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GPU集體爆發

2025年底,A股最火爆的主題,莫過於“中國國產GPU”。

2025年12月5日,中國國產GPU玩家摩爾線程於科創板IPO上市,上市首日股價大漲468.78%,總市值超達3055億元,創下IPO稽核僅耗時122天的年度最快紀錄、及A股全面註冊制實施以來的最高打新收益紀錄。

僅僅12天后,12月17日,上市首日的沐曦股份暴漲692.95%,總市值突破3300億元,其漲勢甚至比摩爾線程更驚人——按104.66元/股的發行價計算,股民打新中一簽便可盈利近30萬元,堪稱”大肉簽”。

▲來源:優勢資本

而在摩爾線程、沐曦股份之後,“GPU四小龍”的另外兩龍——燧原科技早已開啟了IPO之旅;壁仞科技則在今年1月2日正式在港交所掛牌,上市首日最高漲120%,成為首家“港股GPU概念股”。

此外,礪算科技、曦望、瀚博半導體、格蘭非等眾多中國國產GPU創業公司也正奮起直追,更不用說已經上市的海光資訊、寒武紀、芯原股份等等GPU/AI晶片玩家,均迎來了技術、產品、融資、落地的全面突破。

中國GPU,迎來了一次真正的爆發。

然而僅僅在3年前,它們中的不少創業者,還曾被逼到最絕望的“至暗時刻”。

“寒冬來了。”

2022年,這是縈繞在所有中國國產晶片從業者心頭的一句悲言。

就在2022年中秋節前,中國“AI晶片”四小龍之首寒武紀再次遭遇股東“清倉式減持”,公司第四、第五和第七大股東合計賣出了手中近78%的寒武紀持股。

彼時,“跌跌不休”的寒武紀市值已下探到270億元,較巔峰時的千億市值跌沒了近八成。

“寒王”作為上市公司,尚落得如此狼狽,GPU創業公司們則幾乎全軍覆沒:

跟寒武紀一樣,日後的“GPU四小龍”燧原科技、摩爾線程都遭遇了資本離場,導致量產關鍵節點困難頻頻,不得不壓縮成本四處尋求“輸血”。各家公司的帳本,也都格外難看:

沐曦股份當年虧損高達7.7億元,收入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42.7萬元;

壁仞科技更是在2022年全年未能宣佈任何一筆融資,幾乎在靠“啃乾糧”度日。

這批中國國產GPU創業公司普遍成立不到3年,正處於晶片研發任務最重、產品落地最緊要,也最需要錢的氣口——僅僅一款7nm晶片的設計加流片費用都能高達數億人民幣,其他環節如EDA、軟體、驅動、架構、驗證、測試更是個個都在“燒錢”,但卻在找錢上遇到了最嚴峻的挑戰。

2022年相當長時間內,大量以上海為總部的GPU公司幾乎陷入停擺狀態。

雪上加霜的是,年底,美國再次收緊對華高端晶片出口管制,中國國產GPU企業不僅面臨著更嚴峻的技術獲取環境、更劇烈的供應鏈不確定性,風險厭惡型資本也對“中國國產GPU”概念進一步拒之門外。

那個冬天,冷得透骨,至今仍是很多行業中人最深刻的記憶。

命運的轉折,往往藏在技術革命的裂縫中。

2022年11月底,一位意料之外的“神秘嘉賓”,出現在太平洋彼岸。

ChatGPT來了。

幾乎在一夜之間,以ChatGPT為代表的大模型火遍了世界各地;在人類技術發展的歷史上,全球科技產業第一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達成了共識——要搞大模型。

而中國國產GPU公司們,幾乎被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砸懵了。

動輒百億參數的大模型訓練,堪稱AI算力的“吞金獸”,其對算力的飢渴,讓GPU從“硬體產品”躍升為“戰略資源”,遊戲規則也因此被徹底改寫。

在此背景下,輝達、寒武紀市值一路瘋漲,晶片創業公司迎來大面積資本重估。

剛從生死線上下來的中國國產GPU玩家們,也立馬轉身蹦極。

雖然跟輝達、英特爾等海外巨頭動輒一代晶片百億美元的研發投入比起來,創業公司們能夠撬動的資源只是杯水車薪。但在2023~2025年這幾年間,中國國產GPU玩家們依然緊緊抓住時代機遇,大力投入研發,快速推動自家GPU產品升級,擁抱市場變化。

