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當越南財政部在年度總結會議上公佈“2025年發展性投資撥款總額約為 1150兆越盾”時,這個數字本身已經足夠引人注目。
它不僅刷新了越南財政史上的紀錄,也成為理解越南經濟結構發生質變的重要判斷。
同一時間,越南官方確認,人均GDP預計在2025年超過5,000美元。
這並非簡單的統計節點,而是一個在國際經濟分層體系中具有清晰含義的“門檻數字”:從低中收入國家邁入中高收入國家的分界線。
兩組資料放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極具解釋力的經濟圖景。一方面是公共投資規模的歷史性擴張,另一方面是居民平均收入水平的系統性躍升。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現實:越南正在經歷的不是短周期的景氣反彈,而是一輪結構性、歷史性的轉折。
在過去二十多年裡,越南一直被視為“製造業新前沿”和“全球供應鏈替代者”,其經濟增長更多依賴出口導向和外資驅動。
2025年的資料表明,這個國家正在走向另一個階段:公共投資成為底層支撐,基礎設施成為長期生產率的放大器,居民收入開始系統性抬升,經濟增長的重心逐步向內生結構轉移。
如果單看“人均GDP超過5,000美元”這個結果,很容易被誤解為一次名義數字的突破。但從經濟構成上看,它是多重變數長期積累後的綜合產物。
首先是越南經濟總量的持續擴張。越南在2025年實現約8%的GDP增長率,在全球主要經濟體普遍放緩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出。這意味著經濟總量不僅在擴大,而且擴大速度足以覆蓋人口增長與通膨影響,從而轉化為真實的人均收入提升。
其次是通膨的相對穩定。2025年越南通膨率維持在約3.3%左右,低於政府既定上限4%~4.5%,也明顯低於許多新興經濟體的價格波動水平。溫和通膨使得GDP增長更多轉化為“真實購買力”,而不是被價格上漲抵消。
第三是財政投資規模的結構性放大。1150兆越盾的發展性投資,佔據了國家預算中前所未有的比重。其指向極為明確:高速公路網路、沿海交通體系、區域經濟連接工程和國家級重點項目。
到2025年底,全國高速公路通車里程達到3345公里,沿海公路超過1700公里。這些基礎設施的竣工,不只是工程數字,更直接壓縮了物流成本,提高了要素流動效率。
當運輸時間被縮短,當區域經濟不再被地理阻隔,當產業佈局不必圍繞少數港口和都市集中展開,經濟增長的“摩擦係數”被系統性降低。這正是發展性投資對人均 GDP 的長期貢獻方式:不是一次性刺激,而是永久性地提升了生產效率。
此外,出口與貿易結構性增長仍然提供了關鍵性支撐。2025年越南進出口總額歷史性地超過了 9300億美元,繼續保持貿易順差。這意味著外部需求依舊是增長引擎,但其角色正在發生變化:不再只是拉動 GDP 總量,而是為國內收入水平提供了穩定的現金流基礎。
人均GDP突破5,000美元,並非是某一個因素的“突然發力”,而是財政、貿易、基礎設施、通膨控制和產業效率在同一時間達成了協同的效果。
在國際經濟學中,“中高收入國家”並不是榮譽標籤,而是結構性判斷。
它意味著一個國家的經濟,不再僅僅依賴低成本勞動力和出口擴張,而開始具備更穩固的內生循環能力。
首先,體現在居民消費能力的變化。當人均收入穩定越過5,000美元區間,消費結構往往發生實質性轉型:基本生活品支出比重下降,服務業、教育、醫療、文旅、耐用品和數字消費佔比上升。這對經濟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增長動力開始從“工廠訂單”向“國內需求”分散,經濟抗外部衝擊能力隨之增強。
其次,體現在財政能力的變化。更高的人均收入,意味著更穩定的稅基。政府可以在不依賴過度舉債的情況下擴大公共服務、完善社會保障體系,並繼續維持高品質公共投資。這一點對越南尤為關鍵:發展性投資的可持續性,最終取決於居民收入與財政收入是否同步成長。
第三,體現在國際資本定位的變化。越南長期被視為“成本窪地”和“製造替代地”。當人均GDP進入中高收入區間,國際資本對其定位將發生微妙地轉變:從“廉價生產基地”轉向“區域消費市場 + 製造樞紐 + 中端技術承接地”。這意味著資本結構將從純製造轉向更複合型佈局。
從區域比較看,5,000美元使越南站到了一個新的坐標系中。它開始與泰國、馬來西亞中早期階段的經濟結構相接近,而不再僅與柬埔寨、寮國等低收入經濟體並列。這個位置變化,對國家戰略心理與國際談判地位都具有長期影響。
因此,說越南“邁入中高收入國家行列”,已經不再是預測或預期,而是對現實結構性變化的確認。
跨越5,000美元並不意味著風險消失。相反,它標誌著問題性質的變化。
越南仍然高度依賴出口。電子、紡織、鞋類和組裝製造業在GDP中佔據關鍵地位,一旦全球需求下行或貿易環境惡化,經濟將迅速承壓。中高收入階段的國家必須逐步完成從“外需依賴”向“內生驅動”的轉換,這是一條漫長而複雜的道路。
技術含量是另一道門檻。當前越南製造業仍以中低附加值環節為主,核心技術與高端設計多由跨國企業掌握。如果無法在技術創新和本土產業升級上實現突破,人均收入的進一步提升將面臨“天花板效應”。
人口結構的變化也開始顯現。生育率下降和勞動力增速放緩,意味著傳統人口紅利正在減弱,未來增長必須更多依靠生產率,而不是單純的人口規模。
從這個角度看,2025 年並不是越南成功的終點,而是發展邏輯切換的起點。此前的問題是:能否追上。現在的問題變成:如何不被結構鎖定。
越南已經完成了一次罕見而清晰的跨越,從“追趕型增長”進入“結構型增長”。1150兆越盾的發展性投資,是越南對這一轉型的制度性下注。5,000 美元的人均 GDP,則是這一轉型在現實中的可量化回報。
對世界而言,這標誌著一個新的中高收入經濟體正在成型。
對越南而言,這意味著一個更難、更長期、更複雜的階段已經開始。 (越南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