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升值,出境游笑醒,高星酒店愁哭。
昨天,我在上海外灘一家五星酒店酒廊,和老徐喝下午茶。
老徐是這家酒店總經理,幹這行快二十年了,聊起過去一年,老徐覺得還湊合,雖然國內客流比24年掉了三成,但好在入境游回暖,老外進來了。
尤其是韓國的高淨值客人,一波接一波,硬是把那個缺口給補上了。
我順勢說,那現在入境免簽國家越來越多,政策紅利還在釋放,今年日子應該更好過吧?
老徐卻搖了搖頭,眉宇間看不出一絲輕鬆,他指了指桌上那瓶美國加州納帕山谷的紅酒,苦笑了一聲。
他說,這酒進口的,最近進貨價確實降了,連後廚用的澳洲牛肉,採購成本都低了不少。
我問他,成本降了,利潤不就上去了嗎?這難道不是好事?
老徐嘆了口氣,帳不能這麼算。成本是降了那麼一點,但客房快要賣不動了。
他說,去年這個時候,已經有不少春節前後的入境訂單,但今年開年這一周,看著預訂系統的後台資料,他心裡直髮慌,不僅單量斷崖式下跌,很多外企的老客戶也都在觀望。
為什麼?
老徐給我算了一筆帳。
以前人民幣匯率在7.2、7.3的時候,外國人覺得上海物價還行,拿著美元來消費很划算,國內的有錢人覺得出國太貴,不如就在國內找個好酒店度度假。
現在一切都反過來了,人民幣最近升值厲害,國內留不住高淨值客人,對不少外國休閒度假客人,和需要美元結算的會議、差旅需求也是個衝擊。
和老徐聊著,讓我想起了近期摩根士丹利發佈的最新匯率預測,人民幣兌美元將升至6.85。
6.85,這不僅意味著美元重回“6時代”,也代表著無限接近於疫情前的人民幣美元匯率。
但當匯率從7.3一路升到6.85,對老徐們意味著什麼?
或許,代表一個老外來中國旅遊,同樣的預算,他能買到的服務縮水了接近10%。
更意味著一個中國人去日本、去泰國、去歐洲,他手裡的錢突然變多了,形成了經濟學裡最殘酷的替代效應。
不僅是酒店,前兩天,我和一家知名航司的市場部負責人吃飯,席間聊到今年春天航線佈局。
他告訴我,從去年最後一個季度看,明顯入境和出境的客流開始趨向平衡,和上半年,入境客流一頭熱完全不同了,也就是國內客人國際航線的需求大幅增長。
為了應對這個變化,他們內部正在緊急調整運力,把原本計畫飛國內幹線的若干寬體機,先調去飛越南和韓國。
他的判斷很敏銳,資料也印證了這一點。
據央視財經報導,2026年春節期間,熱門出境目的地機票預訂同比增長80.2%,酒店預訂量更是直接上漲了1.2倍。
泰國、馬來西亞、越南、新加坡、澳大利亞、西班牙……這些名字重新佔據了熱榜。
2026年,中國旅遊業的競爭對手,不再是隔壁省份,而是全球那些匯率處於低位的國家。
人民幣走強,實際上是給給前幾年被壓抑的出境游按下了加速鍵。
很多人看到匯率數字跳動,第一反應覺得這是運氣不好,碰上了市場波動。
但若把時間軸撥回剛過去的2025年,會發現草蛇伏線伏脈千里,這一年,中國製造依然強勁,最新資料顯示,貿易順差首次突破了1.2兆美元大關。
1.2兆美元意味著我們向世界輸出了太多商品,從電動汽車到跨境電商的小包裹,全世界都在用中國貨。
但商業世界有一個最基本的底層邏輯,買賣必須是雙向的。
如果只賣東西給別人,卻不從別人那裡買東西,相當於把全世界的錢都賺走了,客戶手裡沒了錢,遊戲就玩不下去。
所以,早在2024年6月下旬,川普在海湖莊園接受《彭博商業周刊》專訪時,就不僅抱怨,幾乎明牌了他的經濟學核心。
在那次訪談中,川普毫不避諱地表達了對美元走弱的渴望,他稱美元堅挺時,你就做不成任何旅遊生意,也賣不掉拖拉機、卡車,啥都賣不掉,核心就是想讓人民幣、日元這些貨幣結束走弱,盡快升值。
你看,他特意提到了旅遊生意。
在他眼裡,強勢美元是美國經濟毒藥,因為那會讓美國東西太貴,沒人買得起。
同樣的邏輯,對於大洋彼岸的歐洲也一樣,法國總統馬克宏前段時間在接受《回聲報》採訪時,說得位元朗普還要露骨。
他直言不諱地表示,正試圖向中國人解釋,他們的貿易順差不可持續,因為他們正在殺死自己的客戶,尤其是他們幾乎不再從我們這裡進口任何東西。
這兩位西方世界的關鍵人物,其實都在釋放同一個訊號:
中國賺了太多順差,必須通過某種方式還回去,要麼是買更多的空巴飛機,要麼是購買更多美國農產品。
當然,還有一個更市場化的調節手段,就是匯率。
讓人民幣升值,讓中國東西變貴,外國東西變便宜,這樣貿易的天平才能稍微平衡。
讀懂了這層邏輯,你就明白為什麼老徐這樣的酒店人會感到焦慮,因為酒旅行業,不幸成為了這場宏觀經濟再平衡過程中,受到直接衝擊的窗口。
而我們過去兩年,打開國門,用免簽政策向世界釋放善意,很多老外確實來了,他們省下了幾十甚至上百美元的簽證費,覺得中國很友好。
