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貿易博弈通過反覆拉鋸所強化的不確定性,放大了企業決策和經營行為的順周期特徵,進而加劇了價格下行壓力與利潤空間壓縮。
2025年,中美貿易關係在高關稅和頻繁博弈中劇烈震盪,中國製造業由此經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壓力測試”。與此前的周期性下行不同,本輪衝擊並非主要源於內生需求不足,而是高度集中體現為外部衝擊及其帶來的不確定的放大效應。
本文通過梳理製造業PMI、PPI等核心宏觀指標在2025年的動態變化,並將其與中美關稅博弈的關鍵時間節點相對照,力圖還原中國製造在衝擊下的真實運行軌跡,評估其對產業鏈不同環節的結構性影響,並在此基礎上對2026年製造業修復前景做出初步判斷。
回顧2025年中美關稅衝突,大體可劃分為五個相互銜接、但政策訊號差異顯著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從2025年2月1日開始,美國對中國相關產品徵稅,並在3月將稅率提高至20%。這一階段關稅規模有限,但“一葉知秋”的政策訊號明確,成為摩擦再升溫的起點。
第二個階段始於4月2日“解放日”關稅,中美之間呈現不斷升級且高度戲劇化的對抗局面。
第三個階段是首輪關稅“休戰”期,開始於5月12日。儘管形式上休戰,但雙方談判反覆拉鋸,前景不明,不確定性反而顯著上升。
第四個階段是“休戰延長期”。雙方於7月29日宣佈再度延長關稅停戰90天,貿易摩擦短暫降溫,企業對極端情景的預期有所修正,市場情緒階段性緩和。
第五個階段發生在四季度。10月10日中國啟動反制措施,美國一度釋放強硬關稅威脅,貿易緊張情緒再度升溫。但隨後,兩國首腦於韓國會晤並達成新的貿易協議,關稅博弈出現實質性緩解,全年貿易衝突最終告一段落。
多個核心宏觀經濟指標在2025年的變化顯示,除關稅抬升外,更重要的衝擊來自於反覆博弈帶來的高度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通過訂單、價格、庫存管道,迅速向製造業內部傳導,顯著加劇了通縮壓力。
(一)PMI訂單與價格指標快速下探,反映恐慌與避險情緒
從圖1繪製的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PMI)分項指標看,4月中美關稅對抗升級,新出口訂單指數降至全年最低的44.7,採購量指數同步下滑至46.3,在手訂單指數在第一輪關稅“休戰期”內長期徘徊於43.2—45.2的低位區間,顯示企業在高度不確定環境下訂單大幅度減少。
同期價格和產成品庫存均在第一時間出現較為顯著的下降,具有一定“恐慌性降價去庫存”的特徵。而後期隨著貿易休戰和市場信心的修復,相關PMI指數則出現快速V型反彈。
PMI訂單與採購量在10月出現年內第二次較為明顯的下滑。這一時點與中國啟動稀土出口管制、美國方面威脅加征100%關稅以及中美談判破裂風險上升高度重合,反映出市場避險情緒再度升溫,企業再次選擇“踩剎車”。
(二)PPI的“U”型波動與貿易博弈節點高度重合
圖2中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PPI)走勢為觀察關稅衝擊提供了更為清晰的時間線索。雖然在內需不振和房地產周期影響下,製造業PPI已經連續多月為負,但2025年3月,美國將相關關稅提高至20%,PPI才開始出現明顯更顯著的下探;4月“解放日關稅”,疊加5到7月談判反覆拉鋸,PPI持續下滑。
隨著中美達成第二個90天關稅休戰安排,關稅不確定性階段性下降,PPI逐步觸底並出現修復跡象。此後,在兩國首腦韓國會晤並公佈新的貿易協定後,PPI在年底呈現更為明確的改善,環比轉正、同比降幅明顯縮小。
PPI加速下滑的同時,工業企業產成品存貨增速由增加轉為下降,同樣反映了“恐慌性”降價去庫存的特徵。
(三)PPI領先CPI的傳導關係同樣反映關稅衝擊的通縮影響
從價格傳導看,2025年PPI對CPI具有約4個月左右的領先性。年初PPI的溫和修復,推動CPI在6月同比轉正;而第一輪關稅休戰期內PPI的大幅下滑,則直接拖累CPI在8到9月顯著回落。第二輪關稅休戰開啟後,PPI降幅縮小,對應CPI在第四季度穩步回升。
二、產業鏈上游和中游承壓最重,利潤空間被大幅擠壓
