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濤:當前人民幣匯率是反彈還是反轉



以史為鑑,若美國經濟果真陷入衰退,將導致聯準會大幅降息、美元趨勢性走弱,當前或成為2022年以來人民幣調整的拐點;若美國經濟不衰退,則這次將打破前期單邊走勢,醞釀新一輪的雙向波動


7月25日以來,境內外人民幣匯率交易價大幅反拉,並於8月5日創下這輪反彈的高點。這波行情的走向引發了市場熱議。筆者認為,以史為鑑,若美國經濟果真陷入衰退,將導致聯準會大幅降息、美元趨勢性走弱,當前或成為2022年以來人民幣調整的拐點;若美國經濟不衰退,則這次將打破前期單邊走勢,醞釀新一輪的雙向波動。


亞洲金融危機時的往事

當前中國面臨的形勢與亞洲金融危機時期較為相近。當時,受內部自然災害、結構調整,外部亞洲金融危機、美元強勢的影響,1998和1999年,中國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分別增長7.8%和7.7%,未實現經濟增速保八的目標。同時,消費物價指數(CPI)於1998年4月至2000年4月連續25個月同比下降,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PPI)於1997年6月至1999年12月連續31個月同比下降,國內面臨通縮趨勢(見圖1)。這兩年也正是人民幣承壓最大的時期。



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後,中國實行人民幣不貶值政策,故外匯市場壓力主要反映為資本流向逆轉和儲備增幅放緩。1994~1996年,中國國際收支呈現經常項目和資本項目(含淨誤差與遺漏,下同)“雙順差”,外匯儲備持續大幅增加。其中,資本項目順差年均227億美元,剔除匯率和資產價格變動影響的外匯儲備資產年均增加279億美元。1997年,受泰銖失守引爆東南亞貨幣危機的影響,中國全年錄得1994年匯率並軌以來首次資本項目逆差12億美元,但外匯儲備資產依然增加了349億美元,創歷史新高。之後,東南亞貨幣危機逐漸演變成亞洲金融危機。1998和1999年,中國資本項目連年逆差,平均逆差188億美元,外匯儲備資產雖然繼續增加,但年均僅增加74億美元,遠低於前四年年均297億美元的規模(見圖2)。



2000年,中國逐漸走出了亞洲金融危機陰影,結構調整取得積極進展。當年,實際GDP增長8.5%,CPI和PPI同比變動也先後轉正。但是,聯準會在1994年2月至1995年2月緊縮周期之後採取預防式降息(指聯邦基金利率,下同),美國經濟“軟著陸”之後於1999年又顯現“不著陸”跡象。1999年6月至2000年5月,聯準會重啟加息周期。在此背景下,國際市場美元強勢延續,中國繼續面臨資本外流壓力,外匯儲備小幅增加。2000年各季,中國資本項目持續逆差,全年累計逆差99億美元,外匯儲備資產累計增加105億美元(見圖1和圖2)。

聯準會再度緊縮終於在2000年底刺破了美國網際網路泡沫,並於2001年初引發了美國經濟衰退。2001年1月初,聯準會緊急降息50個基點,1月底例會又降息50個基點,全年累計降息11次、475個基點。受此影響,國際市場美元由強轉弱,中國重現國際收支“雙順差”,資本回流、儲備增加。2001年各季,中國資本項目持續順差,全年累計順差299億美元,外匯儲備資產累計增加466億美元,均創歷史紀錄(見圖1和圖2)。

鑑於內外部不確定、不穩定因素較多,2001年以來中國繼續保持人民幣匯率基本穩定,直到2005年“7·21”匯改,一次性升值2.1%後重歸真正的有管理浮動。此後,人民幣單邊升值,到2008年底中間價升至6.83比1,較“7·21”匯改前夕累計升值21.1%。2005~2008年,中國外匯儲備資產累計增加14770億美元,年增加額連續四年創歷史新高(見圖2)。


聯準會延後降息的漣漪

經歷2020、2021年“兩連漲”後,人民幣匯率自2022年起步入調整,中美經濟周期和貨幣政策分化是其主要背景。2021年以來,美國就業過熱、通膨高企,實際經濟增速高於潛在增速,是正產出缺口;中國就業不足、物價偏低,實際經濟增速低於潛在增速,是負產出缺口。受此影響,中美貨幣政策背道而馳,聯準會激進緊縮抗通膨,中國人民銀行則繼續降准降息穩增長,中美利率逐漸倒掛且負利差不斷走闊,驅動人民幣匯率走弱。

