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氣短:無解的能源危機

能源危機—歐洲的能源缺口到底有多大?能不能補?凜冬將至—歐洲能不能順利度過這個冬天?歐洲衰退—債務危機會不會爆發?

這個冬天,全世界的目光都將轉向歐洲。


歐洲的能源結構

歐洲此次迫在眉睫的能源危機肇始於俄烏戰爭,但背後反映的是長期的結構性問題。無論是在傳統上還是綠色轉型後,歐洲的能源消耗都極度依賴煤炭、石油、天然氣這三大化石能源。

從1965年有統計數據開始,1965~2001年間,煤炭、石油、天然氣在歐洲能源消耗中的比重不斷上升,峰值時三者的合計佔比超過能源消耗總量的一半,剩下的不到一半中,核能約佔30%,水力佔比10%,太陽能、風能等可再生能源合計佔比不到5%。

2001~2021年間,化石能源有升有降,可再生能源穩步上升但佔比依然較小。

具體來看,化石能源中,石油、煤炭佔比緩慢下降,其中石油占比由2001年的約38%下降至2021年的約33%,煤炭佔比由2001年的18%下降至2021年的12%,而天然氣佔比則穩中略升,由2001年的23%升至2021年的25%,三者合計佔比超過70%。可再生能源由2001年的不到1%升至2021年的接近13%。

天然氣熱值高,相對於煤炭和石油來講,產生的污染物也更少。所以歐洲的能源轉型基本上圍繞“天然氣為支柱、退煤退核、風光並進”的原則——實際上就是用天然氣和可再生能源逐步替代煤炭、核能。

歐洲高度依賴於傳統化石能源,天然氣在歐洲的電力和熱力生產中的地位愈發重要。但歐洲自身的化石能源產量有限,進口依存度和集中度都非常高,這就造成了能源供應的穩定性下降、脆弱性上升。

根據2021年的統計數據,歐洲煤炭和石油的進口依存度(淨進口/能源消耗總量)分別為42%和75%,天然氣消耗量是產量的2.7倍,進口依存度約為63%。

同時,由於俄羅斯是能源生產和出口大國,且在地理位置上具有其他國家無可比擬的運距優勢,所以俄羅斯一直以來都是歐洲的主要能源進口國。


最棘手的天然氣

有限的產量和較高的消耗量,導致歐洲多年來一直存在能源供需缺口。

煤炭方面,缺口整體不大,對外依存度(42%)相對不高,但進口來源較為集中,俄羅斯佔比接近45%,其次是美國(14%)、澳大利亞(12%)。

石油方面,對外依存度(75%)較高,但是進口來源國相對分散,除了俄羅斯佔比約25%外,其餘佔比較多的國家均在5%~9%(美國,8.85%;利比亞,8.20%)之間,風險整體可控。

儘管煤炭和石油的對外依存度較高,且來自於俄羅斯的進口占比相對較高(45%、25%),但綠色轉型後歐洲的煤炭消耗量一直在降低,供需缺口整體不大,煤炭的區域重構和供給替代相對順暢。

目前,來自俄羅斯的煤炭供給已經持續退出。與此同時,來自澳大利亞、哥倫比亞、美國、南非的煤炭進口增加。石油方面,除俄羅斯外,還有美國、沙特等產油國,雖然供需缺口的替代難度較高,但至少供給格局存在理論上的重構可能性——這也是俄烏戰爭伊始,歐盟主動對俄羅斯進行煤炭和石油禁運制裁的原因。

最棘手的是天然氣。

從2015年開始,歐洲北海的部分天然氣礦床已經開始枯竭。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田之一——荷蘭的格羅寧根氣田因開採加劇地質災害而即將被關停。

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發布的《天然氣分析及展望2021~2024》顯示,2020~2024年間,歐洲天然氣產量將下降8%,到2024年,歐洲天然氣產量將低於2000億立方米/年。

不同於石油和煤炭,天然氣市場的一體化程度較低,歐洲的天然氣不僅對外依存度高(63%),而且進口來源國高度集中,2021年歐洲天然氣消費量的32%來自俄羅斯,其中捷克、拉脫維亞對俄天然氣依存度甚至為100%,德國在50%~65.22%,即使是核能相對充沛的法國也達16.80%。各個國家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存度差異非常大。

所以,天然氣斷供,也是俄羅斯針對歐盟煤炭和石油禁運的反製手段。


“補氣”為何這麼難?