分析顯示,價格下行壓力高度集中於產業鏈上游和中游,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生產資料價格主導PPI下行
從結構上看,生產資料價格是拖累PPI的絕對主因,2025年對總體PPI變動的貢獻率高達85%,其全年降幅區間為-2.4%至-4.3%,顯著高於生活資料價格(-1.2%至-1.7%),表明價格下行壓力主要集中於工業部門的中上游,而非終端產品環節。(參見圖3)
進一步分行業看,越是位於產業鏈上游,PPI降幅越顯著,採掘工業價格表現最弱,1—11月累計降幅達-9.3%;原料工業和加工工業同期累計降幅分別為-3.5%和-2.5%。
(二)購進價與出廠價“剪刀差”反映成本轉嫁方向
再從圖2生產者購進價格與出廠價格的動態對比看,4月之前二者走勢基本同步;進入5月後,兩者差距逐步拉大,且購進價格指數下降幅度更快、更深。這一變化結合前文PPI走勢表明,在關稅對抗和高度不確定性下,企業通過壓低原材料和中間品採購價格,將相當一部分的成本壓力向上游轉移。
在10月新的貿易協定達成後,購進價與出廠價之間的差距開始收斂。這一“剪刀差”的擴張與收斂,與關稅博弈的升級與緩和高度同步,顯示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是影響2025年產業鏈內部利潤分配的重要變數。
在整體承壓的背景下,2025年製造業不同產業在衝擊中的表現差異顯著。除行業周期性因素影響,表現差異更多取決於其全球定價權、技術含量以及在國際供應鏈中的可替代性。以紡織業、電腦、通訊和其他電子裝置製造業以及汽車製造業為例,這種“二元分化”特徵尤為清晰。
紡織業在2025年整體呈現“斷崖式下跌—L型低位徘徊”的走勢。2月該行業營業利潤累計同比仍增11%,但在關稅衝擊和外需收縮的雙重壓力下,利潤水平迅速惡化,6月累計利潤增速已降至-8.5%。儘管7月第二輪關稅休戰後,下滑趨勢有所緩和,但修復力度有限,全年累計利潤始終處於負區間,11月一度低至-9.8%,反映出該行業在全球市場中替代性高、定價權弱,對貿易衝擊的承受能力有限。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電腦、通訊和其他電子裝置製造業。該行業在全年貿易震盪中雖亦經歷波動,但利潤水平始終保持在較高區間。即便在4月“解放日”關稅落地、雙邊對抗升級階段,行業累計利潤增速仍穩定在12%以上;後雖有所下降,但隨著貿易不確定性減弱,利潤增長節奏明顯加快,11月累計利潤增速已接近16%。這表明,供應鏈替代性較低、技術壁壘較高的行業,能夠在關稅衝擊下將部分成本壓力向上下游轉移,併疊加自身技術進步周期優勢,展現出較強的增長韌性。裝備製造等相關行業亦呈現出相似特徵。
汽車製造業則體現出高度敏感但修復迅速的中間形態。2月行業利潤累計同比增長約12%,在關稅衝突升級後迅速轉負,5月累計降幅一度擴大至-12.5%。但隨著關稅不確定性階段性緩和,行業利潤出現快速反彈,11月重新回到正增長區間,累計增速達8.2%,呈現明顯的“V型”修復軌跡。這一表現既反映出汽車製造業,尤其是新能源汽車產業,在國際貿易博弈中所處的高度敏感位置,也表明中國汽車產業憑藉技術進步、規模優勢和完善的供應鏈體系,已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傳統低技術附加值出口行業在關稅衝擊下高度脆弱的局面。
總體來看,紡織業的持續承壓、電腦通訊製造業的高韌性增長以及汽車製造業的快速修復,共同構成了2025年製造業在極限壓力下的典型分化圖景。
總體看,2025年貿易博弈對中國製造業的影響,並非主要體現在關稅水平本身,而是通過反覆拉鋸所強化的不確定性,放大了企業決策和經營行為的順周期特徵,進而加劇了價格下行壓力與利潤空間壓縮。在這一過程中,定價權相對較弱的製造業上游和中游承受了更為直接的衝擊,傳統低技術附加值行業的脆弱性亦由此進一步顯現。
從2025年年末製造業運行態勢和邊際修復跡象判斷,若2026年中美貿易摩擦能夠維持在相對可控區間,避免重現此前的劇烈起伏,中國製造業有望逐步進入穩態修復階段。同時,在“十五五”規劃開局帶動下,戰略性項目陸續落地,疊加“反內卷”、促消費等政策持續推進,以及以人工智慧為代表的新一輪技術擴散加速,製造業景氣度有望得到進一步提升。在基準情景下,這一修復更可能體現為結構性和漸進式回升,為最終擺脫通縮螺旋奠定基礎。 (FT中文網)