭儉讓的安靜之中搞出些動靜來。與卡戴珊家族直接連線的這位最佳男主角提名者(現女友為卡戴珊家小妹凱莉·詹娜),為本次頒獎季製造了最多的話題,雖然最終效果有些適得其反,但他的確讓世人的注意力又短暫回到了電影這邊。查拉梅的公關策略一向前衛:他不愛參加由好萊塢老牌媒體組織的圓桌對談,也不愛在學院活動中與奧斯卡的投票會員們彎腰社交,而是極其注重社交媒體的病毒式傳播效果——去年他在《搖滾詩人:未知的傳奇》宣傳期做客網紅黑膠店,騎共享單車前往首映禮,並臨時空降查拉梅模仿大賽現場,與模仿者和粉絲互動;今年他的瘋狂指數則更進一步:租下拉斯維加斯的威尼斯人酒店球體館,將其改造成乒乓球的橘紅色,並登上場館的頂端為《至尊馬蒂》拍宣傳視訊;推出潮牌聯名款橘紅外套;參與各類跨界與非跨界類明星對談(嘉賓包括克里斯托弗·諾蘭、馬修·麥康納和勒布朗·詹姆斯);甚至還來到成都和北京賣黴豆腐、圍觀廣場舞、乘地鐵,並與街頭大爺大媽切磋乒乓球,將流量全方位拉滿。▲2026年3月8日,四川成都,提莫西·查拉梅在人民公園看壩壩舞、喝壩壩茶 圖/視覺中國查拉梅的話題製造能力已登峰造極,這也吸引了無數5G衝浪使用者為其作品買票——《搖滾詩人》和《至尊馬蒂》都創造了屬於獨立電影的票房奇蹟。但他的卡戴珊式公關策略並沒有征服奧斯卡投票者。他過於招搖的自吹自擂、無處不在的刷臉,以及對芭蕾和歌劇界的“大放厥詞”,在吸引眼球的同時也必然會招來保守/精英群體的白眼,甚至破壞他本來還不錯的路人緣。相比之下,沉穩謙遜卻同樣具有銀幕魅力的《罪人》主演邁克爾·B·喬丹,顯然是更穩妥的影帝人選。社交媒體時代的新人類與中老生代傳統勢力之間的張力,在這場影帝之爭中凸顯得淋漓盡致,而查拉梅也該好好反思一下,他的真人秀式轟炸行銷到底是不是一種“涸澤而漁”的行為。▲2026年3月15日,美國洛杉磯,提莫西·查拉梅出席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 圖/視覺中國“甜茶”的頒獎季失勢,將新舊勢力之間的張力擺上了檯面,而好萊塢電影同溫層中的其他微妙張力,則隱藏在頒獎夜的細節中。網飛出品的大熱之作《K-POP:獵魔女團》成功斬獲最佳動畫長片和最佳原創歌曲獎,但歌曲作者李裕漢的獲獎感言被現場音樂猝然切斷,這至少顯示出學院內部的口味並不像表面上一般融洽統一,對待少數族裔的態度亦有等級之分。最佳女主角得主傑西·巴克利獲獎感言中的一句“感謝我的老公Fred,我還要給你生兩萬個寶寶”抽象得讓不少場內場外的觀眾花容失色,雖然生多少個孩子都是人家的個人選擇。至於二號種子《罪人》憾負《一戰再戰》,也很有可能會在好萊塢黑人從業者心中種下一個小疙瘩,畢竟《罪人》的主創班底主要由黑人構成,而《一戰再戰》雖然將運動領袖帕菲迪婭設定為黑人,卻讓她早早便為保命做了革命叛徒,只需簡單的換位思考,我們便能想像黑人觀眾對白人導演安德森的這個設定有何真實感受。意味當然,我們上述提到的都只是江湖內部的紛爭。如果以全域的視角觀察,事情會顯得更加不容樂觀。製作成本為1.4億美元的最佳影片《一戰再戰》,最後只收回七千多萬美元的本土票房和1.37億美元的國際票房,被視為叫好不叫座的賠錢貨;而在話題度方面,能夠衝破國界和圈層的提名影片似乎也只有《一戰再戰》和《F1》,再加上一部查拉梅靠刷臉博取注意力的《至尊馬蒂》,其他電影各有各的短板:《罪人》在北美本土狂賣2.8億美元,卻在國際市場上表現遠不如《一戰再戰》,這證明了不只是中國與美國當代文化之間有壁壘,全球大多數地區同樣如此。▲《罪人》劇照當下電影業的局面就像一攤爛帳。對於電影這一藝術形式和觀眾這群藝術接受者這兩方來說,一個無可避免的嚴峻問題正在浮出水面:電影在當下這個年代,對大眾到底意味著什麼?究竟還有那些剩餘的魅力,能夠把他們從沙發上拉進電影院?在我這類電影藝術原教旨主義者看來,將電影往感官化、低幼化和遊樂園化的方向驅趕,從來都行不通,因為總有新的技術媒介能讓人們得到更便捷也更直接的感官刺激。好萊塢在最近二十年間大批次生產的特效娛樂大片,為觀眾培養出了更高效的感官回路和條件反射,卻又因此使自身被更能迎合這些新型感官通路的新媒介和新娛樂形式甩在身後;串流媒體用細緻入微的演算法迎合著消費者的表層喜好,卻扼殺了消費者探尋新版圖的好奇心,久而久之,真正遭遇貶值的,是原本以品質作為標榜資質的整個傳統娛樂產業。所有這些目光短淺的變革或者說迎合,最終把電影與觀眾都逼進了死胡同:電影生產者自以為在投觀眾所好,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拍什麼,而觀眾則不再知道該從當下電影中尋找什麼。我們尋找不到美,因為效率至上的數位攝影扼殺了電影的感性基礎;我們尋找不到真實,因為演員在虛假的數字背景前面做著虛假反應,它們與我們所知的真實生活毫無關聯;我們也尋找不到任何智性啟迪,因為所有將盈利作為唯一目的的電影,都會將心智水平降低到14歲小孩可接納的範圍,更複雜也更敏感的話題無法被觸及,某種單向度的膚淺表達已經統治了我們看到的大多數電影。▲《至尊馬蒂》劇照似乎由喬治·佩雷克在《物》中書寫、又被戈達爾在《男性女性》中引用的那段文字,依舊迴蕩在六十年後,並且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響亮:“這不是他們夢想中的電影;這不是每個人心中那部不可窮盡的、完美的整體電影;這不是他們自己想拍攝的電影;或許,這同樣也不是他們在最隱秘的想法裡,想要生活於其中的電影。”但我不會因此覺得電影會被人工智慧、短劇、短影片淘汰。這並非因為人類總有聽故事的需求,若單單是如此,大家大可以回歸書本或是有聲書。電影作為一門以攝影和戲劇為x軸和y軸的藝術,其存在具有基本的合理性,只不過,它繼續存在的前提,是電影生產者、發行商和放映場所能夠搞清楚觀眾的基本需求是什麼:不是陳詞濫調的言語和劇情走向,不是飽含工業糖精的特效幻夢,也不是其他觀眾的手機亮光,而是既看到自身生活的倒影,也看到從生活中凝結出來、又高於生活的結晶顆粒。達到這個標準並不簡單,但遠不像許多聰明人所想像的那麼難。 (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