首先,對俄依存度高,單一國家難以替代。

俄羅斯是全球第二大天然氣生產國,2021年歐洲天然氣消費量的32%來自俄羅斯。此前美國宣布年內將向歐盟額外提供150億立方米液化天然氣(LNG),看似很多、實際僅相當於俄羅斯對歐出口的1/10。對於解決歐盟能源危機實屬“杯水車薪”。而包括卡塔爾、澳大利亞在內的主要LNG出口國的貨源主要以長協議的形式被亞洲買家提前鎖定,可出口至歐洲的富餘貨源較為有限,更多的是存量在亞歐之間的再分配。

其次,短期內難以提升LNG的產量和運力。

目前來看,全球共有621艘LNG運輸船,總運力不足600億立方米,且運力接近飽和。LNG運輸船建設週期為30~50個月,在全球造船廠投資低迷的情況下,LNG運力短期增幅或相對有限。此外,美國願意增加對歐出口,但美國的天然氣主要以頁岩氣為主,美國頁岩氣與俄羅斯天然氣的最大不同之處在於,需要持續性的資本投入,由於疫情以來,美國經濟的衰退風險持續加大,美國油氣廠商的資本開支意願持續低迷,且鑽井的投資週期比較長,導致天然氣鑽井量增加緩慢。

再次,歐洲的LNG基礎設施短缺且分佈不均。

第一,即便有足夠的氣源,LNG還受制於“液化-海運-再氣化”當中任何一個環節的瓶頸約束——進口接收站再氣化項目建設週期約為7-9年。

第二,歐盟的大型LNG運輸船泊位的缺口高達30個以上,建設週期至少為4年。

第三,從當前的LNG接收站情況看,歐盟內部國家間天然氣接收能力差異較大疊加不同成員國之間的天然氣自給率差異,且國家間運輸存在技術瓶頸、季節性需求、系統維護等因素,面臨著極大的調配難題。

最後,運輸成本和效率損失抬高LNG價格。

與煤炭和石油不同,天然氣最適宜通過管道運輸,成本最低、佔地最少、運輸量最大、安全性最高、損耗最少。LNG的“氣-液”轉換會導致11%~30%的能量損失,再加上遠距離海運、存儲和運營成本,會極大地抬升天然氣價格。再考慮到LNG產能在短期內難以擴大,所以歐盟的新增LNG進口,實際上更可能是與全球其他地區,尤其是與亞洲地區競爭存量的進口份額,或將進一步推升價格。

總結來說,有三方面的原因導致歐洲的天然氣缺口難以彌補。

第一,LNG產能和運力在短期內難以提升;

第二,歐盟缺少LNG運輸船泊位、接收站等基礎設施,且各國的基礎設施情況、天然氣自給率差異較大;

第三,即便LNG貨源較為充足,也面臨價格大幅上漲和在歐盟各國間分配、調配的問題。


缺口到底有多大

歐盟天然氣年消費量約4000億立方米(在過去5年波動未超過±5%),主要集中在冬季(10月-3月),佔全年消費量的65%-70%。正常年份,俄羅斯的年供給量約1300~1500億立方米。

由於天然氣消費的季節性特徵,歐盟國家普遍建有儲氣設施。各國的儲氣庫總容量約1100億立方米(佔消費規模的約25%),能夠支撐歐盟約1/4(2-3個月)的消費量。正常年份,儲蓄率高點通常出現在每年的10月份,約89%。

截至目前,得益於歐盟各國提前補庫,儲蓄率已經達到92%,略超平均水平。

所以,歐洲今年能否平安過冬,最關鍵的因素不在於庫存儲備,而在於後續的供應規模,尤其是俄羅斯的管道供應規模和LNG的持續供應能力。其次,還受氣候條件、消耗速度(工業部門和居民部門)的影響。

當前,俄羅斯出口歐洲的主要線路有7條(包括“北溪2號”),最主要的管線為“北溪1號”,正常每年可輸送550億立方米的天然氣,約150百萬立方米/天。由於俄烏戰爭,北溪1號成了俄羅斯反制歐盟的武器,3月份以後的輸氣量維持在20%左右(30百萬立方米/天),8月31日開始無限期停氣檢修,現在的輸氣量為0。