然而,與其說中美利率倒掛是人民幣下跌的原因,還不如說二者是一個硬幣的兩面,都是中美經濟周期和貨幣政策分化的反映。其實,2007年之前,中美國債收益率經常性倒掛,但“7·21”匯改後人民幣依然走出了一波強勢行情。因為2005~2007年間,中國實際GDP年均增長12.8%,遠高於美國的2.8%(見圖3)。經濟強則貨幣強,負利差無礙人民幣單邊升值。這一直持續到2008年9月底全球金融海嘯爆發,中國強調信心比黃金更重要,主動縮小匯率波幅,直至2010年6月19日重啟匯改,增加匯率彈性。



去年底,筆者曾指出今年人民幣匯率在中國經濟持續回升向好的大背景下,對著美國經濟“軟著陸”“硬著陸”和“不著陸”將會有雙向波動的中性、趨勢反彈的樂觀以及繼續承壓的悲觀等三種情形。

去年底今年初,市場共識是今年美國經濟“軟著陸”,聯準會大幅降息,美元走弱。然而,實際情況是,今年上半年美國經濟運行狀況有所反覆。一季度,通膨超預期反彈,就業市場持續偏熱,市場預期美國經濟“不著陸”機率上升,首次降息時間不斷延後,甚至有人預期零降息或再加息。同期,美元走勢偏強。二季度,通膨如期回落,就業市場逐漸降溫,降息預期重新回潮。但是,川普在美國大選期間強勢回歸,於6月底催生了一波“川普交易”,讓美元再度走強。

今年上半年,人民幣匯率實際運行在中性與悲觀情形之間,但聯準會超預期緊縮和美元走勢偏強,掩蓋了中國經濟開局良好、基本面回暖對人民幣匯率的支撐作用,令上半年人民幣總體承壓。



當然,這並非中國特例。由於聯準會首次降息一再延後,大部分非美貨幣普遍承壓。就連過去兩年走得非常穩健的拉美貨幣——墨西哥比索、巴西雷亞爾都沒有繃住,上半年分別對美元下跌7.5%和12.7%,其中二季度單季分別下跌9.3%和9.8%。至於亞洲貨幣,最慘的當數日元,自2021年起對美元年度“三連跌”。即便今年3月份日本央行退出負利率時代,甚至4、5月份消耗巨資干預(合計9.8兆日元,約合620億美元)後,也沒有阻止日元匯率於6月底跌破160比1,並不斷刷新近40年新低,上半年累計下跌12.3%(見圖4)。


人民幣大幅拉升的性質

進入7月份以來,人民幣延續弱勢盤整。雖然累計跌幅不深,但7月24日境內即期匯率仍跌至年內新低7.2760比1。沒想到的是,7月25日起,突然否極泰來,境內外人民幣匯率持續大幅拉升,均升回7.10時代。8月5日,境內人民幣匯率交易價(CNY)最高昇至7.1120比1,境外人民幣匯率交易價(CNH)最高昇至7.0836比1。

值得一提的是,7月25日以來,境內美元對人民幣即期匯率(指銀行間外匯市場下午四點半交易價)相對當日中間價的偏離逐漸脫離2%的漲停板位置。7月25日至8月9日,二者日均偏離0.99%,較7月1~24日日均偏離收斂了0.94個百分點。特別是8月5日創本輪反彈的高點起,到9日二者日均偏離僅為0.31%。與此同時,7月25日至8月9日,境內銀行間外匯市場即期詢價日均成交486億美元,較7月1~24日日均成交增長56.0%。其中,8月5日當日成交637億美元,僅次於2018年10月24日的663億美元。總的來看,人民幣匯率恢復雙向波動後,境內外匯市場交投活躍,預計其間既有結匯盤蜂擁而出,也有購匯盤逢低買入。