但現在,匯率端的上漲,對於一個精打細算的背包客,或者計畫帶著全家出遊的美國中產來說,這筆帳算得很清楚。
雖然省下籤證費,但因為匯率上漲,酒店每晚貴了百分之十,吃飯貴了百分之十,打車也貴了百分之十。
住上一周,匯率帶來的額外成本,可能遠超那點免除的簽證費。
價格優勢一旦消失,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體驗比拚,這才是老徐們感到寒意的真正原因。
當保護色被剝離後,酒店只能靠硬橋硬馬的服務和體驗,去爭搶那些對價格不那麼敏感的剩餘市場。
這個市場不僅變小了,而且變得更加挑剔。
更殘酷的是,這種擠壓是雙向的,一方面是入境客人的猶豫,另一方面是國內高淨值人群的流失。
當那批最有消費能力的中國人發現,去東南亞住酒店比江浙滬、三亞划算,很多人會毫不猶豫地收拾行李去機場。
留在國內做傳統路線的旅行社,守著國內高星酒店的業主,就必然面臨核心客戶群的斷層。
池子裡的水少了,捕魚的人卻沒有少。
接下來的日子裡,2026年國內旅遊業競爭,恐怕會激烈到超出很多人想像。
面對這場匯率引發的行業大考,2026年的中國旅遊業,難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斃嗎?
當然不是。
每一次市場巨震,都會帶來一次劇烈的類股重組,如果讓我預測2026年的中國酒旅市場格局,我覺得它會呈現出一個極其殘酷,但又非常清晰的K型分化。
在這個K字型的上半部分,是一場狂歡。
那些從事跨境業務的企業,比如各大OTA出境事業部,還有做高端定製游的旅行社,將會賺得盆滿缽滿。
因為他們順應了水流的方向。
當人民幣購買力外溢,他們就是那個幫客戶把錢花在更值錢地方的人,這部分生意的本質,是幫助中產階級進行一次短暫的消費套利。
而在K字型的下半部分,依然有著旺盛的生命力。
那就是主打極致性價比的國內縣域旅遊。
無論匯率怎麼變,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大眾來說,出國依然是一件決策成本很高的事情,他們需要尋找情緒的出口,但預算有限。
那些一碗麵只要15塊,住一晚只要200塊的小縣城,依然是他們的首選,因為這種極致低價,本身就構成了一道護城河,足以遮蔽掉匯率波動帶來的干擾。
真正危險的,是那個中間層。
那些過去幾年靠著資訊不對稱,或者靠著大家出不去而定價虛高的偽高端酒店和旅行社,將面臨最嚴酷的清洗。
試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家位於江浙滬周邊的度假酒店,一晚房價賣到3000元,但服務跟不上,配套很一般。
以前你能活得很好,是因為客戶沒得選。
但現在,當客戶發現同樣的3000元,在匯率6.85加持下,可以在峇里島住帶私人泳池的別墅,還能享受管家服務時,他心裡的那個價值錨點,瞬間就崩塌了。
這就是尷尬的中間層。
比價格,你拼不過下沉市場小縣城,比體驗,你又打不過匯率紅利下的海外目的地。
這部分平庸的供給,將會是2026年國內酒旅產業受衝擊的重災區。
所以,對於還在堅守國內市場的操盤手來說,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一件事,那個靠著匯率差,國內、國外價格資訊不對稱賺錢的時代,快結束了。
現在天不幫忙了,我們得靠自己,必須切換到賺體驗差的軌道上來。
什麼是體驗差?
就是當價格不再是優勢的時候,你能否提供一種只有在這裡才能獲得的獨特感受。
舉個例子,你能不能把原本只是住宿的酒店,變成一個深入瞭解在地文化的入口,變成能給客人提供情緒價值的道場。
極致的服務,獨特的內容,不可替代的情感連接,這些才是對抗匯率波動的終極武器。
因為錢雖然是通用的,但體驗是獨特的,匯率可以讓商品變貴,但無法衡量人心滿足感。
老徐昨天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跟我說他打算把酒店大堂那個樓盤推介的地方改掉,學習日本星野,專門請幾個懂本地弄堂文化的嚮導,帶住店客人去探索那些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上海老建築。
他說,既然拼價格拼不過東南亞,那我就拼文化厚度和服務溫度。
逃離無效內卷,用更優質的服務說話,這或許就是答案。
2026年,當黑天鵝飛過頭頂,中國旅遊業需要一場不依賴價格優勢的價值重塑。 (旅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