根據歐委會分情境的測算——

第一,在理想的氣候和LNG供給水平下,歐元區的天然氣儲備將在2023年3月耗盡,而理想的庫存水平應該保持在20%以上。

第二,在較為不利的場景下,例如持續的干旱、氣溫異常寒冷或者中、美等大型經濟體經濟景氣度超預期,那麼,歐元區的天然氣供需缺口會出現的更早和更大。

所以,如果想平安過冬,按照歐委會的預測和建議,歐元區需要有序地將冬季需求側的能源消費削減至少15%。由於要優先保障家庭部門和醫院等核心公共事業的使用,其他部門(比如工業部門)需要進行相對幅度更大的調整。

不過,“天”可能不會遂歐委會的願。

歐洲中期天氣預報中心(ECMWF)10月13日發布的早期冬季預測稱,歐洲12月可能有一股寒流來襲,在各國仍試圖應對俄羅斯天然氣供應稀缺和天價能源之際,可能面臨更大的能源短缺壓力。

除了歐洲的氣候條件,整個北半球的氣溫條件都不容忽視。如果拉尼娜現象持續到冬季,可能造成今冬寒潮等天氣現象的增多,其他國家,尤其是亞洲國家的天然氣需求增加,可能加劇全球LNG的短缺。

請注意,如果俄羅斯不恢復北溪1號至少20%的供應量,而歐盟內又沒有將天然氣消耗總量壓降15%的話,歐盟的天然氣將在明年3月完全耗盡。當天然氣庫存低於20%的警戒線時,天然氣價格極易受到突發事件衝擊而飆升,進一步加劇經濟不穩定性。所以,如果明年3月儲備恰好耗盡,並不意味著歐盟平安過冬,而很可能意味著經濟正式開始衰退。

那麼,問題的關鍵來了,俄羅斯是否會部分恢復北溪1號的供應?歐盟能否成功將天然氣消耗量壓降15%?考慮到俄烏局勢、歐盟各成員國紛繁複雜的經濟情況和能源消費結構,以及歐盟至今尚未就天然氣問題形成統一意見和決策。只能說:天知道。


“短氣”造成的衝擊

歐洲地區能耗集中度較高,超92%的能耗集中於歐洲12個工業耗能較大的國家(德國,土耳其,法國,意大利,英國,西班牙,波蘭,荷蘭,瑞典,芬蘭,比利時以及挪威)。除瑞典、芬蘭可再生能源工業耗能佔比高,挪威水電佔比高,其餘9國工業耗能天然氣依賴度均較高。

就整個歐元區來說,工業部門對天然氣消耗的佔比約23%,且需求彈性最低,亦難以進行能源替代;家庭部門對天然氣消耗佔比約34%,為受優先保護的部門;電力等能源部門對天然氣消耗佔比約32%。如果需要加強天然氣節約,將首先影響工業部門。

考慮到天然氣進口依賴度,天然氣供應短缺對於西班牙,比利時,法國,意大利,德國以及土耳其影響較大。

受影響最大的國家或許是德國。

德國對天然氣的進口依存度在90%以上,且俄氣進口占比超過65%。作為側重於重工業、以汽車機械製造和化工為支柱產業的高度外向型經濟體,德國居民部門對天然氣的最終消費量略低於英國,但是其生產部門消費量在英國的兩倍以上。而德國的能源消費結構中,煤炭的消費比例已經超過40%,所以更難以通過增加煤炭消費的方式來替代天然氣缺口。

歐委會預計,今年冬天,德國的工業部門需要削減25%以上的天然氣消耗,特別在能源密集型行業。這意味著化工部門需要停擺,基礎金屬/金屬製品、紡織、機動車和運輸設備等行業產出均受影響。今年冬天可能將會是德國貿易收支的轉折點,其供應鏈也將出現轉型,產業鏈上游的能源密集型產品基本需要進口。

風險最高的或許是意大利。

意大利是歐洲第四大能源消費國,僅次於德國、法國和英國,又是僅次於德國的第二大天然氣進口國,也是僅次於德國和英國的第三大天然氣消費國。天然氣的對外依存度為93%,約43%的天然氣進口份額依靠俄羅斯滿足。高企的能源價格不斷影響意大利工業生產的同時,意大利還面臨較大債務負擔,截止到2021年末,意大利政府部門槓桿率已達151%,顯著高於德、法兩國。

在《歐債危機會否重現》一文中,我們認為,由於歐央行採取了一系列前瞻性操作、積累了豐富的危機處理經驗,以及推出了系列債務處理工具,歐債危機年內爆發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能源短缺進一步發展,意大利繼續增加財政支出,從債務總量和利息支出來看,意大利爆發債務危機的風險將顯著提升。