本輪人民幣匯率大幅反彈的原因主要有四:一是聯準會降息預期升溫和美元指數走弱,大大緩解了非美貨幣壓力。進入7月份以來,市場逐漸由“川普交易”切換到“衰退交易”,特別是8月2日發佈的美國失業率資料意外飆升,觸及薩姆法則的衰退門檻,美元加速下挫。到8月5日,洲際交易所美元指數(DXY)較6月26日的前高累計下跌3.1%至102.73。

二是日元利差交易反向平倉,日元強勢拉升帶動了亞洲貨幣整體人氣回升。在美元回呼加速、美股震盪加劇的背景下,日本政府再度入市干預日元貶值(5.53兆日元,約合368億美元),加上7月31日日本央行意外加息15個基點至0.25%,推動了日元利差交易反向平倉,帶動日元大幅反彈。7月上旬,日元匯率還在迭創38年來的新低,到8月5日昇至144.18比1(最高昇至141.69),較7月10日的低點161.68比1大幅反彈12.1%(最多反彈了14.3%)。

三是政策給力和改革發力,提振國內市場信心。近期中國政策不斷加碼穩增長,7月19日國常會議決定統籌安排約30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援大規模裝置更新和消費品以舊換新,7月19日和25日央行更是“三連發”出手降息。加上二十屆三中全會對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做出了一系列重大部署,一些改革措施也將相繼落地實施,這改善了市場對中國經濟復甦前景的預期。

四是前期做空人民幣交易較為擁擠,反彈一觸即發。2023年7月至2024年6月,境內銀行即遠期(含期權)結售匯持續逆差,這主要與市場結匯意願減弱、購匯動機增強有關。同期,銀行代客收匯結匯率平均為52.5%,代客付匯購匯率平均為63.4%,較2023年上半年均值分別回落2.6和上升2.0個百分點(見圖5)。最近市場情緒突然逆轉,觸發了人民幣利差交易的反向平倉。離岸市場做空人民幣交易更為擁擠,再次引領了這輪反彈行情。到8月9日,CNH較年內低點最多反彈3.2%,高出CNY最大升幅2.3%近1個百分點。



當前人民幣匯率正運行在從前述悲觀情形向樂觀情形切換的過程中。但這種切換能否順利完成,還要看內外部環境的演進。一方面,在“固本培元”的應對思路下,當前國內經濟以調養生息為主,堅持穩中求進的總基調,故對短期內政策刺激和經濟反彈不宜期待過高。不過,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公佈的與中國第四條款磋商報告,預計今年中國GDP平減指數同比有望由上年下跌0.6%轉為增長0.1%,2025年進一步增長1.8%,2026~2029年各增長2.0%,顯示中國名義經濟增速將重新超過實際經濟增速,總供求失衡狀況趨於好轉,經濟增長質量改善,這將有助於夯實人民幣匯率穩定的經濟基礎。

另一方面,海外特別是美國經濟、聯準會貨幣政策和美元匯率走勢也存在多種可能性。若薩姆法則再次顯威,美國經濟“硬著陸”,聯準會勢必大幅降息,美元有可能趨勢性走弱,這將意味著人民幣的拐點來臨;若薩姆法則失靈,美國經濟“軟著陸”,則聯準會只會預防式降息,美元依然可能略偏強勢,這次反彈將是人民幣重歸雙向波動;若美國經濟“不著陸”,聯準會預防式降息後或暫停行動,美元再度走強,則人民幣還有可能面臨壓力。8月6日以來境內外人民幣交易價沖高回落,就與美國最新經濟資料緩解了市場衰退預期有關。

此外,下半年還不能忽視地緣政治因素的影響。美國大選正如火如荼。當前兩位總統候選人無論誰當選,都將繼續針對中國但有可能採取不同的策略,這將對未來中美關係走勢產生重大影響,進而影響中國跨境資本流動和人民幣匯率。剔除此因素影響,若下半年聯準會降息,意味著中美經濟周期和貨幣政策分化總體趨於收斂,有助於緩解人民幣匯率下跌壓力。

近期的國際金融市場動盪表明,本輪緊縮周期的尾部風險還在進一步演進。萬事皆有可能。人民幣匯率的反向震盪也再次提示了單邊押注的風險。國內企業當立足主業,強化風險中性意識,控制好貨幣錯配和匯率敞口風險。 (財經五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