▲來源:摩爾線程

例如,摩爾線程只用了四年時間就完成了數代全功能GPU迭代,不久前的MUSA開發者大會上,它更是發佈了計算效能提高10倍的GPU架構“花港”,與支撐兆參數模型訓練的工程能力的萬卡智算叢集“誇娥”。

壁仞科技的BR100晶片也實現了半精度浮點超過1000T,在超算中心市場實現出貨量同比增長超300%;

沐曦股份的下一代C700,直接將性能瞄準了輝達H100,預計明年下半年流片。

美國不斷加碼的管制措施,雖在短期內為中國國產GPU玩家帶來了不小的融資壓力,但也進一步刺激了中國科技廠商對自主可控GPU的重視。“大廠們”出於供應鏈安全考慮,紛紛加快部署中國國產GPU算力。

更幸運的是,大模型從底層技術上,給了所有GPU廠商一次“換道超車”的機會。

大模型技術的底層是Transformer架構,它雖然跟上一輪人臉識別、圖像識別技術一樣被稱為“人工智慧”,但其最底層的演算法,卻跟上一輪圖像識別所倚仗的深度神經網路(Deep Learning Network)有所不同。

舉個例子,GPU包含硬體、也包含軟體部分。

硬體部分很好理解,在人們看得見、摸得著的那塊金屬板上,所謂“7nm製程”、“電晶體數量”說的都是硬體。

軟體部分則是一堆程式碼,負責“指導”冷冰冰的金屬塊去響應使用者發出的指令。

硬體問題雖然難,卻並不是“無解”。

軟體部分可太難了——過去十多年裡,全世界幾千萬名程式設計師在輝達GPU的軟體上不斷創作、最佳化、報BUG、修改,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生態系統”,為美國GPU豎起了極高的生態壁壘。

然而,這套生態是建立在上一代人工智慧技術(大模型出現之前)之上的。

2022年11月,大模型橫空出世,突然給全世界“掀了桌子”。

輝達做了30年的GPU,猛一回頭發現,自己跟中國這些成立不到3年的GPU公司,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這一天,中國GPU等了十年。

中國GPU能走到今天,太難了。

20世紀80年代,中國晶片產業曾經走過一段“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道路。

當時,為了快速獲取經濟效益,一度被加大投入的中國晶片產業,轉而大規模引進國外技術和生產線,減少自主研發投入,也讓整個晶片產業陷入“引進—落後—再引進—再落後”的循環。

晶片是一個龐大的概念,既包括CPU、GPU這些我們熟悉的品種,也包括ASIC(定製化專用晶片,如AI專用晶片)、儲存晶片、DSP數字訊號處理器等等。

其中,CPU是電腦的“主司令”,GPU則是專攻大規模計算的“大將”。在早期資源有限時,中國國產晶片研發往往被迫將資源向“主司令”傾斜,自然也讓中國國產GPU的發展變得更加艱難。

比CPU更難。

直到2014年4月,景嘉微電子才成功研發出中國首款中國國產高性能、低功耗GPU晶片JM5400。

彼時,輝達的獨立顯示卡的全球市場份額已經達到驚人的‌76%‌,連中國著名的超級電腦“天河一號A”,都被迫用的是輝達的GPU。

然而,第一塊GPU僅僅是漫長征程的起點。

因為底層技術空白點較多,IP大多受制於國外廠商,產品前端穩定性不理想,很長時間內,中國國產GPU即便是研發出來,也很難在主線中高端電子產品上得到普及化應用。

沒有應用,就沒有銷售收入,沒有應用,也沒有客戶反饋,無法形成研發、應用、改良,提升的正向循環,這不但嚴重制約相關公司的收入和發展,也嚴重制約研發進度與品質。

即便強大如華為海思,其手機晶片中的GPU性能也長久以來存在發熱、相容性差等問題,直到麒麟910手機晶片發佈後才逐漸走上正軌。

而中國國產GPU的真正破局,始於一場被外部壓力“逼”出來的產業進擊。

2017-2018年,美國步步緊逼的技術封鎖與上一輪人工智慧浪潮相遇,讓第一批中國國產“AI晶片”爆發,寒武紀、深鑑科技(後被美國晶片公司賽靈思收購)、地平線等明星創業公司都在此輪誕生。