脆弱性最高的是中歐小國。中歐國家的天然氣庫存儲備普遍較低,再加上小國的經濟體量小,更容易受外部環境影響,加之捷克、拉脫維亞等國對俄天然氣依存度超過90%甚至接近100%,如果本國的LNG設施不完善,接下來的冬天,可能將異常難熬。

除此之外,英國新任首相塔拉斯最近的系列操作也著實有點魔幻,所以英國爆發金融危機的風險也值得關注,但英國的問題已經不是歐盟的問題了,歐盟需要注意的是如果英國爆發金融危機的外溢問題。


能打的牌就三張

第一,增儲。短期內無論是修建管道、增加LNG船還是完善LNG設施,都不現實。唯一能選擇的增加供應的措施就是繼續增加儲備,把庫存增至100%,並隨時補充。如果一切順利,歐洲的這個冬天,或許可以在能源緊平衡中度過。但接下來,還需要應對下一個冬天。

第二,節流。由於法律要求優先保障居民和公共服務部門的天然氣用量,而且冬季居民部門需求相對剛性,為了節省能源,各國的工業部門或將面臨更多行業限產或停產。目前能源價格高企已經開始抑制經濟需求,繼續壓降能源需求會加劇生產約束,加速歐洲經濟滯脹與衰退。

第三,補貼。德國、英國、意大利等國已經陸續出台了規模不等的補貼計劃。但德國在公佈了2000億歐元的巨額能源救助計劃後,成為眾矢之的。波蘭稱其為德國利己主義,意大利指責德國破壞了歐盟團結。關鍵是歐盟各國的財力不同,不同的補貼措施,或將加大貧富差距,增深各國的裂隙。


未來的風險外溢

能源問題不僅僅事關居民的日常生活,更關係著歐洲的經濟復甦。進一步的,能源價格高企,會通過通脹、債務、利率向金融系統傳導,從而對歐央行的貨幣政策和各國的財政政策形成掣肘。

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歐央行在衰退預期中持續加息,各國財政在高通脹中持續出台經濟刺激,繼續維持財政政策支持力度加大、貨幣政策亦維持偏緊立場的不利組合。

在經濟增速下行、能源危機、高通脹、貨幣政策收緊、財政政策擴張、各國利差走闊六重壓力疊加下,歐洲經濟的衰退風險不斷加大。即便如此,由於核心通脹走高和美聯儲持續加息,歐央行也不得不繼續加息。

在越來越強的衰退預期中加息,歐央行的底線是避免主權債務危機。而主權債務可持續性的關鍵在於利率和經濟增速之差,而能源緊縮在不斷導致風險溢價上行並拖累經濟增速。

所以,即便歐洲今年不爆發歐債危機,只要能源問題不解決、俄烏問題不解決,歐債危機就始終是懸在歐洲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事實上,還有一個尤其需要歐洲注意的是,要特別注意歐盟內部的極右翼勢力不斷利用能源危機和通脹高企做文章,爭取更大政治影響力——如果政府治理失序與民粹主義盛行,將直接威脅歐盟穩定。

此外,能源問題還會通過影響大宗商品價格和供應鏈穩定的方式向世界傳導。


總結

2022年3月,歐盟出台能源獨立計劃(REPowerEU),計劃通過增加從非俄羅斯供應方進口天然氣以及提高能效、增加可再生能源和電氣化(2030年前增加480GW風電裝機和420GW光伏裝機)的方式逐步減少化石燃料的使用。

按照這一計劃,歐盟預計可在2022年底前削減2/3以上從俄羅斯進口的天然氣,並在2030年完全擺脫對俄羅斯的能源進口依賴。

總體來說,歐洲還是有很大的概率平穩度過這個冬天。

但是,此時距離2030年還有7年。7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倏忽一瞬,但對歐洲來講,足以滄海桑田。

能源問題本來是個長期性、結構性問題,因俄烏戰爭而在短期內變得如此緊迫。

根本上,俄烏戰爭重新激活了北約,使得歐盟必須在安全框架下討論能源供應這一本是經濟範疇的問題,這種轉向意味著能源緊縮問題會在中期持續存在,歐洲將面臨不止一個凜冬。

這對歐洲和世界都是一個極大的挑戰。(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