AI晶片是一種專用晶片,往往只針對少數AI演算法量身打造,設計難度更低,能更快緩解“缺芯”的燃眉之急。GPU則是個更強大的“全能將軍”,但設計難度更大,所需時間更長。

直到2020年前後,經過了多年的市場培育、人才培養,中國GPU生態才慢慢有了成熟的苗頭。

摩爾線程、沐曦股份、壁仞科技等一批中國國產GPU企業也正是這個時期相繼成立,並且開始將目標直指通用GPU,決心在國際巨頭的主賽道上“掰掰手腕”。

與中國最早一批篳路藍縷的GPU研究人員不同,這一批中國國產GPU玩家大多都有著資深的晶片行業從業經驗,甚至是在國際巨頭公司有著長期紮實的歷練,他們深知自己面對的殘酷現實,但也對如何突圍更有思維和路徑。

但市場競爭也是慘烈的。

真正熬過2022年那場“寒冬”的晶片公司並不多,根據企查查資料,2023年,1.09萬家中國晶片相關企業進行工商註銷、吊銷——平均每天有30家晶片公司消失。

2023年底,美國還故伎重演地將“GPU四小龍”之摩爾線程、沐曦半導體列入實體清單,這意味著兩家企業將無法獲得任何含美國技術產業工具。

此後,重慶某GPU獨角獸被媒體報導因遭遇資金危機,公司瀕臨解散,400多位員工全部終止合同;

曾經在2015年推出首款具有中國國產自主智慧財產權GPU的西安某半導體同樣被報導陷入裁員風波;

上海一GPU創業公司被報導資金鏈斷裂,陷入營運困難。

中國國產GPU每往前走一步,血淚都濕透了腳印。

客觀來說,中國的GPU技術跟美國領先水平比起來,還有很大差距。

當前,中國國產GPU產品普遍拿來對標的H100 GPU,已經是輝達上一代的技術產物——最新的輝達H200 GPU性能幾乎翻了一倍。

而在中國國產GPU產業終於熬過寒冬,迎來第一縷春光時,美國近期卻突然宣佈放寬GPU管制,路透社更是替輝達放出消息稱,2026年春節前,輝達就能將一批全新的H200 GPU交付給中國客戶。

▲來源:輝達中國

美其名曰放寬管制,其實質是看到中國GPU企業持續突破,持續被中國客戶認可,於是著急忙慌,擔心中國GPU就此突圍,所以使出最大的力氣來搶市場。

目的是,剿殺中國GPU於半途。而且,是用市值超過5兆美元,能輕鬆投入上百億美元進行一代晶片架構研發的超級殺手,來剿殺無論從企業自身那個層面比,都與之相距甚遠的根本不是對手的對手。

這招夠狠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中國科技產業,什麼樣的對手沒有遇到過?什麼樣的仗沒有打過?

打不垮我們的,只會讓我們更強大。

從曾經的一片荒蕪,到如今第一梯隊的集結與資本市場的認可,中國GPU產業在外壓內驅的雙重力量下,已駛入了自主發展的快車道。

中國國產GPU的奮鬥歷程,將是中國自主創新精神“壓不倒、打不垮、擋不住”的最佳詮釋。

最重要的,如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大國科技發展趨勢,以及大模型取代深度神經網路,成為新一代人工智慧技術的領導者,都為中國國產GPU玩家們帶來了甚至比自身努力更重要的:歷史處理程序的加持。

中國GPU,已經站在了百年難遇的“換道超車”良機之上。

歷史的筆,已交到我們這一代人手中。 (華商韜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